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过的模样,狠戾而又陌生,不过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他坐在树下望着西斜的光,想起母亲带他一路颠簸来到此地,只求保佑家中人平安康健,菩萨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心诚给以半点怜惜,亲人都已离去,只留他一人在这世间。
却说屋内彗星大师一脸凝重:“姑娘心中郁结颇深,眉头从初次相见到现在都未见你舒展,这股怨气陪伴了你不少年岁罢。一个姑娘面露狠相,下得了杀手,唯有痛失亲人,无所挂怀才会轻易被驱使。一如你刚开始推拒,是你不想任何人去探知你的内心。你有全身心相信的人吗?”
疏影淡笑:“大师说错了,我还有个弟弟,在这世上我并不是一个人。”
“可你相信的只有你自己,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展露真实的内心,包括你喜欢的路将军不是吗?世间之事皆因他而起,多少人在其中饱受苦累,只是这仇怨何时是个头?”
“那些枉死之人又何其无辜?大师教导开解其他人便可,我心坚如磐石,非任何人能撼动。不管大师发现了什么,请不要同路将军提起,容我再多享这片安宁时日。”
彗星大师叹口气:“其中纠葛我却是知晓的,你想必不认识我了,可我看你这幅样貌生得同当年的江少夫人一模一样便明了。当年贫僧曾在贵府化过斋饭,得江少夫人心善才未被打出去,你便是那时被她带在身边的小小姐罢。由此缘由,贫僧劝告小姐一句早些放下心中业障才好,陷得越深,小姐这一生亦难逃悲情苦痛,何苦来哉。”
“亦不过是给自己一场心安罢了,大师永远不会明白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被残害是何等悲哀,我苟延残喘这一辈子势必要讨回公道。皇帝的一句无罪当能如何?能换回我家人的性命吗?到现在我都不能忘记我娘的委屈与无奈,她一个柔弱女子受了多大的屈辱才保我们姐弟两人活命。我恨不得让所有人来给他们陪葬,便是如此亦难解我心头之恨。”
“您是这世俗之外的人,这天下大安亦不过是您的想忘而已。掩在暗处的风雨,用不了多久就要来了。”
彗星大师摇了摇头:“你如此执着,将来只会害了自己。”
“听闻大师有推算前世今生之法,不知疏影将是何种命格?”
“缥缈如水中月,镜中花,空梦一场。”他闭目轻叹只道:“施主出去罢,劳烦告知将军一声,贫僧疲累今日不便再与他叙旧。”
她的人生只会是空梦一场?亦或是与路敬淳?那又如何?本就是她心中的痴念,求而不得认命便是。她心里燃烧的火焰,除非她死,不然永世不息!
推门出去,他伟岸身影端坐在石凳上,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噙笑,英俊面容温柔地像是能滴出水来。大抵是在想宇文兰青罢,往日种种与他来说是最为惦念的,她苦求又能怎样?一场镜花水月而已。
夕阳只残留最后一抹瑰丽身影,如火红般耀眼的云彩,犹如他一般,随时可能从她的人生中消失。
她张了张嘴,吐出的声音暗哑难听:“方丈累了,不见客,你不必等了。”
她早已将眼泪流干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流泪,大概是没有了。她的人生中,没有了牵挂,即便是被人绞了头也能笑着去见爹娘了。白书有阿蝉陪着,她不用担心。
如果……
他也偶尔能回头想起她该能多好?只是他怕是要她死才好,他们在世人面前只能站在对立面,各有各的理由,唯独……他只是见过她本来的样子而已。
时间还长,她不知道最终是谁死谁生,如果他死了,她要怎么办?
第三十三章()
树梢上挂着一轮圆月,散发出皎洁光辉,树影婆娑,妩媚多姿地钻进窗子来,外面水声潺潺顺着体内的道道沟壑敲打在疏影心上。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外衣在月下独走,愁思压身,步伐缓缓,走至小木桥停下来,足下水流欢快,而她遥望头顶银月,一头发丝被风拂起,刚要抬手去整理,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带惊讶的男声。
“夜晚颇凉,姑娘也睡不着吗?”
她借着月光才看清此人原来是谢唯。这个本该是她未来夫婿的人,英俊消瘦,眉眼间总是含着愁,不似路敬淳那般冷淡,仿如块温玉谦和有礼,常常脸上带着淡笑,极易亲近。如果不是惹上这种祸事,想必早已成为众位女儿家口中念着心里想的翩翩俊俏郎君。
这一路朝夕相处,他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放下贵公子的身份努力学做下人们做的事情,只是骨子里残存的傲气让他做起这种事来别扭不已。
“谢……谢大哥也是被烦心事所扰不能安睡吗?”
疏影心中复杂,或许对他来说就此断了过往恩怨也好,待宇文辰一倒就可以安安心心的过日子。仇恨太过煎熬,她一人担着就好,更何况她早已变心,纵然相认对他也没有半点男女情,勉为其难的在一起,谁也不快乐。
“往日时光犹如过眼云烟,还未尝到个中滋味,就已经隔了千儿八百远。趁着今夜月色正好,横竖无睡意,就出来散一散,顺便重温故梦。”
疏影看着他笑了笑,温声道:“宇文辰如今羽翼丰满,非你一己之力所能撼动,如果还有心思报仇,只怕是得不偿失。”
谢唯垂头低叹,苦恼不已:“我身上无半点长处连宇文辰的身都近不得,遇到将军前过得是连乞丐都不如只能四处躲藏的日子,何谈报仇?我只是恨我自己没用,堂堂热血男儿不能为家人去找狗贼拼命,却是贪生怕死地寄居在别人的羽翼下苟延残喘。”
他肩膀耷拉下来,无精打采,连声音里都是满满的丧气,继而自嘲一笑:“姑娘想笑便笑吧,我有一肚子怒火,也有将他大卸八块之心,只是做不出顶天立地的事来。谢家出了我这个没用子孙,我无颜面对先祖。”
疏影压在心头的忧心事有加重的感觉,夜凉凉,让她忍不住拢紧外衣,片刻后开解他:“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不是有句话说的好,恶人自有恶人磨,既然无法与他抗衡,那不如坐着等,老天自会给他报应。朝局权利之争从未停歇过,今日风光无限明天或许是阶下囚,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将权利永远握在自己手中。自得狂妄之人,有几个得了好果子吃。”
谢唯忍不住回头看她,她的嗓音娇柔,舒缓中带着几分冷意,月亮淡薄的光晕染了她好看的面部轮廓,陌生又绝艳。
“我苟且偷生……”
“除了你自己和宇文辰在意,还有什么人会关心你为何苟且偷生?想过平淡的日子去便是,没有人会指责你。”
就像疏影知道,如果祖父知道她一辈子活在仇恨中肯定会气的跳脚,一如当初祖父摸着她的头说:“咱们家阿影长大了要做全京城中最漂亮温婉的小姐,琴棋书画女红样样精通,可不要忘记给祖父绣个好看的荷包。”
这双本该握笔摆弄细线的手谁曾想会沾染了人血,他老人家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谢唯和她不同,她在仇恨缸子里泡大,时刻不忘自己要做什么,情意这种事,不过是她放任自己追逐了一回,若是不得,只当是两人无缘无分。而谢唯贪求的不过是一辈子安稳,报仇雪恨这件事压在他心上成了负累,不去做对不起枉死的家人,去做又生怕自己再无法看这世间一切,他自己在心上安了把锁以至于进不得退不出来,生生弄成了困局。
如今最好的局面就是不让谢唯知晓江疏影和江疏河还活着罢,让他没有牵挂的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必重新卷入这场纷乱中,她佯装犯困,笑道:“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罢。”
谢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露出苦涩笑容,这一夜他举棋不定,心里有太多的委屈与惶然无措,没想到会遇到疏影姑娘。她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要走的那条路,但愿谢家的祖宗能原谅他的自私,便是不原谅也没办法,待他活完这辈子再去和他们赔罪。
疏影回去后躺在床上依旧未睡着,想到彗星大师那句:“一切皆因他而起”,低低笑出声来。
&
一间空旷久无人居的屋子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四周静谧,除却固定时间有人送饭菜进来旁时孤寂清冷的让人害怕。
宇文兰青快忘了自己在这间屋子里被关了多久,屋子门窗上都被蒙了黑布,日日夜夜重复的黑暗,只有在外面响起阵阵鸟鸣声才能分辨出原来是白天。
她不知道是谁抓她,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她的心很平静,这么几年除了与路敬淳分别外,没什么能让她害怕了。
兰青想起自己当初被父亲设下假死的圈套送往外地,清醒后向来沉稳的她大哭大闹不止,得到的不过是哥哥的好一番痛骂。
那个时候宇文兰德说什么了?言犹在耳,她勾唇笑了笑。
“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你为什么非要一个路敬淳?有我和父亲在,你这辈子想都不要想。”
父亲和哥哥都当是路敬淳缠着她不放,殊不知是她下了心思一步一步的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织起一片属于她的天。可是这片天此时已经碎得如残沙一盘,她想尽办法要回到过去,好在敬淳还没有忘记她的日子里将两人的关系修补好。
可是兰青依旧胆怯,她一直躲着他不过是怕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失望,她无心欺瞒于他,他会不会相信?她最怕的亦不过是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心。
兰青靠在杂草堆上面,黑漆漆的屋子里,她睁大眼呆怔地看着看不清的角落,直到门被推开,刺眼的光也跟着进来。
第三十四章()
金色霞光包围着一位白衣公子进来,脸上有一双狭长好看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略显苍白的唇,俊逸中透着儒雅,带着如暖春般的笑容进来。
“宇文兰青。”
“你是谁?”
“令尊托东篱阁来找寻小姐的去向,正好白书有去东丹游历一番的心思,便顺道接了这差事。”
他边说边弯下身给她解了身上的束缚,复又笑道:“宇文小姐这便随我一块走吧。”
兰青多日待在这里,腿脚酸麻,站起来往前走都打着哆嗦:“我不会和你走,我在这里有事还要做。”
白书跟着扶她一把:“小姐的身份若是被巫叙人发觉,依着宇文丞相如今一手遮天的权势,保不齐会以小姐为人质来加以要挟。你可比皇家的公主要好使的多。”
兰青清秀面容此时憔悴不已,眼窝深陷,面如菜色,走出屋子因太阳刺眼的光不得不闭眼缓了会儿,用力推开他:“久闻白书先生大名,今日一见不想是这般小年纪,只是用来寻我一个小人物未免太过屈才。我与他并无任何关联,还请先生莫要拦我去路。”
白书摇头道:“小姐的私事我无意探知,只是白书听闻小姐与路敬淳路将军相交甚好,我有心想与路将军结交,还望你助我。”
兰青彻底慌了神,他回京城了?也是,打了败仗父亲定要借此机会为难与他。她想回去可又怕看到他疏远陌生的目光,她受不了所以害怕。良久才拒绝道:“我与他并不熟识,先生想必听错了。”
白书抬手示意她先走:“小姐这话不是真心话,你若骗旁人还能行,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