“这两日确实是我过分了,我道歉。”阿芸抬脸,一双被烧焦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看了过来,“兮迟,你愿意原谅娘吗?”
沈兮迟冷哼一声,本来还想继续将这态度端几下,余光看到阿芸恳求的神色,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到底还是原谅她了。
她从小到大就不知道有娘是个什么滋味。眼前这虽然是个鬼娘,但她看着自己流露出来的感情,似乎也和隔壁家婶子看自己家毛头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此时揭过,沈阿公也松了一口气。他似乎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寇淮,连忙躬身行礼。
“草民沈昀见过大人。”
“不用。”寇淮看着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沈阿公,我只是想知道,你和这个阿芸,到底是何关系?毕竟,我刚才可是真真切切地听到,这阿芸口口声声,说要将皇上杀了啊。”
沈阿公听出寇淮口中隐含的试探之意,忙道:“她是一时糊涂,我现在就劝她去了轮回道,不会威胁陛下的。”
继而侧过脸,冲阿芸低声道:“阿芸,你听我的,快走吧。”
“沈哥,别的我都能听你的,唯独此事不行。”柔色褪去,阿芸的唇畔噙了一丝冷笑,“我要杀了皇帝——除非他今日当着我的面,将兮迟认下。”
“你什么意思?”沈阿公心下一震,猛地扭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阿芸。
寇淮的眼里也流露出了一丝震惊之色。
“是的,没错。”阿芸点了点头,势在必得地笑了,“我本来以为兮迟已经死了太好了!太好了!”
沈兮迟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沈阿公的胳膊。
“阿公,这是个疯子吧?让皇帝认我?不行,我能走了么,感觉我再不走就要小命不保了,画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兮迟,娘没疯。”阿芸笑了,怜爱地看了过来,字句清晰,“你就是当朝天子的女儿。你的身体里,就流着皇族沈家的血。”
“你,本就是个名正言顺的公主。”
六朝皆如梦(六)REenS。()
“你说她是朕的女儿?”
没有任何预兆的;身后的院门突然被人打开;一道雄浑的男声响起。
高阶之上;几人簇拥着当中一个中年男人;自院内缓缓走出。
就算没有身着黄袍;男人身上依然传递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睥睨天下的天子之气。他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岁月在他身上愈发沉淀下来;形成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让人只敢仰望,却不敢有任何的亵欺之意。
阿芸也扭头看去。
她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在那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来,冷笑着道:“你终于出来了。”
皇帝皱了皱眉,流露出明显被阿芸的样子恶心到的模样。
他不屑地道:“不过是只无名野鬼罢了;凭什么认为朕会怕你?”
“无名野鬼?!”阿芸被这四个字刺得声音尖刻;“你说我是——无名野鬼?!”
皇帝皱了皱眉:“不然呢?”他的目光继而落到沈兮迟的身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呵。”阿芸讥讽地笑了下;一字一顿;“皇上;你素爱微服私访。难道你已经忘了;那年你去蜀地私访的时候;四川布政司使给你献上的那个女子吗?”
“蜀地”皇帝的眼神迷离了一阵;似乎陷入什么沉思,继而,又准确地落回到上阿芸的身上;终于记起了什么;“——是你?”
“是我。”阿芸方才还咄咄逼人,此时声音却突然变得无比悲戚,“皇上,你从来不知我的名字,叫我一声无名野鬼,倒也恰如其分。”
那年布政司府后院,微服私访的皇帝对她看上了眼。当晚她便被送到了皇帝的席榻之上,直到他一个月后离开蜀地,夜夜都承欢于他身下。
阿芸一直没和沈阿公说过此事。她觉得自己脏。
皇帝的视线落在沈兮迟的身上。月色下,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少女的身影,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他的声音冷了许多:“没有活人胆敢在朕面前撒谎,死人的胆子倒是大得多。你又有何方法可以证明,这就是朕的孩子?”
“我”
阿芸握了握拳。失去了身为湘西巫女的巫术,她确实什么都做不到。
沈兮迟此时才在一旁缓过神来,趁着这说话的空档,先飞快地说声“见过皇上”,随后急忙喊停:“等等等等等等!让民女捋捋,让民女捋捋!”
她随后转向阿芸:“你——我娘?”
“嗯。”
“好,这个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沈兮迟道,“我除了美貌一无所有,你骗我应该也没什么好处。”
阿芸:“”
沈阿公:“”
寇淮:“”
沈兮迟又看向高阶之上的帝王:“那皇上呢?您认识这个女鬼么?”
皇上轻咳一声:“有过几面之缘。”
“可否是会令我降生的那种‘几面之缘’?”
皇上没说话,他身旁的诸葛甫已然忍不住了,红着脸呵斥了一声:“放肆!”
沈兮迟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眼神倔强而固执,似乎不得到那个答案,她绝不罢休。
沈阿公在旁边晃了晃神。
沈兮迟其实一直都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她从来不说。在这个晚上,沈阿公才蓦地发现,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沈兮迟,其实心里门清,什么都知道。
云散月明,夜风缓缓而。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一个答案。
皇上似乎也被沈兮迟亮亮的眼睛灼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道:“朕”
“皇上!”
青石板路的转角处,飞快地冲出来一个人,脚步匆匆,险些摔了。
“皇上!您还好吧!家宅不宁,微臣罪过,罪过啊!”
杜景时满脸愧色,姗姗来迟。
皇上目光扫过杜景时的脸,未置一词。
沈兮迟皱了皱眉,十分不满杜景时突如其来的打断,又一字不差地问了一遍:“皇上,您认识这个女鬼么?”
“什么女鬼不女鬼的!”杜景时厉声斥她,转身就冲皇上低眉躬身道,“皇上明鉴!臣惶恐,此女鬼五日之前便出现在臣府中,臣隐忍不报,实是怕耽误了皇上的行程,才让这祖孙俩来府中捉鬼。”
他一指一旁的沈兮迟和沈阿公,道:“这女鬼丈夫因偷盗之罪被斩,原是符合刑制的,臣未曾想到,她自尽之后竟然找上了臣,闹得臣家宅不宁。而臣万万不曾想到的是,这对前来捉鬼的祖孙俩,竟然不知何时与这女鬼有了勾结!还惊扰了皇上您!皇上息怒,臣这就教人将这鬼收了,至于这祖孙二人如何处置,但凭皇上发落!”
杜景时的话掷地有声。
阿芸怒不可遏:“你颠倒是非!小人!小人!”
她几欲上前,将杜景时置于死地,但却因为顾忌什么,久久不得近他身。
皇上微微眯了眯眼睛。他同样清楚地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杜景时是在递给他一个解决的法子。
当年蜀地的那女子得他宠幸确实不假,但是这女孩儿到底是不是他的子嗣,却大大存疑。
杜景时知他为难,便恰到好处地给他递了一个台阶,既可以让这女鬼永远消失,又给了他一个理由,摆脱这祖孙俩的纠缠。
是个很聪明的人。
皇上久久不言语,杜景时便心知有戏。他给一旁的周管家递了一个眼色,后者喏喏应了声,将前院门打开,请进一个人。
月色下,那人身披袈裟,目光慈定,散发着圣柔的光。在场的人里,也只有沈阿公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正是大报恩寺的高僧,玄空方丈。
他怎么会来这里
目光无意瞥过杜景时的脸,沈阿公突然明白过来。
杜景时瞒着他和沈兮迟将玄空方丈请来,就是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想必他昨日就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但隐忍不发,等到此刻,只为了在皇上面前邀功,此等心机,实在是歹毒至极。
毕竟,如今的金陵城中,能将阿芸收服的人,也只有玄空方丈了。
那厢,杜景时将玄空方丈推介给皇上,还不忘将一旁的寇淮也拉下水:“皇上,这女鬼攻击臣,也冒犯陛下,万幸的是臣有玄空方丈护佑,陛下是真龙之身,女鬼侵犯不得。只是方才,这寇大人却在院外待了如此长的时间,却为何毫发无损呢”
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寇淮,意思不言而喻。
寇淮没说话,倒是沈兮迟急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什么时候和这个女鬼勾结在一起要害皇上了!而且这个寇大人刚才就在院里一起帮我,你现在又要乱说了?你是不是想说他也和这女鬼勾结在一起要害皇上?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啊?!如果是自己瞎猜的话就不要乱说,这种小毛头都知道的道理,你一个金陵首辅,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
“够了。”皇上沉声道,“不要再说了。”
也就是这一瞬间,阿芸立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他要听从杜景时的建议,将她们母女俩全都杀了。
然而,后头进来的这和尚法力实在高深,她全然无能为力。阿芸凄哀地看向皇上,企图用昔日的一点情分唤起他的怜悯之心:“皇上”
然而很快,皇上冰冷的话就将她的幻想打得粉碎。
“玄空方丈,朕请你将这女鬼的魂魄打散,灰飞烟灭,永无进轮回道之可能。”
玄空方丈道了句“阿弥陀佛”:“皇上,生老病死,人人都得走那奈何桥,喝那孟婆汤。佛普渡众生,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还请您三思。”
皇上抿了抿唇,终是妥协:“那便将她投入轮回道吧。”
“皇上圣明。”
“至于这个女孩”皇上转眼看向沈兮迟,“杜爱卿,朕不想再看见她,便交由你处置吧。”
杜景时的眉梢飞快地略过一丝喜色。
他躬了躬身,恭敬地道:“是。”
从第一眼看到这女子的时候,他便被她的美貌所惊艳了。步步筹谋至此,这也正中他的下怀了。
玄空方丈在一旁看了看沈兮迟,欲言又止。不过,还未等他有所行动,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寇淮却先行发话了。
“皇上,臣有一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话虽给得痛快,但皇上的态度到底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寇淮似乎毫无察觉,只道:“不知皇上可否记得,之前您曾许诺过臣,婚嫁之事自主,若有喜欢的女子,便可向皇上求娶?”
皇上眼皮一跳,还未来得及堵住寇淮接下来的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皇上,臣从未将这诺言兑现,今日却有一个不情之请。臣想让皇上将此女,应允给臣。”
他的手指向沈兮迟,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这请求来得太过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尹铭心道主子这是疯了吧,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和这女子撇清关系,而沈阿公想的是,啧啧啧,重来一遍,似乎还是落入了同样的结局啊。
皇上看着寇淮的眼睛,也愣了须臾:“寇爱卿”
“皇上!”杜景时急不可耐地道,“寇淮此言,分明就是应验了臣刚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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