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女儿家家的,又无名分,就这般整日和一个男子厮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若是两情相悦,真能白头到老还好,倘若真儿瞧不上他,此事无疾而终,又或是那姓秦的后来负心薄幸,真儿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咱们可就悔之晚矣。”
袁氏堪堪说完,眉间不由重染忧色。
夏仲琏在她肩头拍了拍:“做一处也未必要以名分相随,那姓秦的小子是聪明人,谅他该有分寸,这倒不必担心。反倒是真儿那脾气,恐怕不易说通,还须夫人多费些心思,晓以利害,好歹叫这傻丫头知道爹娘这般全是为了她。”
袁氏幽然一叹:“好,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花开两朵,只说夏以真奔下楼来,一路又冲出院子方才停住脚,心头却是郁愤难平。
从江南到京师,千里之遥,沿途牵肠挂肚,念兹在兹,全在父母身上,没曾想真的找见了,却凭白又与他们生了一场闷气。
许是恨父母当初应了那门婚事,致使自己无端成了寡妇,又或是恼他们现下还要乱点鸳鸯谱,要将自己和一个书呆子绑在一起,再加之这半月来所遇之事,更觉心痛委屈,可究竟这委屈是为了哪般,连自己也不明白。
此时天色将晚,寺中僧人已散了课,预备到后苑僧堂用晚斋,许多人瞧见夏以真寒着脸漠然穿堂而过,都觉诧异,有几个上前询问,她也不应声,只顾一个人默默走着。
众僧也不好多问,便随她去了。
出得后苑,见夕阳西斜,洒下一片垂重的金色。
夏以真回过神,抬眼看时,竟已来到秦霄那处院前。
这一声喊得甚响,便如发声之人就在门外似的。
秦霄与夏以真对望一眼,却是不紧不忙,将新买的袄裙递与她,自己也去旁边脱了湿衣挂在轩搭上。
此时外面廊间也传来推门走动之声,显是住店的其他宿客听到下面的叫喊,不明所以,都出来看。
之前那店伴“噌噌噌”地跑上楼来,歉声道:“诸位客官,对不住,县衙来了两位捕爷查问,都请随小人下楼去吧。”
廊间的宿客一听是衙门里来了人,登时纷议起来。
秦霄也暗暗奇怪,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于是比着手势,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清清嗓子,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我是堂堂乡试解元,位列‘龙虎榜’魁首,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吧,免得自讨苦吃。”
第75章 如鱼水()
熏风解愠,带着淡淡的咸腥渗入鼻间;却是沁人心脾,说不出的惬意。
吁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沉郁和不快尽数吐了出来;再抻臂展胸舒个筋骨,霎时便觉舒爽和悦,浑身说不出的畅快。
再转回头来时,就看秦霄仍坐在沙地上;双脚鞋子已踢在一边;正自撩袍卷裤,又去脱布袜。
“你这是做什么;该不会是想下海去吧?”夏以真奇道。
秦霄却不言语,只望她一笑,将脱下的鞋袜拎在旁边放好,这才站起身,将道袍的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裤腿也卷至膝盖处,便径直向那海边走去。
“哎;你去哪?”
夏以真又叫了一声;脚下不自禁地跟上两步,却不见他回头,一路越走越快,踏着两行足印,须臾间便到了海滩尽头,却迎着拍岸的水浪又向前走了十余步,只到没了胫踝才停下。
他挽起袖子,俯身探下双臂,掬了几捧水,向四处泼洒,又上下蹿跳,故意去踩那浪花。
这样子十足像个尚未长成的乡间小子,玩乐得无忧无虑,又似是长久憋闷在家的人,猝然到了外间,便抑制不住,纵情开怀。
夏以真只觉甚是好笑,可唇角刚刚翘起,却又顿在那里,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心绪翻涌,默然无语,竟自有些痴了。
那边秦霄却是越闹越起劲,这时转过头来,双手拢在嘴边,冲她放声喊道:“以真,你也来吧,这海水里好暖,舒服得紧!”
夏以真不觉一愣,白了他一眼,顺口道:“又不是小孩子,谁要陪你胡闹?”
“哈哈,这里又没旁人,便是胡闹又有谁管来?这海里的细沙踩着比那锦缎布帛还舒服,你若不来试试,当真是可惜了。”秦霄又冲她招手道。
他这一说,夏以真登时便没了言语,垂首揪着衣角,暗地里拿眼偷觑,也觉得他在那里玩得起兴,自己却站在这儿,着实无聊,有心想过去,可又有些放不下脸来。
正自踌躇,忽见他也不再叫,反而转过身,又向更深远处走,海水渐渐已然及膝
夏以真轻呼了一声,不由张首眺望,那颗心像猛然被牵住似的,身子却如同被抛离,只觉他越来越远,而自己竟像被舍下了。
她急切起来,这时顾不得多想,只将绣鞋罗袜褪了,也没挽裤,便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秦霄脚下不停,却故意放小步子,耳听得后面踏水声“哗哗”响起,愈来愈近,心中欢喜,那脸上已是憋不住笑。
“你这书呆子当真玩疯了,只顾一个人乱跑什么?”夏以真赶上来扯住他。
秦霄回头笑道:“哪里是乱跑,我这不是等你来么?”
“你”
夏以真这才知道又上了当,而且还是自己急急追过来的,不由又羞又恼,红着脸一扭身便要走。
秦霄哪敢放过,赶忙一把拉住,温声道:“来都来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言罢便不由分说,牵着便朝旁边走,夏以真不轻不重地甩了两下,并没硬挣,心下也自软了,只是低头不理他。
秦霄这次没再向深处走,便循着海岸平平而行。
垂下眼来,见她虽然一手提着裙子,但下摆已全被浸透了,伏贴在小腿上,衬出纤骨玉胫。
海水净透下,那双莲足轻踏着黄软的细沙,愈发显得白腻动人。
夏以真默然随他走了一段,刚好这时微微侧过眼来,便见他目光灼灼向下,落在自己脚上,不禁顿足一退。
刚要发作,谁知秦霄竟忽然蹲下、身,那手竟朝自己的脚伸过来。
“你做什么?”
她不料这浮浪子竟如此大胆,像是仗着不在县衙,左近也无人瞧见,便没了顾忌,竟敢动手动脚起来。
这边正自惊诧,秦霄的手已探入水中,指尖在她脚侧拂蹭般的扫过。
夏以真反复火烫了似的,又退了一步,耳根已然红透,正待要骂,却见他又继续伸入沙中,转眼间提出水来,手上**地捏了件物事,在眼前晃了晃,笑问:“你瞧这是什么?”
这下又是出人意料。
夏以真呆了呆,只见那东西形作卵圆,上下扁平,约有四五寸长,原来是个海贝,再细看几眼,便认了出来,当下横他一眼道:“不就是个海蛎子么,大惊小怪。”
“呵呵,我只道你常年长在闺阁中,不识这外间的野物呢,原来”
“我没亲手捞过,难道还没吃过么?莫要做戏,你方才做什么来着?”
她寒着脸质问,秦霄却假作不闻,又俯下、身去,在近处水中摸索,没片刻工夫,竟捞出了五六枚大大小小的海蛎子,都是体圆厚长,色作青紫的上好成色。
夏以真看得奇怪,早把他之前的无礼之举忘在了脑后,颦眉道:“你捡这么多,是打算回去煮了吃么?”
秦霄望她一笑,目光又落回到手中的海蛎子上,幽幽一叹:“是啊,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食海,咱们只在这近海浅滩上随意走走,便捡了这许多贝类,若是刻意来收拾,定能落个盆满钵满,其中说不定还有暗藏海珠的,若是成色好,拿去城中当卖,也该有个好价钱,更不用说这远海还有数不清的鱼虾海货”
他说着,眼光不自禁地转向那海天无际之处,悠然出神。
夏以真愈发有些不解,不由凑近两步问:“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里明明物产丰盈,百姓应当富足安乐才是,可瞧瞧现下,百业凋零,民生疲弊,放眼望过去,这一片近海处,莫说是舟船往来,竟连个拾贝的人都没有,当真是可叹可笑。”
这番话侃侃说来,夏以真方才明白,也自撩动了心中之气,眼望远海恨然道:“还不是因为岛上那帮海匪作祟,再加上官府无能,只知鱼肉百姓,当真是岂有此理!”
回过头来,见他面色沉然,似有些郁郁,便缓下声来,抬手在他臂上轻抚了抚,温言劝道:“你也莫要这般忧心,好生计较,总会想到法子的。等剿灭了海匪,你再做个好官,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就好了么?”
秦霄闻言,却又是一叹:“要剿灭那伙海匪或许不难,让百姓只是衣食无忧或许也不难,可这里若只是个捕鱼捞虾,安闲度日的地方,也未免太过可惜了。”
“能安稳过日子还不成,那你要怎样?”夏以真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秦霄回眼笑笑,指着脚下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将这里变为大夏最繁华兴盛,天下闻名的地方。”
夏以真不解其意,只道他又在信口浑说,白了一眼道:“什么繁华兴盛,天下闻名,先想想怎么对付那帮海贼是正经。”
秦霄情知她不会明白,也不多言,点点头:“好,那咱们回去细细商议。”
当下牵着她手,走回岸上,胡乱抹干了脚,穿回鞋袜,仍按原路回城。
此刻正值午后最热时,日头晒下来,竟有几分盛夏的炙烤之感。
两人都有些难耐,便专拣有树木阴凉处走,听那枝冠间鸟鸣虫幽,倒也惬意。
秦霄更觉有美人相伴,心中畅快,暗想只要一入城,这丫头定不愿再如此亲近,便有意走得慢些。
就在这时,那掌中的玉手忽然一颤。
他觉出有异,正要开口,夏以真却已挨到近处,贴着耳畔细声道:“你只管走,别瞧我。”
秦霄才刚听出话音,她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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