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她问了句什么,他就简短回答几个字。
这日因着想通了肉瘤和自己的共生关系,但九很是兴奋,叽里呱啦一阵,一不留神就把心里的那个疑惑问出了口。
男子眉间一跳,清冷的眉眼终于有了丝松动。在这当口,他开始有些怀念她不能开口说话的日子。
但九看他面色微沉,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那么**的问题,就算再好奇也不该问出口的。这些日子好容易和他拉近点距离,她不借机去问那个姑娘的事情,反倒惦记着这个,她到底还想不想活着脱离这个梦境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但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男子却垂了眉眼,低声道:“……小时候的事情,自被义父收养,就如此了。因着年纪小,也不记得多疼。”
义父收养了许多孤儿,他是其中之一。义父养大他们,再让他们互相残杀。然后择取最终留下的那个,进入东厂。
他在寻常少年尚在感春怀秋的年纪,就已经双手沾满鲜血。
“督主,皇上召您入宫。”番子在窗外低声禀道。
司暮向着但九略一点头,眼睛却不看她,旋身便出了屋子。但九隔着窗户看他往前院走去,身形俊朗衣袂翩翩。她揉了揉眼睛。如果她刚才没看过,司暮的脸上,是出现了一种类似于不好意思的表情么?
司暮在上书房外等候许久,仍不见皇帝派人传召。直至日落时分,皇帝的贴身内侍才慢悠悠踱步过来:“皇上公事繁杂,今日抽不得空见司厂督。厂督辛苦,快些回府吧。”
今日之事非常蹊跷。内侍说话的口气,也十分异常。司暮一向寡言,此时并不作多言,揖礼退下。
回府路上行人已稀寡。偶尔有酒醉的,跌跌撞撞地路过。街两旁的铺子也在三三两两地立起门板。司暮想起那一日融在唇齿之间的甜涩味道,心思微动,转了方向,进到一家甜点铺子里。
待回到府中,已近天黑。管家娘跌跌撞撞地迎上来:“不好啦,宫里来了人,将那孩子带走了!”
第10章 冷酷督主【10】()
用人的身体,充当养蛊的媒介,是为人蛊。
只是这媒介却太不好寻到。需得纯阴八字,处子之身,且若控制不当,蛊虫极容易侵入人蛊的要害部位。所以人蛊极难得,且易损。
若是人蛊能和蛊虫共存,那么日积月累,蛊虫会逐渐吸食掉人体内的所有毒素,这副身体中流淌的血液,便是纯透绝佳的药引。
丹阳对皇帝如是说。
“贫道先时呈给皇上的丹药虽有效,却因着引子不够效力,到底有些不足。如今只需取了这女子的心头血,之前与皇上说的那可保龙精虎猛延年益寿的丹药,练成指日可待。”
道士瞥一眼龙颜大悦的皇帝,继续微笑道:“所以贫道才说,司厂督当日留了这女子的性命,当真是立了大功一件。待心头血流尽,需得七日光景。皇上不如就让司厂督亲自看守。功上加功,来日一并褒赏。皇上以为如何?”
但九的左胸处被□□一根极细极长的中空管子。管子的一头尖锐,直插/入肌理,另一头涌出细股的鲜血,滴滴答答落进接在下面的描金麒麟纹瓷盏里。大概是感知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在逐渐流逝,寄生在其中的蛊虫开始不安地四处移动,甚至有些想要咬破她的皮肤钻出来。
她疼得要命,却一时半刻死不掉。看守她的人日夜拿人参给她吊着命,还有和她共生的肉瘤开始吃掉那些不安分的蛊虫,消化掉之后,将养分源源不绝送入她体内。
但九被绑在一间阴暗湿冷的刑讯室里。小小的四方空间里,只有东南角的上方开了个人脑袋都钻不过去的天窗。有几片雪花被朔风送了进来,又打着旋落在了满是泥污的地上。和泥水混做一处,迅速不见了。但九模模糊糊地想,是这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呢。
随着血液枯竭,身体各部分机能也逐渐衰弱,但九从长久的梦靥中醒来,只会感觉更加的疲累。到了第三天,她再一次从睡梦里挣扎醒来,半睁了眼,就看到司暮着官袍冠帽,静静立于她跟前。
他看起来和往日里并无什么不同,衣着利索整齐,五官英俊清冷,一如初见时那般。只是唇色些微发白,眼睛也像是蒙了层雾气,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
但九顿了顿,咧开嘴巴:“下次来给我带条大氅行么,这里冷得要命。”
“好。”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哑。
“能不能再来只烤兔腿?他们老是给我灌参汤,我都快喝吐了。”
“好。”
她又杂七杂八地提了一堆要求,他都一一应承下来。待到后头,但九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话题了,只好望着他,尴尬笑了笑。男子迎着她的目光,却只是沉默着。许久之后,方才低声问道:“疼么?”
但九愣了一会,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开始是很疼的,后来能睡了,睡着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司暮听完这回答,向她走近了些。
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糖果递送到但九唇边。男子的指尖沾染了些微糖霜,触感微凉。但九想起先前事,不由地发笑。于是乖乖含进嘴巴,故意大声砸吧了几下,弯了唇向他点头:“很甜。”
那天他进宫后,她半卧在床头,渐感无聊,正估摸着睡个回头觉,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响动。然后外屋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领着一列士兵进来了。那道士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他的嘴角始终挂笑,眼神却恶毒。
然后她被带走,直接关进了这间刑讯室里。有许多人来来回回,其中有个面色颓败眼珠浑浊,长着张纵欲过度脸的,她记得尤为清楚。
那身五爪龙袍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穿的。
从那时起,但九就清楚,这次要她命的是皇帝,司暮决计是救不了她了。不过要她命的方式也忒折磨人了,往她胸口捅了根管子,还不许她立即翘辫子,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血液枯竭,每时每刻都受着濒死的恐惧和煎熬。
最要命的是,看守她的人,清一色着的圆帽皂靴,明显都是东厂现职员工。
骗司暮进宫,把她从他家里带走,现在又把她关在他的地盘上。皇帝老儿明显是在和司暮过不去啊。
把她放在这估计就是想警示司暮,顺带考验他的忠诚度。毕竟他是这的老大,他想带一个人走根本不是问题。
但九笑笑。估计走也走不了多远。自古来能做皇帝的,都精着呢。还有皇帝老小子大概是错估了她和司暮的交情。那样一个连性命都不顾的工作狂,怎么会将其余的人事放在心上。
况且……她低头看看那根细长的管子。心脏已经受损,即使能出去,她也是没几天好活了。这具身体的消亡,应该对梦境的继续产生不了什么影响。只希望之后司暮能达成所愿最好。
所以面对司暮时,她尽量谈笑如常,只将和生死有关的话题一概撇去。司暮这次倒算是和她心有灵犀,并不点破她的用意,只是再不离开,每日每夜沉默地守在此处。但九每次从沉睡中醒来,都能看到那一袭似乎从不曾弯折过的挺拔身影。
到了第六日,从细管流出的血色已经变淡许多。但九想到这活罪快熬到头了,心里轻松许多,精神也较往日好了些。想开口和司暮打趣几句,眼光却瞧到男子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廓,她愣了愣,最终垂了眼帘,轻叹口气。
司暮却开口了。这几日都未曾说话,嗓音听起来很是涩哑:“我一直忘了问你的名字。”他眉目间的神情有一丝艰难,顿了顿,方继续道,“日后年岁久了,我会记不得你的相貌。但是名字,总该会记得。”
这是他第一次隐晦对她说生死之事。但九有些出乎意料,几乎脱口说出自己的本家姓名,幸好最后一刻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扮演着其他人的角色。于是摇摇头笑道:“自小被关进地牢,哪有什么名字。不如你给我取一个好不好?”
司暮点头。过了片刻向她走去,执着她的手,写下两个字。
半之。
半之。半为人,半为兽。
他抽离掉情感中善良脆弱的部分,她背负起沉重丑陋的恶灵蛊,他和她都是别人口中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寻常人的怪物。为了存活下去,他们必须按照别人强加给他们的命运走下去。
他们是在这世间,彼此唯一的同类。
……啊原来鹦鹉婆婆口中的半之两字是这么写的啊。但九呆呆地想。她抬起眼睛想对他微笑,可是眼泪却掉了下来。
司暮以性命为代价,只为求得一个梦境。
即便是虚妄的重来,他也希望能亲口对半之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们俩,绕了好大一个圈。
第七天。
但九背后的肉瘤已经由暗红变成颓败的灰色。她自己也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直到日头偏西方才清醒了。她自觉这时比往常都要精神许多,心里清楚这就是常人所说的回光返照。
她的时间不多了。
司暮眼底一片黛青,眼光却灼灼,沉默着,不离开半步。
亲眼看着她一点点消逝了生命,牢牢记住她受过的每一分痛楚。此后日夜不忘,终生不忘。
他对自己实在太残忍。
但九摇摇脑袋,把眼泪逼回去,抬头对他笑:“之前唱的那首歌,我记起来下半段的词了。你要听吗?”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只要有你陪。
司暮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我大概是活不过今晚。等死也是太难熬,不如你现在给我一刀,咱们都痛快。”但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点。
“好。”
司暮拔出佩刀。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执刀的手却没有犹豫。
哐当。
第11章 冷酷督主【完】()
一辆轻便马车在官道上狂奔。后面有大队禁军策马疾追。双方距离在逐渐缩短。
马车内。
“这是……去哪?”但九抬眼看了看青色的布幔。
“去哪都好,你在就好。”
男子握住她的手。
但九愈加觉得困顿。模模糊糊应了一声,把脑袋靠在司暮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睛。
残阳正如血。
……
虽是白天,却有浓云蔽日,夹杂着腥气的怪风呜呜盘旋。丛山嶙峋,寸草不生。但九站在其中,望着前后左右都是光秃秃一片的险峻山势,正觉得莫名其妙,突然自她脚底传来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因着饥饿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九低下头,下一刻急急后退,惊叫起来。
那原先匍匐在她脚边的是一个浑身□□的娃娃。头极大,身体四肢却又极细瘦,皮肤青白隐隐透明,胸下肋骨突出,似乎稍加大力,那骨头就会刺破皮肤而出。那怪娃娃晃着没长几根头发的大脑袋,一双猩红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涎水滴答答流了一地。看但九后退,它四肢并用,极迅速地向她爬去。
但九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悬崖边上。山风猎猎,卷乱她的长发和袖角,空气里传递过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心里惊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