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有意义吗?师傅活了几百年,还有一个修仙的追求,而我,除了师傅,没有值得挂念的人与事。
在床上躺了五天,我终于有点意愿起来活动一下。走到后院,看着长时间没有打扫过的院子,想起师傅教我如何种花、拔草与晒那些药材,点点滴滴,现在反倒都是伤人的过往,我不忍看下去,转身回屋,却听见颜东熟悉的声音。
“冬离。”他站在院子门口,天光真好,照的他的眼睛亮亮的。
他跑向我,声音有些哽咽,眼中的泪顺着脸颊飞落。我面无表情,我原本不是应该恨他吗?为何现在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紧紧抱住我,那一瞬间我想起师傅,他的拥抱也是如此温暖,就像九月晒在草坪上的阳光,让你可以支撑过寒冬。我伸手贪婪地抱住颜东,这些天我就像飘荡的游魂,没有方向与目的,这个拥抱将我的魂魄拉回身体内,让我感觉无比美好。
我轻轻叫了一声师傅,颜东身子一僵,将我慢慢推开。他怜惜地看着我,从他眼睛中我看到自己脆弱与不安,我心乱如麻,一怔,侧头蹲到地上大哭起来。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我在心里叫喊。有谁能体验我这样的感受,五天前我不过是知道师傅会飞升成仙,五天后,我却一无所有。
颜东蹲下来拍着我的肩膀,他带着哭腔说:“冬离,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后果会是这样。”
我的喉咙被堵着,不能说话,心里空空的,只有大哭一场才能让我好受。我红着眼睛看着颜东,抽噎着抱住他,我真的好累,好想好好哭一场。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入睡的,那晚我睡的极其安详,在梦中我一直在飞翔,没有停止,直到第二日清晨。颜东准备了早餐给我,那顿饭是我吃过的最后一餐,此后我也与师傅一样,再也没有品尝过那些美食。
我悄悄离开了那个小镇,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有太多的伤痛,离开这个地方,是我唯一的选择。
离开之前我去西山的山谷看了一眼,那里一片安详与宁静,树木葱葱,鸟儿歌声婉转。我怎么也找不到当晚布置法阵的地方,恍惚中我竟然觉得那晚只是一场梦,是师傅飞升之前对我开的一个玩笑。但是当我摸到衣服夹层中的五色石,我明白,那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在漫长的永生中,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不顾父母反对在一起的爱侣,最后却因为忍受不了日常的艰辛,而卖身为妓的;也有幸福一生,临老却参透红尘,出家为尼;更有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幸福,所以奸淫掳掠,坏事做尽。
我看了太多,反倒越看越糊涂,日子里从来都没有快乐,只是对以前的思念。我越来越想念与师傅在一起的时光,我甚至想过去死,可我却怎么也死不了。
这真的是上天的惩罚,每一次这样的思考都让我恨透了那些神,他们高高在上,冷眼安排着你的命运,告诉你要服从自己的命。可命是什么?所谓业报,难道不在乎之后的救赎吗?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年,我见证了许多皇帝的死亡,追云卫的消失,以及颜东的去世。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我知道在我离开后他偷偷找过我,我也知道他放弃了找我,遵从母亲的愿望,娶了一个贤惠的女子。
他一生都过的很顺遂,母亲去世后,他与妻子支撑起糕点铺,扩大了生意的范围,在各地还有了分号。他的妻子与他也很美满,为他诞下两子与一女,孩子们长大后都很孝顺,有的继承了家业,有的步入仕途。
颜东这一生,这样的幸福安康,不知多少人羡慕,但是我知道他一直都有遗憾,他始终觉得亏欠我。可其实我早就不在意当年的事,在人世间经历了这么多,我也理解了他当年的想法。
他临终八十岁,是高寿。颜东去世的那晚我回到了那个小镇,那个地方早已物是人非,但颜东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搬过。原本的那家医馆也被他买了下来,每年都请人修缮,保留它的原样。
我走近他的床铺,颜东身上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他满脸皱纹,浑浊的双眼勉强睁开看着我。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没有神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泪光泛动。
“冬离,你回来了。”他的声音苍老,有气无力。
我站在床旁,点点头,没有靠近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很想让你原谅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他愧疚地说,口中像含着痰,囫囵不清。
我再次点点头,我坐到床旁,对他微微一笑:“我已经不在意了。颜东,我的人生太漫长了,漫长到我觉得没有意义。”
颜东有些难过,看见一个垂死之人脸上有这样的表情,反倒觉得有些怪异。“冬离,这么多年了,我总想让你原谅我,有时我都想,我到底是想让你放下,还是只是想让我自己放下。”
我眼睛低垂,没有说话,颜东咧嘴对我一笑:“有个东西我一直都想给你,你拿着吧。”
他从枕头后面缓缓拿出一个玉镯,玉镯色泽通透,边缘温润,想来随身携带着。我双手接过玉,颜东有些疲惫地说:“这个玉手镯我想送你很久了,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以后,就让它陪着你吧。”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我以为他睡着了,一摸呼吸,却已经没有。我拿着手镯离开,那通透的颜色在月光之下散发着幽幽的光,我的胸口渐渐发热,这么多年都没有反应的五色石,居然发出了斑斓的光芒。
我在颜东临终去见他的最后一面,居然让我发现了师傅修仙的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让我的人生有了几分意义,支撑我度过永生的痛苦。
这个五色石是女娲娘娘补天的圣物,在女娲娘娘补天之后,遗落到了人间。这五色石除了能补天,更能织补出一个人的灵魂,只要那个人的执念够深。
在我接下来的人生中,我一直用这五色石寻找有寄居灵魂之物,如颜东留下的手镯,抑或是有情人之间的玉佩。
我将收集的这些东西开了一家店,取店名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想师傅,我想我们能重聚。我想那些寄居着灵魂的物品,他们也是苦苦在等待,不知何日君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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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女儿心事()
澄花年方十八,姓丁,与爹爹一同在容府做事。澄花母亲早死,父亲一直没有再娶。若有热心的嫂子想要给澄花她爹介绍女子,他总是拒绝,推说容府上上下下都指望他一个,没有时间想这档子事。来人的热心肠只好瘫在那里冷却,嘴上诺诺,背后肯定是要嚼舌根的。不然,澄花现在十八了,都没见人上门说亲。
澄花她爹似乎也不着急她的婚事,这个早年丧妻的鳏夫,似乎想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容府这个宅子与这个家族。他每日在宅子里走来走去,务必事事*,所以总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丁管家好。”
容府是镇上的大户,祖上出过三位翰林,两位提督,与好几位知府,显赫几朝。虽然现在没了皇帝,只剩总统这个说法,容府依旧与现在的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现在镇上的容府已然成为容氏家族的象征,家族中的大多数人都留在了省城这座新的权力中心城市,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立有他们祖宗牌位的老家一趟。
澄花也不担心她的婚事,前些日子她刚给卧病在床的大少爷容少华念了一本小说,那本小说是远在省城读书的二少爷容少卿托人带给她的。小说写的是一对年轻的爱人,勇敢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在具有同样新思想的同学帮助下,成功自由恋爱的故事。
这本小说澄花是偷偷看完并偷偷念给大少爷听的,若是被家中的大夫人发现,必定会有一场痛楚的刑罚。澄花不害怕被大夫人责罚,她只是担心大少爷的身体,自从入秋后,大少爷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在容府中,如果有人让澄花除了父亲再选一个亲近之人,那必定是大少爷容少华。澄花与大少爷以及二少爷之间的情谊,都来自于小时候大少爷请求大夫人让澄花与他们一起读书的结果。在这结果之前,澄花每日所做的,只是被父亲交给厨房的大娘,要求帮忙洗菜和洗碗。
所以澄花感激,若不是大少爷,她现在至多也只能在府中的某个角落做着粗活, ,完全不会是现在像个小姐一样地读书写字。她也始终记得当初她偷偷跑出厨房,像只猴子一样爬到花园的梨树上,有个身穿宝蓝色锦缎马褂的圆脸少年站在树下担心地问:“树那么高,你不怕吗?”
时光匆匆,弹指一瞬。当年站在树下的少年,圆嘟嘟的脸庞已变为今日棱骨分明、五官俊俏的男子。只是他的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差,差到有时澄花服侍他入睡后,会忍不住用手探一探他的鼻息。
澄花很害怕,但心中又有一丝窃喜,一丝卑鄙的、阴暗的窃喜。她庆幸大少爷从小就体弱多病,倘若不是这样,像她这样的卑贱身份,怎么都不会有机会嫁给他。
“冲喜”,本就是对家中多年有疾病的病人,所做的一种迷信上的解决方式。早在大少爷十八岁的时候,大夫人同老爷商量后,就决定迎娶与大少爷早已定下娃娃亲的方家独女—方晩琴。只是方家的老爷与夫人经过一番思量,不忍心看自己的独女过门即成寡妇,冒着与容家决裂的后果,毅然退掉了这门亲事。
那时澄花在这场“退婚事件”前后所经历的心情起伏,简直可以写成一本薄薄的小说。从悬崖坠落到地狱,又从地狱一下子飞到天堂,连爹爹都觉得她那几日有些不正常,准备为她请大夫。
她这边高兴地发疯,恨不得不等初一十五便要去庙中给菩萨上一柱香,那边大少爷原本期盼好转的希望光芒突然熄灭,只剩下被人抛弃的绝望与孤独。
看着心上人如此难受,澄花在那段时间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消除大少爷被退婚的阴霾。她给大少爷唱歌、讲笑话,装傻扮丑,不多求他记住自己的好,只求他笑一下,然后忘记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从澄花了解到大少爷的身子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强健开始,她便在心中暗暗发誓,就算是为了冲喜而让她成为他的妻子,她也心甘情愿。
对于“冲喜”这件事,当时还未到省城上学的二少爷容少卿,是极力反对。甚至在方家还未退亲之前,二少爷就直接与大夫人、老爷发生矛盾,直指他们封建愚昧。二少爷容少卿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新青年,脑子里永远都有许多令澄花意外的想法。
他告诉澄花,封建社会将人分了等级:一个人出生在富贵家庭,他便是少爷,而那些出生在贫苦家庭的人,被买卖与教育,他们永远是富贵家庭的奴仆,这是不对的。人应该是自由的,不应该因着出身就决定了命运,就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澄花明白二少爷的意思,她想二少爷只是没有体验过像他们这样人的生活:每日为生计忧愁,孩子没有钱读书,只能到大户人家做帮工。最后到了年纪,只能与自己出身相似的人共结连理,而心中对生活的那一点向往,早就被生活的艰辛磨平了棱角。
所以她更感激大少爷当年的举动,若没有大少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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