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时温自己也愣了愣,不知从何时起,他对王妃已不同于当初那般例行公事,虽敬却远之。
彼时岑羽啃了一口鸡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两只眼睛望着桌面,活脱脱一匹双眼放光的饿狼。
原来见什么恶心什么,现在突然觉得都好好吃。
傅舜华始终面无表情,也不与岑羽多说一句话。但那双凤眸里遗世独立的冰霜似乎不再那么让人可望不可即,汤中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少了分冰冷,多了分烟火气。
第八章()
三月三,上巳日,宜祓禊登高,兰汤沐浴,世家公卿,临水宴饮。
岑羽虽然是个理科生,但兰亭集序这篇脍炙人口的古文,岑羽高中时也曾认真背过,对其中的意思多少也有些了解。因而一听这个三月初三,岑羽也不觉得如何惊讶,只是好奇此朝此代会怎么过这个三月初三?
公卿大臣不上朝,集体罢工,倾巢出动,就是为了跑到水边过这个三月三,那必然是非有趣不能为。
此日清晨,岑羽从床上起来。经过几日大补,岑羽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好了,以前是怎么睡都睡不够,不论坐着站着行着,总觉得疲倦,眼睛睁都睁不开。
郭太医说这是气血两亏所致,岑羽虽然温吞,却也深知不能听之任之下去,他胸中不是没有山河,只因精神不济断人念想,如今精神已恢复一半,更点燃了他心中某处的想法。
他从未断过对王府的探索,虽然深居简出,但他那日也从谢宁音的口中委婉地问出了一点东西。想要出府,必然要经过王爷的同意,或者取得他腰间挂着的令牌。
岑羽不会在这个地方终老,也不会如这身体的原主人一样为情所困,疯癫所累。
总有一天,他要出去。
一切都在行进中,看似不经意地了解王府,了解世情,为的就是出去。而这次的临水宴饮,便是个绝佳的机会。
岑羽陷入思绪中,时温已然替岑羽换好了衣裳,只见他今日褪去一身素白衣裳,换上一身紫蓝广袖长衣,领口袖口一抹浪花白锦滚边,深浅得宜,在镜前一照,苍白的面容此刻竟现出两三分的俊美来。
岑羽微微一愣,自从穿越至今,便是一场不知算不算毛病的病。此身身子羸弱,面惨骨瘦,凄惨地不像个人,倒似一具尸骨,偶尔路过镜面,连他个穿越而来的陌生人都不忍细看。如今将养了一段时日,面色虽然算不上红润,但整个身子骨好歹有了一两肉,换上这一身有点颜色的衣服,居然也能看了。
时温见自家主子看着镜中人一脸呆愣,不由道,“王妃本就生得俊美。”伸手抚平岑羽微微皱起的衣襟,时温接着说,“这一身衣服自是相配。”
提到衣服,岑羽下意识转头去寻刚脱掉的那一身素衣长衫,却被另一个侍从收拾叠好,打算带走。
手从半道伸过去,一截皎白的手忽然捉住那件素白衣裳。拿衣裳的侍从微微一顿,却见跟他抢衣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妃。
那侍从愣了愣,心下有些惴惴,“王、王妃”
一旁的时温也没料到拿件衣服王妃居然会有此等反应,他也跟着一愣,接道,“王妃,您没事吧?”
岑羽却只是盯着那件衣裳,脸色紧绷,这一段精神好转的时日来,竟是难得有问却不做声。
“王妃?”
只见岑羽脸色越来越苍白,到后来竟是有些惨白了,时温见了都有些发慌,跟着又叫了岑羽好几声。
岑羽忽地回过神来,轻轻啊了一声,抓着那件素白衣裳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您怎么了?”
时温拿了巾帕擦了擦岑羽额头上平白溢出的薄汗,神色间有忧色。
“没什么”岑羽彻底收回手,又摆摆手让那侍从下去。
时温见王妃面色恢复如初,也不像是有事扯谎的模样,便也没再在意。
可岑羽却沉浸在方才的幻觉冲击里,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远方幽幽飘来。
“我的孩子死了。”
声音何其悲凉。
彼时岑羽才明白,他老是穿在身上的那件白衣,他衣柜里的那些素衣,不是因为原来的岑羽喜欢穿这颜色而已。
第九章()
时温替岑羽换好了一身华贵衣裳,又在岑羽腰间别了个什么物什。
岑羽略微一恍神,垂眸看向自己腰间,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何物?”
时温一顿,想到王妃脑子砸伤,并未复原如初,听他这一问却也不稀奇,便道,“是佩兰,三月三祓禊祛邪,君子当以佩兰随身。”
岑羽看了看挂在腰间的一株佩兰草,兰草边是郭太医赠予他的药囊,两物皆有香,一物静心一物怡人,两相搭配,相得益彰,煞是好闻。
更衣罢,时温又给岑羽束发戴冠,一顶玉冠定以簪,干净利落,分外清爽。
冠毕,岑羽以为可以了,正想从镜子前站起身,哪知道斜里却伸来一只手,往他脸上轻轻一抹。岑羽微微一诧,只见时温手上拿着个精美小盒,小盒开着,里头竟然装着一盒子白|粉?
岑羽张了张口,有些莫名,“这又是做甚?”
时温被岑羽问得也是没头没脑,“傅粉”
怎的竟连这也记不清?
参与宾客宴饮前,必得先修容傅粉。王妃以前最爱这些个,那时不见王爷,他便时常一个人坐在镜子前画眉。一画便是半天,那时最是安静,倒也令人轻松自在。
按理说忘记什么,也不该忘记这个。
两人静默半晌,岑羽忽然开口问,“你们王爷也涂?”
他本想开口问“我能不能不涂”,脑子里忽地想到何物,嘴里打了个弯,说出来就换了个问题。
这个问题莫名有吸引力
想到那张三五不时晃到眼前,明明不高兴却偏偏送上门来的脸,白是白,原谅理科生贫瘠的汉语词汇量,确实是白啊。
岑羽低头思索,莫非也是涂出来的?
时温张了张嘴,对于岑羽这个问题,他也未曾仔细思量过。不过应当是不曾的吧?
男子傅粉施朱,多为妻为妾。不过偶尔也有一家之主好美重姿容的。但将王爷二字与傅粉二字放在一块儿,哪怕是时温都不免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人面面相觑,岑羽一双漆黑杏眼光明坦荡,直勾勾地望着时温,渴望以极地想从他嘴里听出什么答案。
时温与岑羽对视着对视着,一个不小心扑哧一声。
岑羽最后没傅粉没画眉也没涂唇,就这么一清二白,素面朝天地迈出了王府的大门。
彼时王府大门兵马罗列,兵士铠甲加身,手执枪戟,神情肃穆。
岑羽见这阵仗不由微愣,这时便听身旁的时温恭身附耳道,“王妃,请上马车。”
岑羽略一回神,正对王府大门的一辆马车车帘敞开,岑羽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还坐着另外一道人影。
彼时那人抬起眼来,凤目飞眉,面如美玉,唇如含丹,风姿特秀,凛凛惊华。一身紫蓝锦袍,一顶白玉冠,与岑羽身上所穿竟是一般无二。
车外之人傻呆呆地望着车上人,惊鸿一瞥,牵起年轮流转。
第九章()
马车里多了个人,傅舜华便总觉得莫名其妙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他一双眼睛时不时往旁边一扫,不知是不是错觉,坐在马车对面那人好似上一刻还看着他,下一刻便挪开视线,移向别处。
几个回合,傅舜华也揪不住他的错,也就懒待搭理。
岑羽偷偷摸摸地瞄了傅舜华左瞅右瞅瞅了好几眼,这眉这脸这嘴,要说是画的,确实如画出来一样,可要说不是画的也确实自然地不似雕饰。
他对男子化妆并无偏见,只是假如这人换成那位冷冰冰的王爷,他就止不住好奇,心痒难耐,想要一探究竟。
咳咳,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岑羽低首想了片刻,假如是个化了妆的女孩,必然不喜欢别人对她左看右看,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不过就是抹个脸,有何不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何不可?
想着,岑羽控制住自己不再让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傅舜华身上,他的自控能力还是可以的。果然没过多久,岑羽的心思就沉浸到车帘偶尔飘起露出的窗外风光去了。
三月三正是煦暖融春之时,马车内的人掀开一片帘脚,露出一双点漆杏眼,不无好奇地望向窗外的街道。
在掀开这一片帘子前他就已听闻车外人声鼎沸,掀开一看便是一派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之景。再看周边酒家食肆,摊贩成群,所卖之物竟然无一不有。通衢大道上既有身穿锦衣华服之人,又有身着短褐粗布的平头百姓。
岑羽虽不懂这些个服饰的名称,但不同的材质,他一双眼睛还是看得出来的。好歹也是个曾经做过某个染料实验的理科生,不同的布料质地,他看得分明。
车窗外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何其热闹繁华。但岑羽的注意力却不在此,除了男子,他还发现不少老人和小孩,还有的便是女子。
哪怕学的不是文科,但岑羽也知道这么个常识——古代女子,轻易是出不得门的,大多深居简出,待字闺中。
而他目之所及,美女如云,有的姐妹成群,有的则挽着夫家的胳膊?
看到这里岑羽的目光不由顿了一下,为何?
旁边那男的,怎的也挽着一男的胳膊?
还有旁边的旁边
还有旁边的旁边的旁边
视野忽然扩充放大,整个街道之景,岑羽看到了许多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
这当中既有不少男女搭配,更有不少男男搭配。
此情此景,无声地散发着天经地义,光明正大的气息,看得二十一世纪的理科生是目怔口呆。
他惊得似乎忘了自己一个男子,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而这,在他以往的科学观里显然比车外之景更加荒诞不经,令人匪夷所思。
傅舜华原本在闭目养神,昨夜在书房里看了一夜文书,皇帝不愿处理的政务现如今一并丢给他,自己个儿不知道早抱着哪里掳来的江湖土匪春风一度去了。
哪怕是再如钢似铁的人,批一晚文书也免不得疲累。傅舜华揉了揉额角,睁开眼睛便见对面那人掀帘望着窗外,一脸的痴傻。
这不是傅舜华第一次见到岑羽脸上露出这种神情,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可傅舜华看岑羽这模样怎么也熟不起来。
不仅熟不起来,见岑羽这呆呆傻傻,反惹他皱了眉。
岑羽装模作样,他看不顺眼。岑羽若果真痴傻,他亦看不顺眼。
窗外人潮如织,虽则如织,岑羽慢慢也从三观破碎中回过神来,且隐隐看出了一个趋势。那就是外面的人,虽然来来往往,但大体趋势却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正好又是马车驶去的方向。
大抵是知晓华车上所坐之人定非寻常人家,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过道,马车驶了一路竟也畅通无阻。
岑羽心道,恐怕他坐的马车所去之处,正是大流要去的地方。
这时,岑羽忽然见到人群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那两道身影并不打眼,穿着也是普普通通,看起来不过就是普通百姓。大的那个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小的那个是头上用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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