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阴节亦叫寒衣节，它与清明节、上巳节、中元节并称为一年之中的四大鬼节。这一天亦表示寒冬的到来，人们担心在阴世做鬼的先亡之人没有御寒衣物，所以在这一天祭奠先人，焚化冥衣。
皇宫中亦如民间，这一日的戌时，日落之后，皇帝率众子女及嫔妃在祈天殿举行祭奠典礼，届时亦会有文武百官参与，只因宫中的寒衣节不仅只是祭祀，在此之前要先授衣。这一天，无论官职高低，京城中将校禁卫、都漕、正任侯等皆受赐锦袍，而远在边塞的边防大帅及其兵将，也会收到从京都押运过去的寒衣。只是，唯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出席此次授衣大典，由皇帝或是太子亲自授衣。
听起来似乎还轻闲，但每品皆有正从品级，职官、文武散官、爵官、勋官……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一一算上，也有几百人，一件件授衣也是件累人的事。
若是往年，楚岩汐作为太子，通常要在午后就坐镇祈天殿旁边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大帐篷内，看着那些负责祭祀的大臣们忙碌准备各种用品，将诸位先人的牌位请到祭坛上。得益于他的伤势，今年他大可不必无聊地坐等，也不必参予授衣礼，他只要不误祭祀就可以。
楚岩汐命宫女将祭祀衮服放在一边，出了暖阁，沿着内廊走到寝殿旁的书房内随手拿了本书，坐在书案边闲闲地看。翻了两页后他忽然抬起头，对立在不远处的霍铮道：“你退下吧。”
霍铮心里叹气，太子果然将他的值班时间记得一清二楚，一毫不差。他知道自己没有本事瞒骗眼前这位少年，索性实话实说：“殿下，臣恳请值夜至子时，请殿下恩准。”
烛光太盛，略有刺眼。楚岩汐放下书，微眯了眼睛看着堂下这位行着揖手礼的侍卫：他前倾了腰，双手叠交额头，阴影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脸，让人无法看到表情。
霍铮，楚岩汐太熟悉，熟悉到他真以为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影子，不可分割。
“为什么是子时？”楚岩汐不紧不慢地问。
霍铮一惊，额头几乎要冒汗，他强自保持镇静，道：“并未多想，随口而出。”
宫女恭身端上一碗药汤，楚岩汐伸手接过，却没有喝，放在桌上。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霍铮道：“你可懂言多必失？若不想让别人看懂你的心思，最好是缄默不语。”
霍铮感觉那两道目光如电，直探入他的心底，让谎言无处遁形。面对楚岩汐，他太习惯于听从命令，完全失去了应对他人时的机智与冷静。
他坚持道：“殿下，臣只是想延迟一点值班时间，没有其他想法。”
楚岩汐左手搁在书桌上，前倾了一点身体，缓声道：“你真是出息了，竟敢瞒我！”
这句话虽然语气平缓，但绵里藏针的怒气，跟随他这么多年，霍铮哪会听不出来，通常这是他要大发雷霆的前兆。
霍铮跪了下来，道：“请殿下息怒，下臣假传了您的命令，让执事太监让我加值夜班。因是违令而为，下臣不敢明目张胆值班至天亮，只是想多加几个时辰而已，以为您或许不会发现。下臣知罪。”
楚岩汐亦知道他这句话是真话，因为他的换班时间已到，并没有其他侍卫过来交接。若换了别人，或许就将这个理由当理由，但楚岩汐心思缜密，心念电转，略一思索即发现霍铮想蒙混过关。
楚岩汐冷哼一声，身体后仰，轻轻靠坐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说说子时的计划，从我这里出去后，你要去做什么？”
因为太吃惊，霍铮不由自主地想抬起头，但很快克制住，反将头垂得更低，“殿下，下臣无任何计划，只是返回营房去休息。”
楚岩汐手一挥，将桌边那只药盏扫落地上，砸得粉碎，药汤流淌，随侍在一边的太监宫女均被吓得不敢出声，低头垂眉，呼吸都放轻缓。
“你们都出去。”楚岩汐手一指那些随侍，随即握拳“嘭”一声砸在桌子上，怒道：“霍铮！我还未死，当今太子还是我。你现在就阳奉阴违，还太早了点！”
看来他是真的动了气，话才说完，他即猛烈地咳嗽起来，开始还努力压制着，到后来越咳越厉害，额头青筋暴出，冷汗布满脸颊。他平时也有咳得凶的时候，却都不似这次这么险恶。
还未及退出门的宫女及太监面面相觑，有宫女拿了绢帕却胆战心惊害怕上前，执事太监接过低头快步过来想帮他拭汗，楚岩汐抬手夺过掩住了唇。
霍铮亦被他吓得心慌，想要起身到他身边又不敢，正手足无措时，楚岩汐已慢慢平静下来，他直起腰，将捂着嘴唇的白绢帕放下，一团刺目的血色让霍铮心里一沉，他双膝软得跪都跪不住。
老太监更是后退两步，颤抖地伏身跪下。无论楚岩汐脾气是否古怪偏执，但毕竟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在他心底，这位极难相处的少年就是他的天，如今天要塌，他的心头亦惶恐。
“殿下，您要保重身体！”老太监一叩到地，声音中哭意明显。
楚岩汐将手中绢帕卷起，看看这位老太监，冷淡的眉眼没有一丝波动，他喘口气，也不想多言，只让老太监带着其他仆从出去。
他冰雪聪明，如何看不出霍铮居心隐瞒的目的，不过是因为所要去做的事情太过凶险，而这件事情，只怕与自己也有关联，若没有猜错的话，可能是为了女娲石。他细想了一下，霍铮单独见过的人只有土地神，这位地仙活了几万年，法力虽普通，八卦的能力却超强，懂得一些旁门左道也不稀奇。
思忖到这里，楚岩汐道：“你以为你真有本事瞒我？土地能告诉你，难道就不会告诉我？”
霍铮轻易入了套，不知这只是楚岩汐的猜测，他只好答道：“殿下既然知道，那请殿下成全下臣的心愿。”
“不成全。”
“殿下！”霍铮抬起头，“若能取得女娲石，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无论如何我要让小雪尽快醒来，殿下您也要守诺，若小雪醒了，立即随药仙去药庐。”
楚岩汐听了他的话，静默片刻，才道：“女娲石我自有办法拿到手，不需你操心。起来吧，地上凉。”
霍铮不起身：“殿下，霍铮在您身边前后十七年，从未求过您一件事，唯有这件事，我求您……”
“土地的话你也信，不过是道听途说！”楚岩汐打断他的话。
霍铮摇头道：“无论真假，我都愿试一试，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我让你站起来！”楚岩汐不知为何又生了气，敛了眉，声量亦提高，“跪着说话很舒服？”
第73章 天雨花（2）（）
霍铮不敢再惹他动怒，顺从地站起身，流淌的药汁将他的膝盖浸湿，随着他起身，药汁滴滴答答，显然乱了仪容，有对太子不敬之嫌，他禀请回营房换衣服。
楚岩汐又将桌上的书拿起来看，头也不抬地说：“别同我谈这些浮文虚礼，在这站着，哪都不准去。”
霍铮不再讲话了，立在一边。楚岩汐轻轻移开一点书本，看到霍铮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视线完全没有焦点，落在虚无的地方，显然又在想心事。
楚岩汐冷冷道：“你若敢打晕我，就算是救醒了小雪，我也不去药庐。”
霍铮闻言惊得“啊”了一声，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届时将太子打晕以脱身，楚岩汐这句话就似读懂了他的心。
看着他惊慌无措、欲言又止的样子，楚岩汐抑郁已久的心情大好，霍铮的心思果然太好猜。
书本挡住了霍铮惊愕的视线，他无法看到书本后楚岩汐因开心而弯起的唇。
梅郎出现的时候，正看到他们主仆两个，一个愕然，一个暗笑。他也不禁微笑了，道：“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楚岩汐的笑容却因他的出现而悄然消逝：“你既然能出现，这皇城中的皇瑞之气果然被镇住了。”
“殿下所料不差。”梅郎道，“我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下面我们应当如何做？”
楚岩汐裹紧了暖裘，道：“等。国师应当已经入了宫，再等等。”
梅郎点头，他拱手欲告退，楚岩汐却问：“我要你带来的东西呢？”
梅郎的手一僵，但很快答道：“殿下，叠境已毁，梅郎无能为力。”
楚岩汐站起身走到身后窗前，推开了木格窗，清凉空气夹着迷蒙水汽扑入室内。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霍铮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眼中尽是担忧。此时已入夜，地狱寒毒想必正在发作，他怎么能再开窗受寒！
楚岩汐极目远眺，窗外潮湿黑暗，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无法看得更远，雨雾遮住了星光。不知在云层的最上端，是否有一片任性的璀璨星空？
“殿下，”梅郎出声提醒，“您当养精蓄锐，今夜将会很漫长。”
“漫长的，不是这夜——是无尽的等待，永无边际。”楚岩汐说完这句让人费解的话，转过身来，他的唇已冻得青紫，他很努力才控制住冷战，将一句话说得完整，“若我不知太傅赋了你半心，或许我也以为叠境已溃灭到无从找寻。”
梅郎叹口气，道：“殿下，天雨花对您或许暂时有效，却是饮鸩止渴的办法。”
“置于死地，或许还能闯出一条生路，否则你以为我今夜能轻易闯得过去？”
梅郎无言以对，他只恨自己功力太弱，若不是这里的龙瑞之气被封，以他的妖之身甚至无法进入，如他有太傅那一半的通天神威，楚岩汐也不会被逼得使用天雨花。
霍铮当然记得幻境中的那一池金色天雨花，它们是叠境中的奇幻美景之一，开得美丽妖娆却又十分谨慎，远远有人走近，它们即闭了金色的花心，只给来人看一朵碧绿无奇的花骨朵。只有当太傅走近时，它们才争相斗艳，拥拥挤挤，迫不及待地向他招摇展示。
霍铮有幸站在太傅身边看了一回这满池鲜花盛开的艳丽场面，微风拂过，花朵迎风招展，水面上尽是它们清香妩媚的争吵。霍铮被眼前美景倾倒，一向吝言的他也不由再三赞叹。
太傅微笑道：“艳美绝伦！不错，但烈酒最香，毒花最美。天雨花心胸狭隘，霸道又善妒，我希望我永远不要用到它。”
霍铮感觉奇怪：“若您不喜欢，为何又要种？”
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太傅沉吟一会，道：“说难听一点，它们就似我养的一条看家恶犬，又凶又会咬人，但有它在，这幻境安全一些。”
听到太傅将它们比喻成恶犬，花朵们明显不高兴，它们收起花盘不再给他们看，有些甚至沉入水中，潜得深深的，连影子都见不到。
霍铮看它们的样子不由笑了，道：“果然心胸够狭隘。”
太傅是它们的主人，说什么都可以，大不了它们不开心赌两天的气，可是霍铮凭什么说它们不好？他的语音未落，潜在水中的天雨花已吸足了水对准他喷了一身，成百上千朵花齐齐喷射，各个角度都照顾到，霍铮躲也躲不掉，瞬时被淋得通透。
太傅本在一边看热闹，不经意看到有几十朵花瞬间散开成花瓣离了花萼向霍铮飞来，他暗道不好，手一挥一道白光将数百瓣花与霍铮阻隔开。但有两瓣速度太快躲过了太傅的拦截，它们一沾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