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潜轻咳起来,林锦仪忙端过王潼放在床头小几上的茶盏递了过去。萧潜并不伸手,林锦仪便只好动手掀了茶盖,喂他喝起水来。
萧潜觉得嗓子好受了一些,而后又笑道:“你看,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让忠勇侯平安归来?我没有食言对不对?”
萧潜这个人虽然气质有些阴郁,但总的来说还是相貌堂堂,丰神俊朗的,笑起来亦是十分好看。此时他的笑容却没了往日的光彩。林锦仪半垂下眼睛点点头,“是的,我们一家都很感念王爷的恩德。”
萧潜又轻笑道:“我不用你们感念我什么救命之恩?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咱们。”
林锦仪不禁抬眼发问:“王爷此话何解?”
萧潜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锦仪有一瞬间的慌乱,而后又努力镇定下来,“锦仪不明白王爷的意思,王爷眼下身上伤还未痊愈,还要多加休息。祖父和父亲还都在王府了,锦仪先去告诉他们您已经醒来这个好消息吧。”说罢也不等他回答,逃也似的起身快步出了去。
萧潜也不急着此时留她,只自言自语道:“我看你能装傻到几时。”
林锦仪快步出了主屋后,只觉得胸膛中一颗心脏噗通直跳。她一手按住自己胸口,对着自己轻声道:“你有什么好激动好紧张的。他从前自来看不上你,如今不过你换了副躯壳,他便换了副嘴脸。你还真当他是对本来的你上心了么?”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林锦仪总算是平静下来,回到了忠勇侯和林玉泽所在的正厅。然后说自己从丫鬟嘴里得知,萧潜已经醒了,且已能开口说话。
忠勇侯听闻萧潜已经完全苏醒,自然是喜不自胜,当下便和林玉泽进去探望。林锦仪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便没有跟着他们一道过去。
萧潜精神不济,却仍然接待了忠勇侯和林玉泽。
忠勇侯见他这般孱弱的模样,心中越发过意不去,抱拳道:“王爷高义,还请受我这一拜。”说着便要躬身作揖。
萧潜不顾身上的伤势,迅速伸手把他拦住,道:“侯爷是我长辈,护您周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还希望侯爷往后不要将我看做镇南王,只当做家中小辈。”
忠勇侯是耿直之人,听到这话越发觉得心潮澎湃,第一次和这个外孙女婿亲近起来。
两人当下聊起萧潜昏迷后,前线战情的变化。
听完忠勇侯的一番叙述,萧潜放下心来,笑道:“我昏迷前还想着这下子怕是要遭殃了——我这当主帅的一倒,怕是咱们要吃上一场败仗。幸好有您和嘉定侯等人从旁督战,将这场硬仗给吃了下来。”
萧潜身边有王潼,王潼可是自始至终都跟在他身边的。他一醒过来,王潼自然把所有事据实相告。眼下他说这番话,是想把这场战事的最大功劳归于忠勇侯等人。
忠勇侯已经受过他几次救命之恩,自然不肯再邀功,当下便道:“王爷这话有失偏颇,当时您已经先后斩了对面五员大将,其中两名还是单于的亲兄弟,鞑靼本就不是人才多么隆盛的地方,一时群龙无首,让我们捡了便宜。但这功劳,说到底还是王爷的。”
萧潜亦道:“总之过几日进宫面圣,我会把当时的情况如实禀报上去,届时如何定论,就看圣上的决断了。”
忠勇侯和嘉定侯等几员大将虽然都已经进宫述职过了,但萧潜这主帅却还没有机会进宫。丰庆帝也就没有大肆封赏,只赏赐了他们金银细软和田地之类的东西。官爵上的大封赏,也自然会等到萧潜康复之后的庆功宴上。
忠勇侯和萧潜经此一战,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两人聊起来,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萧潜力有不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忠勇侯几番告辞,他却还出言挽留。
终于,一个时辰后,萧潜又睡了过去,忠勇侯这才带着林玉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眼下时辰也不早,他们和林锦仪汇合之后便就此告辞。
王潼亲自相送,将他们送上了马和马车,看着他们的队伍走远了才折身回府。
回到忠勇侯府后,忠勇侯显得很是高兴,进府的时候还对萧潜赞不绝口。
林锦仪刚回到锦绣苑,就发现苏氏已经在等着她了。
苏氏平时忙着管理整个侯府的庶务,鲜少有这样一天过来锦绣苑几次的时候。
见林锦仪回来,苏氏便道:“你去休整一番,娘有话同你说。”
林锦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应下后乖乖去更衣洗脸。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她爹那么怕他娘了。她娘板着脸的样子真的好凶啊!
换上了家常衣裳后,林锦仪便坐到了苏氏的身边。苏氏老神在在地喝着茶,她也不敢先开口,就这么静静坐在一边。
片刻之后,苏氏道:“前头你祖母有意让你和嘉定侯家的小公子定亲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当时你说日子还早,不愿意提,娘也没逼你。眼下已经又过去了几个月,你祖父也从边关全身而退,你们方才出府的时候,娘和你祖母合计了下,我们都想让你在家里多留两年,但你们的亲事却也是不能一拖再拖。所以我和你祖母想着,不如就在下个月你及笄之后把小定过了,拟下婚期”
“娘。”林锦仪哀求着嘟囔道,“阿锦不愿”
苏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林锦仪脖子一缩,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见女儿显出了惧色,苏氏也放柔了神色,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娘也是为了你好,嘉定侯府的小公子人品样貌都是上乘,如今又到了太直身边当伴读,多少名门贵女都对他青眼有加。若是错过了这桩,往后可没有这么好的人选了。”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苏氏不好提。她也怕啊,怕女儿对萧潜动了情,往后越发不可自拔,所以才和急着和忠勇侯夫人商量定下这门亲事。
“你收收心,在家里准备一下自己的及笄礼,其他事便由我们大人来操心。”说着苏氏又叹息道,“你眼下怪娘也没事,往后你就知道娘是真心实意为你打算了。”
婚姻之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她还是岑锦的时候,因为和父亲岑青山感情淡薄,纪氏对她‘有求必应’,也就不怕他们伤心,由着性子胡来,执意要嫁给萧潜。如今,忠勇侯上下却都对她真心爱护呵护,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她便不好叫他们失望伤心了。
是以,林锦仪只能道:“娘别伤心,阿锦听您的便是了。”
第57章()
十月初,林锦仪十五岁生辰,亦是她举办及笄礼的日子。
忠勇侯刚立下战功,忠勇侯府今非昔比,林锦仪作为府里唯一的嫡出姑娘,自然更是受到八方瞩目。然而她的及笄礼,苏氏却并未给她大操大办,只是请了一些交好的人家。
元问卿做了她的赞者,嘉定侯夫人则当了正宾。
林锦仪沐浴过后,散着头发出场,经过迎宾、就位、开礼、宾盥、初加、一拜、二加、二拜、三加、三拜、置醴、醮子等一系列笄礼仪程后,她的发髻被嘉定侯夫人梳好,簪上了长笄。接着嘉定侯夫人起身下来面向东,为林锦仪取字,念祝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静婉甫。”静婉,就是嘉定侯夫人和苏氏商量出来的林锦仪以后的小字。
林锦仪答:“儿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说着便向嘉定侯夫人行揖礼,嘉定侯夫人回礼,接着复位。
然后林锦仪跪到了苏氏和林玉泽的面前,聆听二人教诲。林玉泽没什么好说的,苏氏便简单地提了几句。听完后,林锦仪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接着对他们行拜礼。
随即林锦仪分别向在场的正宾、客人、乐者、有司、赞者等所有参礼者行揖礼,以示感谢。
最后礼成,林锦仪和林玉泽、苏氏并列,在场众人全都起立,林玉泽面向全体参礼者宣布:“小女静婉笄礼已成,感谢各位宾朋嘉客盛情参与!”说罢一齐向众人再行揖礼谢过,这便算是礼毕。
其他的宾客便就此回府,赞者元问卿和正宾嘉定侯夫人留了下来。
嘉定侯夫人和苏氏说着话,眼神却不住地往林锦仪那里飘去,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这个月就能定给她家啦。若不是过两日宫里要办庆功宴,两家还有别的事要忙活,她可是不想再等下去了。
不过庆功宴一结束,两家势必会得到官爵上的封赏,到时候再议亲,也更风光不是。
元问卿挽着林锦仪的手说着话,也感受到嘉定侯夫人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
她笑着拐了拐林锦仪,道:“我可听说你好事将近。眼下看嘉定侯夫人这模样,看来是对你非常满意了。”
林锦仪没有露出待嫁女儿的娇羞,反而是有些闷闷不乐地道:“嗯,我知道。”
元问卿纳罕道:“嘉定侯府的三公子如何的人品样貌,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两家又一直交好,嘉定侯夫人为人和气,又喜欢你,怎么你还闷闷不乐的样子?换成旁人,怕是晚上睡觉都要偷偷笑醒哩。”
林锦仪没心思和她说什么俏皮话,只叹息道:“我知道这一切安排都很好,就是开心不起来。不瞒你说,我根本不想嫁人。”
元问卿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从前在家里时也是这么想的,嫁到别人家的日子,如何能跟在自家日子的逍遥快活相比?只想一直陪伴在父母身边但是我们当女子的,哪有到了年纪不嫁的。你若是舍不得,便把婚期定的晚些,在家里多陪伴你爹娘两年”
林锦仪确实是舍不得家人,但也不仅仅是舍不得,她同宋衍熙虽然前后已经见了两面,了解了对方的基本情况,但根本没有那种感觉啊。加上她对婚姻之事本就失望之极,如今再让她嫁一个不喜欢的人,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苏氏留了嘉定侯夫人和元问卿用饭,元问卿毕竟家里还有公婆在上,不好在外久留,推辞之后便回去了。
饭后,嘉定侯夫人和苏氏、林锦仪一起喝了会儿茶,便也告辞了。
林锦仪这一整天的话都不多,苏氏自然看出她的情绪不高,送走嘉定侯夫人后,苏氏便挽着她,亲自送她回锦绣苑。
苏氏看她神色落寞,自然是想劝她一劝的,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这当女子的,哪有不经历这些的。别说现在宋衍熙是她千挑万选。多方对比之下选出来的乘龙快婿,就说当初的她自己,因为先帝的一道圣旨,不也从两淮嫁到了京城嘛?更别说嫁的还是当时纨绔名声在外的林玉泽。当时的她年纪也小,心中自然也有愤懑和不满,但嫁过来后悉心经营多年,日子也不是过得和和美美嘛。女儿现在心中一时难受,总好过仍由她行差踏错,往后难受一生。
母女俩回了锦绣苑,林锦仪卸下钗环,换了家常的衣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林锦仪也知道苏氏瞧着自己现在这样心里不会高兴,可要她装出一副欢欣的模样却着实做不到,便努力扯出微笑道:“过几日祖父要去宫中参加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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