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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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后-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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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不与他计较,又有大司卫压着,独孤勇无法,便把气撒到了郎君头上,毁了郎君前程,郎君不恨?”

    陆雪衣龇了龇牙,无法从齿缝间透出一丝不恨,耳边又是那噩梦般的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卡啦啦。

    他怎么可能不恨。

    每一次阴雨天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痛,每一回雌伏于人之下的屈辱,每一次旁人对跛子的痛惜

    苏令蛮眼见这陆郎君双唇紧抿,唇色如血,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只需再加一把火:

    “如今大司卫已死,这大好良机,郎君莫非还想学那出世的佛陀,不管不问?一旦独孤勇掌得先机上了台,你那老相好钟将军岂还能讨得了好?你那断腿之仇,如何还能报得了?”

    莫旌冷眼旁观,只见原还八分不动的陆雪衣蓦地站了起来,一双眼鼓突突得发狠,那股子万事莫理的仙气去了大半:

    “好!苏二娘子,陆雪衣必劝我那冤家斩杀了那独孤贼子!”独家家主令牌已然易手,独孤信或死或囚,左不过这两个可能,至于是与虎谋皮,还是旁的什么,他也顾不得了。

    苏令蛮注意到了他“冤家”两字的百转千回,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莫旌杵在一旁,将自己站成了一座沉默的灯架。偏这灯架劳人惦记,苏令蛮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道:“嗳?你那主公可有旁的交代?”

    “主公说,苏二姑娘机灵,便宜行事。我等只需从旁辅助。”

    嘿,心可真大。苏令蛮忍不住龇了龇牙,眼见陆雪衣披蓑衣带斗笠,一双跛足颠得飞快往外跑,也忙不迭跟了上去,娇声唤道:

    “陆郎君带我一起!”

    陆雪衣这才顿足,将她上下扫过,摇头道:“不成,你这装扮可去不了军营。”

    八幅罗裙虽打得精湿,好料子还是好料子,一看便是娇养的小娘子——何况军营里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苏令蛮皱紧了眉头,一把揪住了陆雪衣蓑衣后摆牢牢控着:“郎君,我必须去。”

    她这话说得极为郑重,陆雪衣这才觉出这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嘴里的另一重意思来——

    不论如何,在他得知了独孤信身死的消息后,他们怎么样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呆着的。苏令蛮执意跟着,是监视,亦是督促。

    陆雪衣垂手想了想,回身朝远处吼了一声:“阿丑,将你那衣服拿一身来。”刚刚还四野无人的院子里,蓦地钻出一个人来,少年身量,一身灰不溜秋,半面烫伤,果然是阿丑。

    阿丑朝陆雪衣点了点头,不一会便捧着一身男人的袍子走了出来,脏兮兮灰扑扑还起了毛边:“二老爷,就这身新些了。”

    “苏二娘子,我这屋里只有阿丑身量差不多,下人衣服粗劣,只能劳您多担待着些了。”

    苏令蛮知道陆雪衣是要看自己笑话,眼珠子一转,人已经接过衣袍找了间无人的厢房穿将起来。

    莫旌眼观鼻鼻观心,杵在院中,淋着雨陪陆雪衣等人,绿萝从暗处现了身,拉着莫旌行到不远处,轻声道:“苏二娘子要去军营,你为何不阻止?我不信主公没安排人监视。”

    莫旌不以为然:“主公说了,让苏二娘子便宜行事,我等只需负责将走歪了的事导正,如今苏二娘子事儿办得挺好,我们不好出面。”

    绿萝心里不由“呸”了一声,去军营外跟着陆雪衣,若让那喜怒不定的钟辛谅一刀斩了怎么办?也不知那傻姑娘怎就一根筋轴到底,非要跟着去军营将事办妥了才算。

    “卯一,看在同僚一场,我便奉劝你一句话。”莫旌看出点不对,警告她:“主公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那些贰了心的,下场可都不大好。”

    绿萝连个表情都欠奉,身子往后一转,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处。

    苏令蛮走出了房间,站在廊上,廊外雨声潺潺,她绾了个单髻,一身灰扑扑的卷边衣裳,胸绑得平溜,垂着脑袋,若不细看,还当真是个有点胖的小子,只露出的一截脖子和手白得过了分:“怎么样?”

    陆雪衣看着她那瓷白的脸,和那双像浸了水的黑眼仁,叹了口气——

    还真是不能细看。

    这回有蓑衣斗笠了,全数披上,看上去除了身量小些,倒也是个粗野小子,几人骑上马趁着城门未关,直接出了南城门。

    大雨倾盆之势丝毫未弱,去往城南的路一片空旷,三三两两的马蹄印被雨一冲,也迅速消了踪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令蛮看着近在咫尺的军营,牵着马缰跟着陆雪衣安安静静地跟到了东营的一个角落,眼前是一处泥石垒的高墙,三丈高,墙面滑溜溜毫无着落点,除非有传说中飞檐走壁的功夫,靠两条腿是爬不上的。

    陆雪衣两指屈就,打起了三长一短的呼哨。

    接连几次,墙里便飞出了一道长缰绳。

第四十五章() 
杨廷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在梁上呆了有一个多时辰。外边黑沉沉的夜压了下来,独孤勇的军帐点起了牛皮灯,幽暗的光恰恰罩在了帐前的一张长几上。

    一壮一瘦两位大汉围着长几你来我往地喝酒,看得出颇有些交情。

    粗壮些的有一双浓眉,一挑便显得有些凶恶:“我说老弟啊,这整个军营里,也就你最得我心,我阿爹非得抬举那不知打哪来的狗杂种来打压我,他亲生的还我亲生的?”

    “哎哟,自然您是亲生的,您亲生的!”

    崔笃行殷勤地为独孤勇又斟了杯酒,他属独孤信中军帐下的一员大将,若独孤信不在,这中军帐便是他全权代领,但这人素来懦弱,又好个溜须拍马,独孤勇当他是个垃圾桶,钟辛谅干脆就当他是个垃圾了。

    “那姓钟的算个什么东西,我呸!”独孤勇啐了一口,看得出喝得高了:“等,等哪天爷爷我非得收拾了他去!”

    独孤勇这车轱辘话自喝酒那一刻起,便已经倒腾来倒腾去地不知倒腾了多少回,换了旁人早就不耐烦,偏这崔笃行脾气好,只一个声地应承,马屁拍得独孤勇是浑身舒坦。

    杨廷收回视线,身旁趴着的暗卫无声无息地递来一个蜡丸,他看了眼军帐,独孤勇喝得酩酊,暂时不会有什么纰漏,示意暗卫继续守着,双脚一个倒挂金钩,勾着房檐一个挺身便转了出去,完全没惊动账前两旁的守卫。

    捏开蜡丸,身旁的甲一压低了声道:“苏二娘子成功地说服了陆雪衣,还跟着陆雪衣进了西营。”

    杨廷似没听着,一目十行地将蜡丸中的纸条看完,才慢吞吞“哦”了一声,问:“她自个儿提的?”

    甲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是,苏二娘子自己跟着去,说要将这事办得妥妥帖帖不出一丝纰漏。”

    “来了多久?”杨廷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了一声蠢。

    “约莫有一盏茶功夫。”甲一深深地垂下脑袋:“可要加派人手去守着?”

    “不必。”一双深邃的眼,比夜空上水洗过的星辰更迷人。大雨不再势如瓢泼,渐渐停了下来,一轮弯月静悄悄地探出了头。

    杨廷脑中晃出了苏令蛮那张圆扑扑犹如银盘的脸蛋,轻描淡写地想着:一切还看她自个儿造化,若成,就送她一份大礼;不成,那也只能怪她命不好,殷勤错了地方。

    “你在此等候,若人来,给个暗号。”杨廷朝西营方向看了眼,万家灯火影影幢幢,将黑夜暗藏的杀机点缀得柔和而婉转。

    足间一点,人已轻飘飘地上了屋檐,无声无息地入了军帐。

    甲一面无表情地想道:主公确然要比那游墙的壁虎还厉害。

    军帐内,独孤勇满腔怨气,崔笃行唯唯奉承,酒壶又换了个新的,满帐的酒气,几乎要将人熏醉了。

    暗卫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没甚异常,杨廷才重新趴回了原来的地儿。

    静静地又等待了半盏茶功夫,账外突得传来一阵急促的猫叫。

    “叫什么叫!发春呢!”独孤勇半眯缝着眼,朝外吼道。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小兵朝里应了声:“小将军,可不是,这春天到了,夜猫子也得有点动——”

    正说话,话却卡在了喉咙口。

    前面一行匆匆来了一群人,个个甲胄加身,来势汹汹,最后还缀着一个小白脸和灰衣小子。

    小兵脸面啪地行了个军礼,口里的话是不太客气的:“钟将军与我东营井水不犯河水,今个儿怎么突然登门?”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独孤勇喝酒上头,听到外边动静猛地就站了起来,还没走到前面,帘子便被一把掀了开来,怒道:“姓钟的,你来干什么?”

    浓浓的新鲜的血腥气和着风被带进了军帐,钟辛谅右手的陌刀还在淋淋地往下淌血——显然刚才那小兵被祭了刀。

    “你们杀了阿西?”

    钟辛谅没理他,全副披甲,整张脸藏在了厚厚的铜片后,笑意不到眼底,他瞥了眼崔笃行:“你们在喝酒?”

    “军营重地,不得饮酒!”他提高了声音,手一抬,长长的陌刀便被拔了出来,呼呼风啸着朝独孤勇砍去!

    “钟某这就为军中清理蠹虫!”

    说时迟那时快,独孤勇一个揉身,脚尖一错,扯着崔笃行便躲开了这必杀的一击,嘴里哇哇叫道:“好你个钟辛谅,老子就知道你狼子野心,竟然敢趁着我阿爹不在,便想杀我祭刀!老子这就宰了你!”

    独孤勇向来勇武过人,可到底喝了酒,力不从心,腰间的剑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手脚一个迟钝,“呼啦啦——”

    一个人头栽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血。

    任谁生前再神气,可这落了脑袋,尸首分家,也着实是难看。独孤勇的大脑袋滴溜溜地转到了崔笃行脚下,死不瞑目似的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崔笃行一个激灵拉开喉咙喊:“杀人啦!钟将军杀了独孤小将军啦!”

    这一声,犹如惊天地泣鬼神,原本松懈的军营倏地冲出无数军士来,几个千夫长执着长矛没头苍蝇似的冲了进来:“哪儿呢哪儿呢!”

    钟辛谅收回陌刀,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透着股诡异。

    独孤勇力大无穷,两人从前比试,他从来不占上风,怎今日就跟砍瓜切菜似的容易,莫非还是饮酒了的缘故?

    此时独孤勇的东营炸了,千夫长看着地上分成两截的身体都傻了:“钟将军!你当真杀了小将军?”

    东西两营因两位将军的互相瞧不惯,从来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龃龉甚多,眼见钟辛谅得了失心疯,千夫长们手执长矛围了上来。

    钟辛谅一个冷哼:“就凭你们也想抓我!”

    他身后一个亲卫蓦地从袖袋中抽出一管响炮,“啪啦啦啦——”一阵剧烈声响过后,东营的兵士们发觉,西营兵士早就整装待发地将他们整个营地围在了中间。

    整洁的军容对上一大半连裤腰带都没系好的狼狈之师。

    苏令蛮冷眼旁观,这钟辛谅果真不是小觑之辈,不过短短时间,便已做出了一挑主将、二围溃师的决定,能短短时间便将西营无声无息地安排在此处,算是难得的将才。

    “不瞒各位!钟某行此举,也是迫于无奈!”钟辛谅拔高声音,往前行一步,几个千夫长不觉往后退了几步。这一进一退,几人都出了军营,崔笃行安安静静地亦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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