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凛选择以太极对付力道上胜过自己不少的段冲,是极为正确的选择。
但段冲并不怕太极,他是个武痴,常寻人比武,自然研究过太极,也打败过不少擅太极的高手。
之所以被寇凛牵制住,是因为寇凛的“太极”并非他所了解的太极。
在段冲看来,但凡能将太极练出一定水准,多半是心境通达之辈。不说仙风道骨,起码也有宗师风范。
寇凛这厮穿一袭白袍,体面至极,可施展出的“太极”和他为人一样不按理出牌,且还十分下贱。
能在一招“手挥琵琶”之后,立马转为“猴子偷桃”。
曾教他太极的宗师前辈,今日若见他将太极糅杂进这么多下三滥的招数,怕是会被气的吐血而亡。
段冲也是越打越恼,越恼越失分寸。
不是因为在众人面前擒不住他丢了面子,段冲巴不得有人能与他过招过的久一些。
他恼,是因为寇凛不只时不时下三滥,与他近身缠斗时,手不停,嘴也不停,一直在辱骂他,各种市井流氓才会说的污言秽语一刻也没停过,还屡屡提及虞康安。
“你他妈再骂一句试试!”一贯沉稳的段冲是真火了,不只脖子青筋凸爆,眼白里也尽是红血丝。
倏然向后一退,伸出手:“刀!”
心腹微愣,随后惊慌失措着抽刀扔了过去。
段冲攥住刀柄,挥刀便朝寇凛劈砍!
寇凛只管以双手招架。
榕树林子周围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人,纷纷倒吸冷气,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段冲用过武器。
金鸩目光一冷,喝道:“段冲,停手!”
他只能让段冲停手,寇凛没有武器,且武功还是以防守为主。
段冲听到金鸩的话,即使理智尚未恢复,也瞬间停下了脚步,收回内劲。
便在此时,寇凛也陡然收掌,迅速拔出靴刀,疾步上前给了段冲一刀。
围观众人一叠声惊呼,万幸寇凛只是皮了一下,手腕一转,靴刀平摊,于段冲手臂上轻轻擦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寇凛唇角微勾,垂下视线吹了吹锋刃的血,将靴刀归鞘。
飞身而起,将树杈子上的兵器匣取下,掸掸匣带,重新斜背在身后。
段冲冷冷盯着他。
“金爷!”
巡逻卫纷纷往两侧分离,让出一条通道。
金鸩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寇凛身上:“不知我这义子,是怎么得罪寇指挥使了?”
寇凛扫一眼周遭众多围观者。
金鸩打了个手势,巡逻人继续往后退。
寇凛一指段冲:“你说。”
段冲紧紧抿唇,但见金鸩看向了自己,只能忍住恼怒,附耳过去解释。
金鸩未曾听完,容色已是阴云密布。
段冲抱拳:“义父,真的不是我!”
寇凛神色淡漠:“只你武功最高,能在我没发现之前离开。若不是武功的缘故,那侍女中定有内应,那些侍女都是金爷的心腹,谁能使唤得动?你强调不是你,莫非是金爷?”
段冲白了脸:“你”
金鸩却并未因此生气,因为站在寇凛的立场,这怀疑很合理:“这不太可能,阿谣是不是将簪子丢去了别处忘记了?你也知道,她的病”
寇凛打断了他:“金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是摆明了要避开段冲,段冲阻止:“义父,他”
金鸩背着手直接往林间深处走去。
寇凛随后跟上。
金鸩停下步子:“说吧。”
寇凛脊背微挺,摆出官威:“金大老板,本官很想问一问,你麻风岛为何要为天影提供大量钱财,意图造反?”
金鸩微微一诧:“你说什么?”
寇凛面色凝重:“天影这个组织您敢说您不知道?蜀王和云南王手中大量新式火器与火|药,您敢说不是从您这里流出去的?”
“天影我知道,但我”
“本官有极可靠的消息来源,麻风岛就是天影资金来源地,岛上有位天影成员,地位不凡,不是左护法就是右护法。”
金鸩好笑道:“所以你怀疑我?”
寇凛没去看他,仰头看向树上的鸟窝,听着稚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金鸩道:“你的消息错了,我从未给天影提供过钱财,造反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益处”
“不需要益处,像金爷您这样的人,恩义大过一切。”寇凛收回视线,定定看向他,“譬如,天影那位影主曾对你有过救命之恩,还是您挚爱之人、我那丈母娘的父亲。”
金鸩的目光明显一滞,随后微笑:“寇指挥使,谢埕战死塔儿谷这事儿做不得假。”
“本官没说他是假死脱身。”寇凛也微微一笑,“从你告知谣谣兄妹是双生子遗传病开始,本官就隐约猜到了当年的塔儿谷发生了什么事儿,您口中那对儿双生兄弟是谁”
金鸩沉默不语。
寇凛淡淡道:“本官不说出来,是想看我那岳父能不能查出来,查出来后,又会作何选择,可如今等不及了。”
金鸩道:“楚尚书没再给与你通信了?你不知四省联军剿匪,楚尚书将来监军的事儿?”
寇凛微讶,旋即道:“此事不是重点,重点是,金大老板承认了天影影主是谢埕,您是护法?”
“我与天影没关系。”金鸩背着手,一派光明磊落,“他的确对我有恩,塔儿谷之后他病的很重,需要大量的钱财,我起初不知道,阿谣的母亲去世后,我回京奔丧时才知道,我那会儿已是心如死灰,找不到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于是自愿来海上为他赚钱。所以起初那几年里,我有给过他钱,但那会儿我做的还只不过是些小生意,能给他的并不多,而且我发现他”
“发现他所为之事,与你的道义相距甚远。”
“是,所以我将我所有积蓄全部赠予他,与他断绝了来往,并承诺为他保守秘密,以报他的救命之恩。”金鸩陷入回忆,“当我又一次失去目标时,又与段冲相逢,我们爷俩便开始相依为命,立足于麻风岛。“
寇凛沉吟:“自此以后,金老板与天影之间再也没有过瓜葛?”
金鸩沉默片刻:“有过,八年前谢埕来找过我,再次游说我加入天影,我不同意,至今与他不曾再见过。”
寇凛低垂眼眸:“金老板可知道天影内有位南疆巫医?”
金鸩不回答:“我曾立过誓言,该说的我已告知,不该说的,寇指挥使莫要强人所难。”
“关乎到阿谣,金爷也不准备管?”寇凛微微拱手,诚恳道,“那巫医曾在京城抓过不少二月生的女子,阿谣也是二月出生,再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您知道的。”
金鸩眉头紧蹙:“这不可能,他善用巫蛊,本身武功并不高,闯入我山顶,避开我那几个侍女的耳目,绝对办不到。”
寇凛抬头朝半山腰瞥一眼:“金爷,听闻您近年来身体不适,有几年没管过账了吧?”
金鸩目光微厉:“你想说曹山出卖我,加入了天影,不但暗中资助天影造反,还包庇着那巫医在我岛上作乱?”
“天影惯会策反,难保八年前谢埕上岛时,明着是游说你,实则是策反曹山。”寇凛低声道,“毕竟曹山的父母,都是死于大梁海军之手。”
金鸩再次摇头:“不可能的,我也不是完全放心他,段冲一直都替我看着”
寇凛再一次打断:“倘若段冲也参与了呢?”
金鸩微讷过后,似笑非笑:“你怀疑曹山,我真会有些动摇,但段冲肯定不会”
“您当我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寇凛侧身附耳对金鸩说了几句话。
金鸩与寇凛从林间深处走回来:“阿青!”
一名清瘦男子稳步上前:“金爷!”
“去将山顶上侍奉楚小姐的侍女全部押去惩戒堂!”
“是!”
金鸩又道:“让曹山也去!”
段冲怔愣着走上前:“义父怀疑是二弟所为?他哪里有这个胆子啊?”
金鸩却倏然抬手指着他,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你先别忙着为他求情,你也给我滚过去!”
要挟()
柳言白的房间里。
楚谣看着他从门外回来后坐立不安;愈发心慌。
柳言白瞧见她将双手交叠着搁在腿上;两只手的手背被捏出不少红印子。他走到自己盛书的匣子前;摸出一个白瓷瓶;拿过来递给楚谣。
楚谣接过手中;黑亮的眼睛盯着他试图放松、却始终紧绷着的脸。
柳言白站在藤椅前;垂首看着她高挺的鼻梁:“寇夫人;烦劳你将瓶塞打开,置于鼻下嗅一嗅。”
楚谣犹豫着不动,抬头询问道:“这是什么?”
“迷|药。”柳言白直言不讳;声音似珠玉落盘,“嗅过之后,你将会昏睡一阵子。”
“老师为何要我昏睡?”
“可以控制你所中之毒的扩散速度。”通过她眼白那两条血线;看的出来这蛊种上的时间还不长;安静的休息对她更好一些,“你是不是信不过老师?”
知道他是天影少主;楚谣自然是有些信不过的。
但寇凛信得过;还嘱咐她一切听柳言白的。
楚谣已经慢慢意识到;今日之事;并不是有贼人起了色心对她欲行不轨这样简单;而寇凛也不是简单去替她出气。
有些风雨欲来之势。
楚谣忧心的事情太多,并不想昏睡过去;可她同样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应是出了大问题。
如今不成为累赘,或许是她最该做的事情。
楚谣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拔开瓶塞;往椅背上靠去:“我相信老师。”
这迷|药起效极快,随着她话音落下,视线已是模糊不清。
柳言白小心翼翼从她手中将空瓶取走,从榻上拿了条毯子过来盖在她身上。
随后重新坐下,等着那位黄大夫到来。
“楚小姐?”不一会儿,门外有声音响起。
柳言白去开门,只见门口处站着的男人如楚谣所形容,二十出头,唇红齿白,玉树临风,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倒是江天屿收徒弟的标准一样。
据说江天屿一共收了七个徒弟,柳言白只见过两个,他的大弟子和七弟子。
因为大弟子一直身在京城,十年前江天屿被柳言白赶出京城以后,是由大弟子来照顾谢埕的身体,以及负责帮宋世子炼药。
至于年纪最小天赋却很高的七弟子,是被江天屿送来大弟子身边跟着学习的。
但这最长和最幼的两个徒弟,都于年前天影撺掇宋家与寇凛开战时,被寇凛掀了老巢,惨死于红袖招地穴中。
所以柳言白觉得,江天屿朝楚谣下手,与她是不是二月生并无关系。
他抓的女人除了二月生,还得是处子之身。
他应是在报复寇凛,为自己的徒弟报仇。
*
山腰处的惩戒堂内,跪了满地的人。
最后几排是一干负责协助曹山处理生意的人,伏地不起,抖抖索索。
中间则是近来照顾楚谣饮食起居的十位侍女,除了四位大侍女之外,另外六人同样抖如筛糠。
跪着最前的则是段冲与曹山,齐齐低着头。
金鸩坐在上首,案台上的账册堆积成山,他一本也没有看,语气似冰:“打算就这么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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