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皇子宛陵王渐长后,随着其聪慧才干的进一步显露,慧帝的不断抬举,已叫东宫太子生起了无限的警惕和戒备之心。
而两边斗法,本人如何是其一,身后的母族如何就是其二了,自云矩母族温家败落后,如今的世家之首,周氏当之无愧,而皇后娘家承恩公府相对的就有些不够看了,屡屡拖后腿出昏招不说,还时常被周家寻到错处拿来攻讦,如此更是一番恶性循环。
周贵妃这次拿来讽刺皇后的,就是承恩公的两位公子在青楼楚馆里为一红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丑事,这里面还牵扯了一个无辜劝架却被打死的纨绔,一经御史大夫弹劾,承恩公都直接上书表示自己治家不严要闭门思过了。
这事叫云矩看,可真是有够蠢的。
蠢的她连替东宫说话的心思都失了,出于“东宫党”的立场,直接开口转移了话题,对着斜对面道:“十一弟,江南一行,收获如何?”
宛陵王看了看她,面无表情地回:“那边民风奢靡,崇尚精致,与洛都之大气不同,别有另一番滋味。”
云矩便笑了笑:“正该如此才好,我早些年也去过江南,那里风景如画,山川秀美,连女子说话都别有一番温糯,吴侬软语的,与你吵架都像是在调情,正该是这般温柔的好地方,才配得上十一弟。”
说罢,还冲斜对面调侃一笑。
宛陵王无端红了脸,匆忙地垂头饮了一口酒。
周贵妃这下安静了。
云矩这段话里,提醒了周贵妃两个地方。
其一,周氏从江南起家,周贵妃小的时候也在江南住过不短的日子,云矩说“江南的女人就算吵架都像是与你调情一般”,但很可惜,慧帝在周贵妃身上,可从没体验过这层福利。
周氏不怎么有宠,不是没原因的。
其二是,周贵妃她现在顶着皇后硬来,自觉自己儿子有多么多么的争气,不把皇后和赵家看在眼里,可她别忘了,十一再怎么得帝心,他也只是个“宛陵王”。
封地宛陵,在江南一带,离洛都十万八千里的远,这封号,就是周贵妃隐隐的一块心病。
周贵妃安静下来后,皇后的脸色也好看了点,如非必要,赵皇后并不是一个主动挑事的人,她生性有些温吞懦弱,只要周贵妃不太过分,她是不爱去招惹对方的。
更何况云矩方才话里提到的宛陵王江南一行,更是叫赵皇后没有旁的说话心思了。
席间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寿春王斜瞅了云矩一眼,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吃点心。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真要寿春王自己来说,他觉得众兄弟里,真正看不起东宫的,非颍川王莫属。
——当年温禧贵妃在时,颍川王事事都要与东宫比较,也处处都压东宫一头,从经史子集到骑马射箭,颍川王就没有输过。
那时候,清溪宫的两位是真的把东宫和皇后的脸扔在地上踩,而且自己踩了还不够,还要叫旁人来看。
最过分的一次,颍川王与东宫比剑,逼得东宫弃剑倒地后,慧帝在旁笑眯眯地问颍川王想要什么奖赏,颍川王擦了剑,含蓄地笑笑:“父皇,儿臣想随您一道,上一次朝。”
慧帝哈哈大笑后应下,翌日早朝,直接抱着年仅六岁的颍川王坐上了皇位,叫颍川王坐在自己膝头上受了群臣跪拜。
可以说,温禧皇贵妃和颍川王带给皇后与东宫的阴影压力,是后来的周贵妃与宛陵王完全无法与之一较的。
这样的颍川王,真的会像现在表现的这般对东宫心悦诚服么?
一个人真能因为境遇的转换而改变这么多?
寿春王看了眼紧挨着太子席位端坐着的云矩,有点担心东宫的处境。
二哥可别养虎为患的好,寿春王拧着眉头默默地想,太子那么信任颍川王,可不是件好事。
没过一会儿,临淄王与一众成年的、没成年的皇子们都来了,赵皇后亲热地叫了自己的小儿子临淄王过去,闲话两句,又稍等片刻,东宫太子收拾清醒了,带着裴行俨一道回来,前脚刚到,后脚慧帝便来了。
众人便一道起身,给慧帝见礼,慧帝叫了起,笑着坐下,也没绕弯子,开口便解释了今夜召众人而来是所为何事。
只听慧帝开门见山道:“早年西南一带吐蕃作乱,朝廷多次派兵镇压,成果均是渺渺,战事连绵三年有余,直至去岁才得以最终平定。”
“此次吐蕃大平,朕心甚慰,论功行赏,除了越浒和虎威军有大功外,这场战事中还出现了一名极为优秀的将领,在黔州一带颇有威名,百姓们亲切地赠了他一个‘黔将军’的诨号,今儿也要你们都见见我大庄这栋梁之才,朔儿,还不快出来。”
云矩手里的酒水狠狠地颤了颤,手指颤抖得几乎抓不住那层滑腻的瓷釉。
黔南王(二)()
看着那一身戎装着盔甲绕至殿前缓缓跪下之人;云矩心神大震。
东宫太子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替她端稳手里的酒;附到她耳边;似毒蛇吐信;低低道:“五弟怎的如此惊讶?难道先前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过么?”
云矩轻颤着偏过头看他;错开东宫太子那意味深长的笑脸;她看到了行俨那孩子担忧的表情。
云矩的心安定了些许,她自下而上斜挑看了东宫太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回:“叫二哥看笑话了;确实是一点心理准备也不曾有,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东宫太子轻笑着换了个姿势,斜靠在云矩肩上;与她咬耳朵发牢骚:“是啊;谁都没想到,他的命那么硬;一个的儿子;害死了江淑妃的儿子也没被父皇赐死;后来被流放到黔州;遇到了民乱加兵变;看押他的兵卒都死绝了;单他活了下来,不只没死,人还活的好好的;从黔州军底层一路往上爬;与越家的小儿子称兄道弟,笼络了一群智士能臣,现在回来,美滋滋地当王爷。”
然后又无甚诚意地与云矩致了歉:“也怪我,今个儿上午才知道,太惊讶了,就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晌午的时候,俨儿与他在城门口起了冲突,小九就给他们彼此介绍了身份,我以为你也知道了来着。”
云矩苍白着脸笑了笑,大概明白行俨为什么会被对方扣到现在都不放给自己了:“我倒是知道俨儿与人在外面起了冲突,不过听说二哥和九弟当时也在,想着那小子也不会吃亏,就没往心里去。”
东宫太子细细瞅了瞅她的神情,突然伸手,压住她放在膝盖上颤动不停的左手,笑着应和道:“这倒也是,有我在,哪里会叫俨儿受欺负,那个不长眼睛的,我已叫人砍了他的手脚,要了他的贱命。”
云矩的脸霎时一片苍白,冷汗一层层地从额角冒了出来。
她喉咙艰涩地几乎无法言语:“二哥,这不太好吧,毕竟是”
毕竟是,他的人,真要弄死了,不就彻底结仇了么
“二哥,父皇叫你呢,您与五哥能回去再慢慢唧唧歪歪么,大家可都等着呢。”寿春王的声音恰在这时插了进来,云矩仓惶地一抬头,果然看到了慧帝面无表情的脸,和赵皇后隐隐透露着不悦的神色。
“你这孩子,黔南王好不容易才回来,还不快回敬你弟弟一杯,慰劳他这么些年在外面吃的苦。”赵皇后不轻不重地嗔了东宫太子一眼。
东宫太子笑着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冲着云朔的方向风度翩翩地寒暄了起来。
寿春王便偷偷凑到云矩这里来,小声问道:“五哥,你与二哥刚才说什么呢?父皇叫八哥去给二哥敬酒,八哥杯子都举好了,就看你们俩在那里说小话,我怕父皇等久了生气,就诨提醒你们一句,别往心里去啊。”
云矩敷衍地笑了笑,若是往日,她得打趣寿春王几句,说些“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么”之类的废话,可她现在心神俱惊,没说那个说话的兴致,只是看到寿春王,突然想到一着——云矩不动声色地套他的话:“正说俨儿那孩子呢,我道二哥太纵着他,惹了事,二哥说叫人砍手砍脚就砍手砍脚,再这样下去,俨儿迟早会惹到不该惹的人。”
寿春王愣了愣,心道,有这回事?转念一想,中午走前似乎是看到那中年人被东宫的人拖下去了,云矩死死盯着寿春王的表情,等他回答。
寿春王半天才反应过来,作恍然大悟状,道:“啊,五哥你说晌午那事啊,那中年人恶心的很,我看着也皱眉头,二哥做事是狠了些,对俨儿影响不好,你是该劝他两句,不过一个畏畏缩缩的平头百姓,杀了也就杀了,能有什么祸患?”
云矩暗暗舒了一口气,故作不经意道:“只是这事现在黔南王面前,总是不好。”
就刚才云矩与东宫太子几句话的功夫,慧帝已向众人介绍了他的第八个儿子,因其战功卓绝,不仅赐下封地黔南,还直接便把兴宁坊的一处前朝王府一并给了,另额外允了他可带三千黔州亲信随驻。
怪不得东宫太子今日这么反常,这份荣宠,云矩看着都眼热。
寿春王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八哥的性子看上去很板正,对于阿俨的很多行为似乎都有点看不惯,不过以后避开他就是了,他走他的独木桥,咱过咱的阳关道,井水不犯河水,也不至于怕了他去,咱不是还有二哥呢么?”
云矩还未接话,就见场上数人的目光都转到了自己身上,云矩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只见东宫太子转过头,冲她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子野,我们正说着,黔南王少时在洛都时,与你最是要好,这杯酒,不光我得回敬,你也得来,多少年没见面的好兄弟了,是不是?”
说着便亲亲热热地塞了一只酒杯到云矩手里,颇带着些强硬姿态地扶她起来。
云朔漠然地看过来。
云矩迎着这目光,刚略安定下来的心又起了波折,她的脸色惨白,很不好看,手颤个不停,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颍川王的状态不太对劲。
东宫太子笑着审视着这一幕。
云矩颤颤巍巍地举起酒杯,一肚子的祝词到了嘴边全卡个正着。
云朔静静地看着她。
云矩举起酒杯,突然一仰而尽,这酒水辛辣的很,不是她惯常喝的清酒一类,顺着喉咙刺啦啦而下,直冲着她红了眼睛,落了几滴泪。
云矩边被呛得咳个不停,边磕磕绊绊地开口说道:“以往种种,俱都过去,我一直以为,以为如今,你能回来,就是好事,小八,五哥这么些年,一直,一直想着,如果,如果咳咳咳,咳咳咳。”
云矩不胜酒力地捂住嘴,那双凤眼自下而上水光莹莹地望向云朔,叫对方的神情不由一怔。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
云朔心里生了些旧时的感慨一言不发,只把身前酒一饮而尽。
宛陵王也默默地站了起来,举起自己案上的酒水,主动道:“八哥,这一杯我敬您,虽然你我少时并没有什么交往,不过我一见您就觉得亲近,这几年,我听闻了黔州军的不少事迹,您是个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弟弟先喝了,您随意。”说罢也学着云矩方才的模样仰头一杯干。
周贵妃也见缝插针地替自己儿子说话:“是啊是啊,我们家十一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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