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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儿,你这些年受的苦楚我与你父皇也能理解,但皇上说现在真不是将他废除的时候,他说现在的局势,留他还有用。”
“可父皇总是这一句‘有用’,就让他在位十三年,比我这个正宗的东宫太子在位的时间还要长。朝野内外几乎都将我忘却,只知道我是一位乱臣贼子!而他,才是东宫之主。”
“你也知道父皇他早已立密诏,无论谁是在位太子都没有用,帝位始终都非泽儿莫属。”
“可这些年我躲在幕后有多痛苦!用一张银制的面具遮住损毁的面容,做着他的谨侍卫,就连霍铮都敢与我对抗!”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十三年你跟在父皇身边处理政务,学着治理天下,你批的许多奏折我都看过,有理有据,言辞到位。你父皇也是称赞有加,但是有几份有关太子的奏报,却批得偏差了些。”
“母亲,他们居然要修太子庙,给楚岩汐祈福祛病……”
淑妃打断岩泽的话,道:“有时,要懂得顺应民意,民意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现在有关太子斩鬼除魔之事,天下皆知,太子代表皇室,让百姓敬畏崇拜是件好事,要顺水推舟顺了他们的意,才是明君。并不是顺了百姓的意,我们将来就不废他的太子位。”
“但助长楚岩汐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对我只是坏事。虽然父皇说在寒衣节祭祀时,当着文武百官及全皇族的面,下皇旨给我洗雪沉冤。但楚岩汐现在声望如此之高,也不能立刻就废他而立我,除非……他死!”
“泽儿!”
“他的病也是天下皆知,什么时候死都不算突兀,为什么不今夜死!他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安眠。”
“他迟早也就这么几日,你何必多此一举。小不忍,则乱大谋。”
“母亲,迟早这么几日的话我已听过无数遍。他还在昏迷时,太医就已说他迟早这么几日,我才没有动手,可是等了这么多日,他还是没有死!”
淑妃也无话可说了,藏书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到谨侍卫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声声逼近,剑鞘轻撞在护甲上的声音更带着种威胁的惊心。
楚岩汐目光流转,不经意看到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可抑制地颤抖。
不小心听到这么致人死命的墙角,小太监在心里暗呼自己命背。刚才若无偷懒的私心,不推拒去找太医不就没有事吗?若谨侍卫进来,病弱得起不了榻的太子必死无疑,他也逃不出生天。而这窗外是缈缈无边、深不见底的内湖,跳窗逃也不是一条路。
博古架的上半部分全是空心,谨侍卫的目光透过装饰物的空隙望进内室。木榻足够矮,小太监又跪伏在地,均处在他视角的盲点。先前小太监见楚岩汐双手冰寒而将窗子全关得严实,导致室内光线昏暗。虽然知道将窗子全打开会看到烟波浩渺的好湖景,但谨侍卫心情烦郁,根本没有赏景的心思。
“你打算怎么做?”淑妃终于又开了口。
踱至门口的脚步停住,谨侍卫沉默了半晌,才道:“母亲不用操心,我已有安排。”他又走回淑妃身边,道:“我不想再等了,这十三年,想见您一面还要偷偷摸摸,而且——我不仅要在私底下,就是在正式场合也要称自己的母亲为母后,而不是什么别的与我无关的女人!”
淑妃闻言受了惊吓,她声音慌张地说道:“岩泽——这话可不要乱说——”
“好,我不说。您先出去,我取一本父皇要的书即返回。”
淑妃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等了这么久,不怕再等几天,你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我的耐性已经到了尽头!母亲,我也是有妻妾儿女的人,十三年不能谋面是多么艰难。我知道为了这宏图大业,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做牺牲,儿女私情更要抛在脑后,但我真的不能再等,一天都不愿意!”
淑妃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即离开了。她也没有想到居然要等十三年这么长,当年谈论的时候,好似说一两年就可以,怎么这个计划越来越滑脱掌控?
小太监听着谨侍卫在外面焦躁的脚步声,心跳如鼓,他实在担心这心跳声太过响亮会被外面的人听见,每跳一下他都心惊胆战,可他又不敢深呼吸镇静心跳,惧怕突然加粗的呼吸声出卖他们的行藏。额头的汗水滴落,“噗”落在地上,他吓得几乎瘫过去。
谨侍卫终于停止了转圈,他的脚步向外行去。
小太监感觉楚岩汐冰冷的手搁在他肩头,同时听到一声极轻却极镇定的话:“我现在出去,你晚一步再走。”
小太监想要俯身称是,这才发现被吓得狠了,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停,连话都讲不出来。
谨侍卫看来是真的在寻书,他站在一排书柜前仔细查看。楚岩汐背手立在不远处,耐心等他选完,等他拿了书继续前行,他才慢慢地跟在后面。刚才那一觉小睡已让他恢复一些精力,至少独自走到藏书阁门口不是问题,只是咽喉干痒,他很艰难才忍住不咳嗽。
太监领着太医一路急赶来到藏书阁,他们才把门推开,即见到眼中尽是诧异之色的谨侍卫。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谨侍卫不悦地问。
太医道:“回谨侍卫,这位内侍说太子殿下刚出怡心殿即吐了血,神志不清,叫我来看一看。”
谨侍卫无意识地握紧剑柄,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什么?”
那位太监赶快抢答:“太子殿下在内室休息,”不忘表功地再说一句:“我亲手将他扶进去的。”
谨侍卫望了望不远处值岗的禁军,脸上难得地露出个和煦的微笑,可惜面具挡住了他的快乐:“我当然知道殿下在里面休息,他已睡熟,这时不好打扰。你们先回,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他。”说着话,双手已扶住了门,一副要关门送客的架势。
两个人同时说是,退了一步正要迈出门槛,却听到一阵很有节制的咳嗽声。三个人循声望过去,那位据说正在熟睡的太子正站在一座铜香炉边望着他们。
谨侍卫眼中神色霎时变了几回,极度的愤怒与不甘心,但最终还是变成谦恭。衡量局势,他放下了手,随另两位一起跪下行礼。
为什么棋差一着?
太子刚才到底在哪里?是在内室还是隐在书架之后,有没有听到自己与淑妃的交谈?他不怕楚岩汐状告他想谋杀太子,在这件事情上,父皇与他心照不宣而已。他怕的是,楚岩汐听明白了他话里意欲篡位的深意。不过,父皇应当不会相信他。
楚岩汐从他们三个人面前走过时,岩泽真有想抽剑刺杀他的冲动。那凝集了十三年的怨恨与不满蓄势待发,蠢蠢欲动地诱惑他的手指攀上剑柄,他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时候,听到楚岩汐令他们起身。
即使是这样病弱,声音亦有些嘶哑不复平时的清亮,但这丝毫不影响语气中的威严。岩泽在这不可违逆的命令中拱手谢恩,站起了身,头上冒出些许冷汗。若刚才一时冲动杀了楚岩汐,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大内禁军不会让他有时间解释自己的身份,更何况,谁会相信?
差一点,就让十三年的等待成一场空。
太医道:“殿下,请您回内室,我给您诊看一下。”
“回府。”楚岩汐仰头看了一眼惨淡的阳光后转头看着前任太子:“谨侍卫,父皇等着你送书,还不速去!”
第72章 天雨花(1)()
太子府内花园中的暖阁中。
太医已经离开,楚岩汐拥着厚被,翻个身,睡熟了。他并没有加调侍卫,但他知道四皇子不会现在动手。
今夜会有大风暴,而风暴前的这一刻才最宁静、最安全。
待太阳落山,即使宫女将暖阁门窗全关紧亦在他身边燃起暖炉,他还是被冻醒。
霍铮站在暖阁外的廊檐前,仰首望着苍茫暮色仿佛入了定。今夜看来有雨,倒是应了气节。冷风夹着秋寒阵阵袭来,花园里几棵树上残存的黄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他虽站在门外,却仔细聆听屋中动静,听到宫女请安的声音,他知道楚岩汐睡醒,推开门进去,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太子披着一件轻裘坐在榻上,宫女在他身边穿梭忙碌。
时光似流华,悄悄逝无声。
还有两刻钟又轮到他换班,他希望太子今夜不要急着赶他离开,或许这是他最后一夜为太子值岗。
他从未逆过楚岩汐的意,唯有这次,他偷拿了太子印,假传谕意,要执事太监将他今夜的执勤延长至子时一刻。下人一向知道霍铮的意思即代表了太子的意思,况且这次还有太子玉印为凭,执事太监顺从地做了调整。
若是以前,楚岩汐完全不在意霍铮是走还是留,他愿意站,楚岩汐就让他站痛快,但现在,霍铮不能保证太子到点不赶他走。
以什么理由留下来,让霍铮想得头痛。他本就不擅长心计,更何况他所面对的人物,自小就不容易搪塞对付。
营房的樟木箱子里,霍铮还珍藏着一支小木剑,还有一只木制的小狗,牵着绳子拉着小狗走动时,小狗会“汪汪”地叫。这曾是楚岩汐最喜爱的玩具之一,在他离开寄云阁被尊为太子的前一天,小狗再发不出声音,楚岩汐为此闹了半下午,霍铮再三许诺一定将它修好。
楚岩汐不再发脾气是因为他累了,并非信了霍铮的话,他说:“你根本不会修,何必哄我。”
霍铮并不因为楚岩汐的离开而忘记自己的承诺,他不是能工巧匠,对机关更是一窍不通,但是他利用所有的休息时间,将小狗一点点仔细地拆开。
穷尽心思的研究最终让他明白:出了问题的是狗腹中那几个由竹片弹簧做成的机关,他又顺带弄懂了风入哨片而产生声音的原理。从未摸过毛笔的霍铮值完班即坐在营房里学习画图,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让画出的线条粗细均匀。他精心绘了张图纸,画出了那几个坏了的机关及碎裂的哨片。
他不喜欢求人,这次却打点了不知多少银两,通过种种关系终于将装有图纸及竹机关碎片的锦盒送出了宫。然后他每日在深宫的高墙内翘首以盼,等候那只机关与竹哨的归来。
因楚岩汐离去而在他心口裂开的伤口被这些小小的物品完全填补,他没有感到太多的伤心,只因一切的精力全挂牵在它们身上。直至大半年过去,那些按图纸所绘而制造的机关及哨片辗转送至他手中,他复原了那只小狗。
跪在地上,霍铮拉着它在营床上走时,它“汪汪”的如从前那样叫唤,只是身边再无一个小孩在身边跳跃。
楚岩汐已离开寄云阁一年又两个月。
霍铮这才忽然一下心痛欲绝,刻意麻痹的感知亦随之复苏。
原来,他是那么想念他。
看时辰差不多,宫女捧出祭祀衮服要给楚岩汐换上。
冥阴节亦叫寒衣节,它与清明节、上巳节、中元节并称为一年之中的四大鬼节。这一天亦表示寒冬的到来,人们担心在阴世做鬼的先亡之人没有御寒衣物,所以在这一天祭奠先人,焚化冥衣。
皇宫中亦如民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