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定是世珂在处理我的右脚中做了什么,一定是。
沉睡后的我没有梦境,没有父亲母亲的病情,没有顾氏父子的面孔,没有一切以前世界的不可理喻。
这个昏睡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三天后我再次醒来重新面对眼前的世界,这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在我离开父亲的病房时,顾少顷对世珂做了怎样的暗语,他告诉世珂,他决定放手了,决定遵从姐姐的意愿将我的后半生与贺叔同绑在一起,不再与他有任何纠缠。
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他生生为我做了这样一个不管我愿不愿意的选择,甚至不惜动用医学的药用蛮恨的将我排除在外茫然未知,他这自以为是的决定,将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造成了我们三人无尽的痛苦。
我万万想不到,我与他开始于一场荒唐的求娶,又终将以这样的求娶结束。
早知如此,这一圈绕来绕去的孽缘,是否在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草草收尾的闹剧呢?
我可笑地想着,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悲哀。
姐姐终于露面了,从我醒来从翡翠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就在病房里等着她,那天的混乱历历在目,以至于当时的我并没有来得及质问她为何又一次自作主张地伤害到我,可是今天,看着她从容不迫地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我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质问。该说什么?质问她不顾我的感受就答应贺家的亲事?还是质问她说服顾少顷终于不再与顾儒林为敌?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产生的悖论,我们过早的陷入一场关于爱的浮华中,以至于在它结束的时候,我竟毫无勇气回顾来时的路,也没力气再去怨怼任何一个与我有过争执的人。
沉默,我选择它来应对此时的困境,就像顾少顷选择放弃我一样。
“阿昭,姐姐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眼下,嫁到贺家,嫁给贺叔同是你最好的选择,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少顷那么一闹,父亲也是会同意的,现下我们只不过仍是按部就班的走了这个程序,你哭也好,闹也罢,都冲着姐姐来吧,我能受着。姐姐只有一句话,不安排好你,我们没法为父亲报仇。一切,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贺叔君听了,向着我笑道:“看来我也不用问你那个问题了,省的你回答不上来还害臊,你的丫头已经替你回答了。既然你安下心来答应了与我哥的婚事,那么前尘往事,我们都不提了。贺家也并不比顾家差,至少我从小到大,都是以我们家为傲的。”
我听着她像一个当事长辈的样子,只觉得内心有些触动,“叔君,我不答你,是因为眼下我也不知自己的心是怎样的,贺大哥他很好,可是你们都知道我的过去不是想忘便能忘记的,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这里对我说这些话,我只能说,我会顺从家里的安排,而未来会发生什么,却不是我们能预料的了。”
屋子里一下寂静下来,翡翠不知何时已带着贺叔君带来的丫头去了外间守候,贺叔君端着手里的青花白釉茶碗看了良久,才缓缓道:“如果不仔细看,还看不出你这白釉茶碗要比市面上卖的那些景德镇出产的白釉莹润许多,看这几能照见人影的样子,恐怕不是前清的古物,就是更早以前的珍品吧?”
我不吝她问的竟是茶碗之事,只错愕道:“这是祖母留给我待客用的,没想到翡翠选了这一套来。”
“你的丫头也很伶俐,像是你调教出来的。”
贺叔君喝着茶,仿佛真是来与我闲话般,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她今日来是向我要一个答案,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是,我却给不了她这样一个肯定的回答。
因为,就连我自己,也并不确定此刻乃至以后我心里真实的想法。
她见我只专注喝茶,仍是只字不提以后的事,坐了半刻,也就打道回府了。临走前,贺叔君看着绣楼四下里的布置,只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哥他这几日一直在研究稼轩词集。”
贺叔君走后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正因为刘贺两家不可更改的婚事哭着对贺叔同道:
“我求你,贺大哥,我求你放过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目中无人傲慢无礼。我和你认错,只求你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我说着,抓着贺叔同的衣袖哭得稀里哗啦。
而梦中的贺叔同亦是一脸无奈地看着我道:
“罕昭,你不明白吗?我做不了父亲的主儿,我不是少顷,可以为你撇下他爹,甚至放弃整个家族的庇护。为人子女,我也只能听父亲的话,先前是我高估了自己,谁能离得了家族的庇护呢?
我们这样的人家,终究行的是旧式的做派。我帮不了你,也不能帮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一开始,我就只能听我爹的话。
我现在只能承诺,婚后我给你自由,不会勉强你!这是我唯一能答应你的事,其他的,我办不了,也不能办。你要怪,也只能怪造化弄人!你和少顷,终究是有缘无分”说罢,他不再看我的眼睛。
“你准备准备吧,刘伯父的病,我会找最好的大夫。婚礼的礼服我让人给你送来了,你一直穿洋装,所以我订了今年巴黎最新设计的婚纱礼服,你穿起来一定好看。我这就先走了!”
他说这就是造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心里一紧,氤氤地哭出声来。
这一哭,却是梦醒了。
窗外的桂树在风声中呼呼作响,我不由想起去年也大概是这个时候,我与顾少爷为了证实韩妈的真实身份去了玄武湖见闵爷,却差点被他困在那里出不来,最后我被贺叔同带了出来,顾少顷却被闵爷施了“赭红袍”。夜里他带着重重的伤痛来到这里,只为让我安心,却在不经意间又一次制止了一个黑影要刺杀我的举动。
如今,又是一年早桂飘香的时节,那个人,却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吧?
我叹息着,从床头坐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披衣慢慢走到了雕花木窗前。
今晚的月色难得清明,夜风亦是凉爽,八月末接近九月初的天气,偌大的绣楼隐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中,愈发衬得夜色温柔。
翡翠的鼾声在外间响起,这些日子以来,她上房绣楼两处跑,着实累了许多。因为木伯的事情,家里已将刘阿婆打发了出去,现下家里人事紧张,父亲母亲没有心力再请新的佣人来管家,只好将姐姐出嫁时带去的配房叫回来帮忙。
平日里,翡翠照顾着伤患的我,三婶婶那边自给自足,只有父亲母亲身旁离不得人。所以,家里现下除了翡翠,
还有司机一名,门房一名,厨娘一名,服侍父亲母亲的小厮丫鬟各一名。
翡翠的任务无故加重许多,再加上我脚伤未愈,行走多有不便,这下便更加累人。
我放缓脚步,尽量让自己不发出更大的声响,一步一挪着往窗户边走去。
外面月华满地,墙角里浅黄色的早桂开得正艳,馥郁清香,伴着温柔的风声摇曳多姿,我望着满天疏疏密密的繁星,轻轻呢喃:“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这诗的后半段还有四句,我却记不大清它的内容了,梦里贺叔同的声音是那样冷清,我听着他不带任何感情的和我说出这就是命这几个字,不由心中胆寒,为什么不是顾少顷,为什么自那晚的离开后他再没出现在我的梦里?难道,现实的取代已延续至梦境之中,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夜幕很快降了下去,东方的天空渐次出现了鱼肚白。晨光中,不知是谁家的厨房已升起了炊烟袅袅,蟹壳青似的天光变这样慢慢散开,渐渐晕染成一片淡蓝的天际。
带着这样的疑问,南京的每家每户迎来了民国十年的九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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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最深情的爱不是不爱,而是为了爱你,我选择远离。写这个故事时看到一篇文章,大概是说爱情是开在暗夜里的一朵花,绝望而美丽。少顷的爱表示如此,也许因为我自己表达的原因,并没有写出这样极致的美感。(。)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大早,江宁坊两侧的青石板路上便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姐姐从顾家的福特车上走下来,一路穿过琉璃影壁,往父母所在的上房走去。
老师已与父亲,二叔等在中堂,为了我们家的事,他已在三天前辞去香港讲学一事,将机会让给了学堂里的其他先生。
我一边遗憾于自己不能陪他去香港,又一边对自己给他带来的麻烦深感内疚,他却笑着对我说:“人生有得有失,有舍才有得。你怎见得我不去就是有失呢?能亲眼看着你出嫁,对为师来说,是件再幸运不过的事,所以我还是得大于失的。再说,眼下府里那样的情形,我一去三月,如果有事你该找谁商量?孩子,不必再纠结过往,向前看吧。虽然我和庆松之前不愿你嫁给贺家,可眼下的情形,嫁去他们家却是对你最好的安排。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日后一定能明白你父亲的苦心。好啦,我现在去前厅等着与贺家商量婚事,你安心在绣楼养伤,三个月后等着出嫁。”说罢,老师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走出了绣楼。
据翡翠说,那天贺家抬来了48抬聘礼,与当初顾儒林娶姐姐时送来的聘礼一样多,而贺家请的媒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姐夫顾儒林。
新式结婚,三媒六聘的形式本被简化了不少,唯独下聘这一环节,却仍在一些人家中保留着不可更改的传统。
老师被邀请做了我们两家的证婚人,两家议定等我的脚伤一好便开始筹备婚礼,眼下,他们先在大公报,南京日报等多家报纸上登载了贺刘两家订婚的消息。
一年之内连嫁两女,且姻亲的对象都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人政要,此消息一出,外界对于刘家的议论又一次水涨船高。
有人说,一个没落旧式家庭出来的两位小姐,究竟有何才能,竟可引得顾贺两家先后追捧?
也有人说,贺家,不过是看重刘家大姑爷顾儒林教育部长的身份罢了,毕竟不管在何时,联姻总是家族间巩固地位的方式之一。
还有人说,是因为刘家当家人病入膏肓,又败光了家产,这才借着刘家最后一点门楣,卖女求荣,将女儿嫁入豪门。
流言像会飞的碎片,随着外界人群的议论一路飞飞撞撞,扑到了我的耳旁。我听着翡翠一字不落的报告,不由啼笑皆非。接下来,会不会有更丰富的联想呢?
“二小姐,你还笑,你不担心他们说出更难听的话吗?”翡翠气愤不已,她这些日子一直帮着母亲和三婶婶整理我的嫁妆,人也变得越发唠叨。
我握着半卷未读完的稼轩文集,一边看她将一支新开的桂花插进白釉梅瓶里,一边叹道:“翡翠,一人之说难堵悠悠之口,就算我担心,也不可能跑到大街上去向众人一一澄清,既如此,何不当笑话听听罢了。”
“二小姐,你的道理总是那么多。”翡翠说着,冲着我吐吐舌头,说起了另一件事。“昨日我与太太在库房整理您的东西时,三太太与太太说起您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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