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杜景时急不可耐地道,“寇淮此言,分明就是应验了臣刚才所说的话!他和这女子早就认识,勾结在一块儿,想要暗害陛下您!”
“皇上。”这回说话的是玄空方丈,“贫僧也有一事相禀。”
皇上看向他:“说。”
“贫僧看了这女子的面相,觉得有大凶之兆。可否问一下她的阿公,她的生辰八字为何?”
沈阿公突然被点名,稍稍愣了一会儿,才将沈兮迟的生辰八字报出。
“那便是了。”玄空方丈道,“寒光射天地,剑气冲斗牛,此女命格极硬,与父相克,唯一的化解之法,便是嫁个丙申年二月二十六午时所生的好郎君。”
“哦?”皇上细细咀嚼着这些字眼,目光扫过立在原地懵懵懂懂的沈兮迟,蓦地看向一旁的寇淮,“寇爱卿,朕依稀记得,你便是丙申年所生之人?只是不知,生辰几何啊?”
寇淮:“正是二月二十六午时。”
要不是他从前从未见过这个漂亮女子和玄空方丈,他简直觉得自己是见鬼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杜景时的脸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白了一白。
果然,皇上大笑一声,走下台阶,拍了拍寇淮的肩膀道:“寇爱卿,诚如朕之前所说,你真是这上天派到朕身边,化解朕之烦忧的文曲天星啊!”
寇淮笑了笑,心知此事已妥,便抬眼看了看一旁的沈兮迟。
那姑娘呆愣愣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到他的眼神瞟过来,又气急败坏地闭上了嘴,红着脸恨恨地跺了一脚,直接给他瞪了一眼。
寇淮耸了耸肩,表示这是天意。
树影摇曳,月色生姿,茉莉花悄然绽放,淌出沁人的清香。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十九年后,他们兜兜转转,殊途同归。母魉生而为妖,却温柔而小心翼翼地,为他们安排了故事的另一种结局。
六朝皆如梦(七)()
我从小就不明白我爹为什么会娶我娘。
这事其实很好理解:我爹身为燕都首辅;太子三孤;是皇上最宠信的臣子;住在燕都最好的宅子里;长相也数得上是天下顶顶风流的人物;怎么就会娶了我那个傻娘呢?
您别误会;“傻娘”是我对我娘的爱称;没有任何大不敬的意思。
说起来,我那傻娘身世普通,文化程度也不高;身边也没几个钱,平日里像个神婆似的就喜欢拿着黄符纸神神叨叨的——纵观全身,她唯一的优点;可能也就是她的那张脸了。
但是我爹从小教导我不要以貌取人;不要因为一个姑娘长得好看就丢了脑子,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爹肯定不是因为我娘的这张脸对她情根深种的。
结果后来我太外公和我说;我爹求娶我娘的那天;皇上大怒;差点还削了他的官职。我滴个乖乖啊!我爹竟然冒着被削官职的危险要和我娘在一起啊!这不是丢了脑子是什么啊!
不过我没敢去问我爹;毕竟他上次冲我发火之后;整整把我关在宅子里半个月;害得我那么久都见不到隔壁窦将军家的虎妞,我可不敢再去摸他的老虎屁股了。于是我只好去问我那傻娘。
结果我这傻娘有史以来第一次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她靠在窗边,背后是落英缤纷;神色迷蒙;缓缓道:“这是上天的安排。”
我:“?娘您这是迷信糟粕,应该被摒弃!”
我娘一秒出戏,一脚就踹了过来:“臭小子,你和谁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天天净在这里惹我烦心!”
我逃得飞快:“娘,所以您觉得爹到底为什么娶您!”
娘追上我骂道:“废话,他不喜欢我还会娶我?!我都和你说了,缘分到了,是上天的安排!”
我扭头做鬼脸,终于说出了困惑自己已久的问题:“——娘,爹到底喜欢您什么啊?”
也许是我看错了,但是娘确实恍了一下神。
然后,出乎意料地,她被脚下的鹅卵石滑了一下,摔倒了。
太外公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被爹锁在祠堂里罚跪。
府里的下人几乎全都跑到娘的院子里去了,爹也守在那里。于是乎太外公才有机会偷偷进来,还给我带了我最爱吃的冰糖葫芦。
我平生第一次对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兴致廖廖,只问太外公:“娘没事吧?”
“皇上派了御医过来,差不多保住了。”太外公怜悯地看着我,在我腿上比划了一下,“幸好保住了啊,阿瑾,否则你这条右腿,估计得被你爹打断了。”
我:“”
还是低头吃冰糖葫芦算了。
“是个女孩。”太外公继续道,“宫里有经验的嬷嬷也来了,看了你娘,说是个姑娘。”
我猛地抬起头:“我要有个妹妹了?!”
太外公低眼看过来,表情更加慈祥了。
他说:“阿瑾,你高兴啥?你有妹妹了,但凡她以后受了一点委屈,你爹不得打你打得更狠?”
这话虽说不怎么中听,但确实有几分道理。我在心里寻思了一阵,还是正色道:“太外公,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有个妹妹是多风光的事啊,挨打也值。”
太外公满脸惊异地看着我:“阿瑾,你是不是发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太外公这样挑拨我和未出生的妹妹的关系,让我心里好生不舒服。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认真给他举例。
“太外公,这您就不清楚了。别的不说,就说隔壁的窦将军家,窦天启仗着自己妹妹虎妞,就在国子监里横行霸道,大家都给他当未来大舅子一样供着。就我娘和我爹的长相,难道还比不上窦天启他爹娘?您且看着,等我妹妹以后出生了,肯定比虎妞还好看,到时候大家都来讨好我,我在国子监里不是倍儿有面子么?!在家里多挨我爹的几顿打又算得上什么。”
太外公:“我不是记得,你也很喜欢那个叫虎妞的姑娘吗?”
这种秘密被太外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简直猝不及防,我的脑袋立时“嗡”了一下。
我连忙不敢看他,只木着一张脸赶他:“好了好了太外公,我要继续对着列祖列宗反思了,您快回去吧,不要妨碍我挨罚了。”
太外公笑嘻嘻地走了。
我合上门,跪回龛前,对着我寇家的列祖列宗,边咬了口手里的糖葫芦,边寻思着这个问题。
——他娘的,我喜欢虎妞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七个月后,某天深夜,我娘终于生了。
宫里的嬷嬷根本是骗人的。产婆高高兴兴地跑了出来,报喜:“是个带把儿的公子!”
我根本不知道这有啥好高兴的,整整情绪低落了两个时辰,在看到我弟弟在襁褓里的那一瞬间,才慢慢好起来。
爹娘没商量太久,就定了阿翎的名字。据我娘说,因为她和我爹是在金陵认识的,阿瑾阿翎,也是应景。
阿翎比我还调皮,才三岁的时候,就敢翻墙去隔壁院子,往虎妞的院子里放几条无毒的小蛇,或是装神弄鬼吓唬她。
虎妞每回都被吓得哇哇大哭,窦天启过来找他算账,还得我帮阿翎挡着,陪窦天启打了好几架。
哎,谁让我是他哥哥呢。
但是阿翎也比我聪明。
我在国子监待到第十五个年头的时候,还没有考取到功名。而阿翎却没有辜负爹的名望,在第七年便金榜题名,成了一甲第一名,也因此跃过了爹去,成为我大越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我真是为阿翎感到高兴。
这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娘没有生一个妹妹而是生了阿翎,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毕竟现在,我成了当朝状元郎的哥哥,国子监里所有人都来巴结我,奉承我,不是因为我有一个多么好看的妹妹,还是因为我的弟弟他很厉害。
我觉得这比拥有一个漂亮的妹妹更加令人感到骄傲。
阿翎承了爹的衣钵,很快也成了当朝天子最宠信的年轻臣子之一。在外人看来,他睿智,有魄力,是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而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被窦天启追着打的时候需要我来保护的弟弟。
不知不觉地,燕都悄然发生着一些改变。所有人都长大了。
那日阿翎回家,对爹娘说,皇上许他婚配自主,他思虑几日,想向皇上去求娶一家贵女。
娘高兴地应允了,问他是谁。
阿翎说:“窦娇。”
窦娇,就是虎妞的名字。虎妞及笈之后就不叫虎妞了,我们都规规矩矩地叫她“窦小姐”,也只有阿翎敢“窦娇”、“窦娇”地叫她。
而他以后应该也会改口了。我黯然神伤地想,他会用一种怎样的语气,叫她“娇娇”。
我知道我争不过阿翎,窦娇是那样娇养大的女孩,我能给她的,远没有阿翎能给她的多。
爹娘都没有说话,倒是太外公说话了,他问的是我:“阿瑾,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是也喜欢虎妞吗?”
“虎妞”这个名字一出,我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爹不露声色,倒是娘惊呼了一声:“阿瑾!你喜欢窦小姐,怎么从来不和娘说呢?”
“我不喜欢她。”我没看阿翎,斩钉截铁道,“是阿翎喜欢她。”
太外公又说话了。
“不,阿瑾,是你喜欢虎妞。你很久以前就喜欢她了,不是吗?”
太外公已经变得很老了。他头发花白,眼神也浑浊不堪,可是此时,皱橘子皮似的眼皮底下,却突然闪烁起灼灼的精光。
我没说话。
阿翎侧过身,对我说:“哥,我很喜欢她。我非她不娶。”
我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
从小到大,我是哥哥,我得保护他,我得让着他。
我明白他的意思。
“爹,娘,请你们应允阿翎的请求吧。”我垂眼,在爹娘面前跪下。
娘看着我一言不发,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许久,爹终于开口。
“阿瑾。”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娶你娘。”
我有些错愕地抬头。我不明白爹在此时提起此事的用意。
爹第一次在我面前谈起这事:“我二十五年前那年春天,在金陵第一次看见你娘。她明明自身都难保,却还是站出去救了我。也就是在半个时辰后,我确定,我喜欢他,一定要娶到她。否则,我这辈子都会遗憾的。”
我愣住了。阿翎也愣住了。
爹继续道:“阿瑾,我希望你们兄弟友恭和睦,但也希望你们都过得开心,这辈子都不要有什么遗憾。阿翎喜欢窦小姐,你也喜欢窦小姐,你没有任何理由退让。”
“你要去争取。争取之后如果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也不要太难过。起码你争取过,起码你在你这辈子的最后一刻,回望此生,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娘转头嗔怪地看了爹一眼,也笑了:“是啊,阿瑾,我当时一点也不熟悉你爹呢,但是就是觉得自己挺喜欢他的,不也就这么嫁了?娘当时就想啊,大家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可是谁知道自己线的那头牵着的到底是什么人呢?错了不要紧,失败也不要紧,万一错过,可就是后悔一辈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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