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道傅舜华却开口道,“再过几日。”说完这话,一贯王爷作风,抬脚便走。
却不知身后的岑羽一双漆黑的眼睛微微一诧,露出一点讶异一点欣喜。
傅舜华穿过回廊,身后房门里的人逐渐缩小,直至模糊不清。
第七章()
命里多舛的岑羽吃完了早饭,在时温的服侍下,溜溜哒哒地开始在王府里闲庭信步。这也是他一周以来的习惯,既然不熟悉,多走走,总是能熟悉。俗话说得好,走的路多了,方向感就有了。
王府富贵,每处各有特色,海棠园里有海棠花,岁寒亭外有苍松翠柏,一个鲜妍多姿,一个古松涛涛,两种姿色,各分东西。
岑羽慢慢也看出来了,整个王府以中轴为线,基本呈东西对称分布。古时讲究中正之美,不论时代如何开放,思想如何先进,人如何放达随性,在宅屋的小布局上或许参差错落,但总体而言就是对称着来。
既然对称,那便好办。对称图形,对理科生来说简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当然,实地考察又是另外一回事。人太渺小,看建筑物都得仰着头,身处其中免不了不识庐山真面目的主客观限制,岑羽到底还是花了五六天的时间将这硕大的王府摸了个底。
东西南北各有门,只是王府守卫森严,不论黑夜白日王府上皆有兵士巡逻,府门更有兵将把守。王府守卫如此森严,也不知是防着外面的人进来,还是防着里面的人出去。
岑羽每路过这些地方一次,心下就紧一分。他未曾打草惊蛇,表现出一丝一毫踏出府门的举动,可那些人远远看到他,便形容戒备,仿佛见着洪水猛兽,尽管这表现微乎其微。
所以岑羽才会跟傅舜华提出出府的要求,既然暗着不行,那就放到明面上来。兴许王爷大发慈悲,真能答应他?不过没问之前,岑羽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但当日傅舜华要他安胎,两人便算是心照不宣地立下君子协定,虽则心思各异,但到底也是协定,按那位高傲的脾性,此时再反悔应当不可能。
理科生也是有头脑的,呆瓜偶尔也会灵光。假使能走出这个金丝雀的鸟笼,看看外边的世界,与外边接触,总能发现生机。哪怕岑羽此时什么都不懂,还大字不识一个。
也是奇怪,他能听懂这个时代略有差异的语言,却完全不会写这个时代的字。一笔一划繁琐至极一个字抵得上原来的两三个字,甚至三四个五六个字。
这让理科生很头疼。
原想认认字,学学写字,那日一个根号二写出来岑羽对自己也挺无语。
果然曾经被罚抄了二百遍,怎么都忘不掉了?
脑子里忽然飘出高中时数学老师那张笑面虎的脸,岑羽拿着毛笔的手一抖,纸上又是一个根号二。
高中的阴影让他养成了一个相当不良的习惯,那就是有事没事无意识思考时,手底下就不自觉地划出根号二。
魔怔魔怔。
脚下忽地踩断一截断枝,岑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看眼前的景色。
风拂杨柳,吹皱一池春水,水上一座湖心亭。
亭上一抹青烟,那人挽着衣袖,手拿小碟,拈着细细碎碎的鱼食往水里轻轻一撒,湖里登时涌上成群的锦鲤,掺金带红,挨挨挤挤地抢食吃。
第八章()
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物,那人看着湖水眸光发亮,只见他所看之处两条锦鲤最为打眼。一红一白,红的尾间带个圆圆的白点,白的额头带个圆圆的红点,两相一对竟是相呼相应,挤挨在鱼群中却未曾被拆散半分,成双成对,夫唱妇随。
“是鸳鸯鲤!”只听阿悠惊喜道,“哎哟,这一对嘴刁的鸳鸯鲤总算愿意冒出来了,可难为死我阿悠了”
青衫的人听了头也不回地道,“怎么就难为你了,找食的还是后厨的人,与你何干?”
“嘿嘿。”阿悠却笑道,“可若没有我阿悠,公子您只怕等不到这一对鸳鸯鲤了。”说着,阿悠笑眯眯地将左右食指一对,不无暧昧地望着自家公子,又说了四个字,“举案齐眉”
青衫之人这次却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因为阿悠这一番话,看那水中锦鲤的目光便有些羞怯起来,眸光如水,两颊微红。
阿悠识相地住了嘴,不再打扰自家公子沉浸于新婚的爱意缱绻中。
王爷对公子自然是百般好的,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侧妃又如何?端看王爷心上装着谁了。
哪知道阿悠一双眼睛刚朝外一看,就瞥见个说到就到的曹操。
阿悠咋舌,像撞了鬼,口齿相撞差点咬了舌头,才结结巴巴道,“拜、拜见王妃”
而坐在亭边喂鱼的那道青衫听到阿悠这一声,身影同样忽地一顿,手中一抖,小碟就这么从手里脱落,掉进了湖水中。
青衫人影像平白受到了什么惊吓,慌乱地从亭边站起身来,只见他一张清丽的小脸刷地一白,对着湖中亭外忽然出现的素白身影恭身行了一礼。
“宁音见、见过王妃。”
声音颤颤,竟是有些害怕。
站在亭外的岑羽愣了愣,他没想打搅别人的雅兴,不料自己却被人给先发现了。
时温在看到湖心亭里坐着的是王爷新纳的侧妃时,心下便觉不妙。奈何王妃已经先他一步看到了湖心亭里的场景,他根本来不及阻止,也猜不透王妃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这场景莫名尴尬。
半晌岑羽才反应过来,隔了老远一段距离对湖心亭里的人道,“不必多礼,你们起来吧。”
那厢亭子里的人一听,心下齐齐咯噔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怪谈,阿悠一脸惊诧地望向自己的主子。只见谢宁音也微微一愣,却依然保持着恭身行礼的姿势,半分也未敢动。
阿悠忽然有些心疼,只因那位,实在是太厉害了。可恨自己没胆,但无论如何,都得护自己主子周全。
“起来吧。”
可等到岑羽第二声真心实意地叫人起来,亭子里的人影还是一动不动。
岑羽无法,心想可能自己站这儿他们不好起身?也不再强求,只是脚下一转,往别处走去。
他走了,应该自己就会起来了吧?
可等到岑羽抬脚离开那亭子,走了已然十几丈远,却听身后时温的声音跟着响起,“王妃”
“嗯?”岑羽回头。
只见时温恭身垂眸道,“王妃请息怒。”
岑羽微微一讶,又顺着时温的方向看回身后的湖中亭,只见亭子里的人此时此刻,依然保持原有的动作,行礼而站,一动不动,宛如石雕。
那张脸他偶然在王府花园里见过一次,那个人的身份,他大抵也猜得出来。恍然明白了何物,岑羽轻叹口气,又抬脚往湖心亭的方向走了回去。
一身素衣之人走进湖心亭,伸出一双苍白瘦削的手,岑羽将那始终行着礼不敢起身的青衫人影虚虚一扶,只见手下的衣袖微微一颤,岑羽开口道,“起来。”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不会对你如何的。”
谢宁音怔了怔,这才敢顺着岑羽的手势直起身来。
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过来,眼中有讶异也有余惊。
晚间,一身紫衣朝服的人终于从皇宫回来,抬脚步下马车。彼时皇城内已是万家灯火,华灯通明。
王府大门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俨然一派新婚燕尔景象,喜气洋洋足矣。
傅舜华正待抬脚迈上石阶,却先听一人从门里走出来报,“禀王爷。”
一身褐衣家仆行色匆匆,见着傅舜华跟见了救星似的,忙报信道,“王、王妃与侧妃白日在湖心亭偶、偶然相遇”
白色锦履微微一顿。
只听那家仆继续道,“两人在湖心亭里,打、打、打”
第八章()
傅舜华神色冷峻地来到王府北院,彼时房里的岑羽正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菽麦粥放进嘴里,却见一道紫色身影倏地出现在房门口。岑羽一个不小心,还未嚼烂的米粒就咽进了喉咙里,一阵猛咳,咳得是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咳得辛苦,房门口那人却一副峻眉冷眼,半点不见松动,薄唇冷面,铁石心肠。
一旁的时温此时注意全然在岑羽身上,恭身替岑羽抚背顺气,也没得注意房门口忽然出现的那人,以及那人脸上的冷峻神情,否则怕是时温第一个担心又出了何事。
却在这时,身后急急忙忙跟上傅舜华脚步的褐衣家仆两腿发软、气喘吁吁,一句话从王府门口大喘气到王妃房门口,才哼哧哼哧地把刚才禀报的话说完,“王妃和侧妃在、在湖心亭里,搭、搭伙聊天”
是搭伙聊天,而并非打架。
那仆从惊就惊在王妃居然能心平气和地与侧妃搭伙聊天那可是王妃?!
只见傅舜华威严的脸蓦地一绷,霎时裂开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岑羽也从咳嗽中缓过劲来,抬眼看向房门口那道一声不吭突然出现的人影。只见那人也看着他,脸上莫名一阵纠结?
岑羽跟着疑惑,他怎么了?
时温顺着岑羽的目光望向房门,见到傅舜华来了,自然行礼。
只是以往王爷全不在意这些个礼节,从来摆摆手就让人起身。可这次王爷有些不同寻常
怎么还不让人起身
好久没挨罚的时温汗颜,居然觉得有些累。
不过傅舜华是何人?哪怕脸上风云变幻,也很快一收,现出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目来。
他一脸冷淡地迎向堂屋里岑羽那双探询的黑目,甩甩衣袖,施施然抬脚迈进屋里。
岑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变脸堪比翻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何表示。
傅舜华在岑羽坐着的桌边坐下,根本没在意一旁屈身已久的时温。倒是岑羽这个身边的主子先发现了,说了一句,“时温,给王爷添副碗筷。”
终于解脱。
时温心下松了口气,领命不迭,将给王爷专用的那副银筷玉碗摆上桌,又是呈粥又是布菜。粥还是大豆粥,菜还是大豆菜
时温忽然觉得王爷这么晚了还能挨着饿过来陪王妃用膳,没准王爷对王妃是有那么点上心的吧?
“过几日上巳。”
这时便听那来此地,几乎不与岑羽说过什么话的冰玉之声难得开口道,“公卿大臣临水宴饮,”顿了顿道,“你与我同去。”
咦?
哎?
啊?
岑羽嘴巴大张,一勺新鲜绿豆从勺子里落下来。
他、没听错吧?
傅舜华见岑羽大张着嘴,两瓣嘴唇吃了炒豆子吃得水润光滑油乎乎,那神情怎么说,傅舜华眉头微蹙。
也不像摔坏了脑子,怎么看起来这么傻?
傻了吧唧的岑羽自此日过后,不知怎么的忽然茅塞顿开,抑或说打通了任督二脉,胃口大开。除了每日必备的酸梅大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令果蔬,凡所能吃,来者不拒。
时温见了,先惊后慰藉。
时温看看胃口大开,吃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的王妃,又看看与王妃同坐一桌,不苟言笑的王爷。
王爷心思难猜,时温从来未敢轻易揣测君意。
想到这,时温自己也愣了愣,不知从何时起,他对王妃已不同于当初那般例行公事,虽敬却远之。
彼时岑羽啃了一口鸡肉进嘴里,腮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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