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九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悬崖边上。山风猎猎,卷乱她的长发和袖角,空气里传递过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心里惊惧不已,一面躲避着那手脚并用爬过来的大头娃娃,一面偷了空扭头去看背后的山崖。
山崖下面被一团黑雾笼住,不可见底。那崎岖荒芜的山面上却挤挤攘攘爬满了东西。一个个手脚并用,奋力向山上行进。
都是与她面前这个大头娃娃一般无二的模样。
乍看过去,漫山遍野都是这长着猩红双眼的光头娃娃。这些怪娃娃在攀爬的过程中,不断吃掉行进在自己周围的同类,然后在进食的过程中再被其他娃娃吃掉。咔擦咔擦啃噬骨头和血肉的越来越响,像是从四面八方逐渐包围过来,但九只觉头皮发麻。
啪啪的爆裂声渐次响起。吃得肚皮溜圆的娃娃突然惨叫起来,那胀鼓鼓的肚子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口,越来越大,然后一个只长了几根头发的大头从里面钻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虽然它们一直在互相吞食,但是同时间也分裂出更多的同伴,所以数量丝毫不见减少。站在崖面上的但九像是一块可口甜美的蛋糕,吸引着它们不断向上攀爬。
……这种啃噬同类然后能自体分裂出数百只的怪东西到底是什么?
趁着但九分神,崖面上的这只迅速爬上了她的脚面。大嘴张开,残缺的牙齿东倒西歪,绿色的涎水顺着下巴滴落,散出阵阵恶臭。但九大惊,喘着粗气将这东西甩脱。又赶紧往四下里看了看,最后拽住一根绿色藤蔓,奋力向山顶爬去。
不用往下看,但九也知道她身后跟着不可计数的怪娃娃。她只要停留片刻,就会立刻被它们撕开吃个干干净净。藤蔓生着细小倒刺,很是扎手,山石的棱角又十分锐利,似一把把突出的刀。但九咬牙,不顾身上已碰出七七八八的伤口,拼命向上。
直到近乎脱力,她终于攀上山顶。
山顶处的风景与下面截然不同。这里云雾缭绕,清风徐徐,有类似鸟鸣的叫声从远方传来,清越悠扬。但九侧耳听了听,那可怖的咕噜声已经不可闻。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
但九抬手抹着额上的冷汗,心里计较着自己是如何到了这么个怪地方。她明明上一刻还背着半之的壳子,虽然奄奄一息,却仍能感受到司暮手心的温度。然后不知怎地一晃眼,就身处在这座古怪的荒山上。
正无解,环绕的云雾缓缓散开。但九抬眼过去,光秃秃的山顶中间,现出个背对着她的红衣男子。
红衣如血,似泼似洒,逶迤绮丽,勾得那抹身影说不出的绰约风流。山风拂开流云青丝,隐隐可见男子唇角含笑。
虽然唇角血迹斑驳,但是他仍在微笑。
即便寂寥如斯,仍淡笑若云。
但九心尖一痛,恍似有什么东西,在胸间酸胀发酵,教她难受得几乎要掉泪。她颤巍巍站起来,想上前去看看这男子相貌。脚踝处却覆上一股大力。她吃惊回头,那怪娃娃一只手攀着藤蔓,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咧开大嘴阴森森地笑,然后用力一扯。
但九脚下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后仰,她失声尖叫,急速向下坠落。
“啊啊啊不要吃我啊我的肉不好吃啊……啊啊啊你真敢下口啊老娘和你拼了……”但九吼了一嗓子,骤然惊醒,愣了愣,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房里头早就有人。黑衣男徐徐吐出一口烟,向她点头:“醒了。”
这场景似曾相识。但九发了会怔,才恍然点点头。又扭头看了看其余两人。银发少年皱着眉打量了她两眼,翻了个白眼球把脸扭到了一边。华衣婆婆和在梦境中的亲切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神情冷漠,默然立在一侧。
黑衣男又向她点点头,红唇微抿,浅笑道:“梦境已结成。这次辛苦你了。”
但九应了一声,却仍有些不明白:“我记得他的心愿是向半之剖白心迹。但是在梦境中,我并没有听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也能算是让他达成所愿了么?”
“明知半之将死,却仍选择抛弃所有带她离开。这般,已经胜过万语千言了。”男子浓丽的眉眼中无悲无悯,“两个怪物,在凄苦命途中遇见彼此,温暖彼此。失了其中一方的支撑,另一个都无法继续存活。他知晓世事无法重来,所以明知是梦一场,仍愿意以命交换。”
“他说出这番请求时,眼睛里已经满是死色。”
但九默了默,半垂了眼睛,问他:“他……现在在哪?我能不能再去看看他?”
前路依然是一片浓黑。银发少年因着被指派到领路的任务,很是不爽,只管迈着步子大步前进。但九在后面紧紧揪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这样行了许久,少年终于停下。但九耳听得吱呀一声,眼前有光源逐渐扩大。
她在这里见过了藏了一片山水的奇异空间,还有装饰极其奢华富丽的大堂,却还不知这被黑暗包裹的地方还有这么个处所。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与她想象中分毫不同,并不是森冷黑暗的空间,而是幽香缭缭,奇花异草生机勃勃,竞相盛放的园子。
“人心百态,魂魄所结化的物事也各不相同。”少年伊洲的声音略有些沉下去,也不同先前的横冲直撞,领着但九小心翼翼穿过其中,最后在一株天竺葵前停下,“这便是司暮。”
宽大的碧色叶片,衬着一丛开得极盛的花束。花瓣碎小,层层叠叠,颜色极艳丽,近似血红,唯有正中花蕊一点纯白。
像是司暮一生的概括——即便沾染鲜血,心中仍有向往。
那个梦境已经定格。
夕阳永不落去。
那辆挣脱开所有羁绊束缚的马车会载着互相依存的两人,一直前进,永不停止。向着他们向往的自由,永不停止。
司暮他也终于可以,觉得幸福了吧。
但九抬起手指,轻轻碰触柔软的花叶,然后在心里,轻声向他告别。
第12章 高冷道士【1】()
窝着不动着实无聊。没有人领着,哪里都是散不开的黑。但九按着印象试了几次,不仅没找到大堂和花园,还险些迷了路,差点连睡觉的那张大床都要寻不到。于是瞅着机会就各种哼哼唧唧,捣鼓着其他人带她出去转转。
她第一个去找的华衣婆婆。婆婆冷睨了她一眼,嘴角却非常违和地浮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极冷和极热的表情同时掺在一张脸上,看起来十分怪异。“好……”婆婆慢吞吞地点了头,右手却扬起来,快准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凭什么打人啊!”婆婆气急败坏道。
“不和大家商量就擅自决定,当然该打。”婆婆气定神闲地说。
“哎呀哎呀不要吵架,大家要和和气气地嘛……”婆婆语调温柔,神情略显慌张。
“呜呜呜好暴力,好吓人……”婆婆开始抹眼泪,满脸惊吓。
……
好几种表情和语调轮番出现。婆婆一记左勾拳右勾拳,自己和自己吵得不可开交,但九在旁看着,咕咚咽了口口水。
……这婆婆,貌似有人格分裂症状啊……而且分裂出来的人格特征,貌似数量还不少……
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但九咧嘴干笑:“婆婆你先忙,我这就不麻烦你……你们了。我再去找其他人吧。”
但九是从没考虑过黑衣男。这男子长得养眼,面上也是一直挂着笑的,乍看过去,真心让人觉得亲切。她却直觉这人虽在笑着,但这笑一直没进到眼睛里,只浅浅浮在唇角,当真就是常人口中说的皮笑肉不笑。
越咂摸越是害怕。
两相比较起来,反而是那个直来直往,从不给她好脸色的少年伊洲比较人性化。于是但九腆着脸,围着银发少年打转转,明里暗里地表示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少年被她缠得受不住,最终满脸勉强,气鼓鼓地点了头。
但九欢欣雀跃,跟着少年身后出了门。少年领着路打开大门,但九欢呼一声,跃了出去。
越过门槛的瞬间,但九惊觉嘴巴里的那声欢呼转了个调,变成了一串嗷呜的犬吠。
她低下头。
灰扑扑的身子,短小的四肢。还有竖立在身后,断了一截的尾巴。
……
哈?怎么又变成狗了!
伊洲跟着跨出门的瞬间,骤然消失了身形,空地上凭空多了个异瞳白毛的美貌猫。猫扭过头冲但九喵了一声:“这么惊讶作什么?离了这处之后,就没有灵力替你维持人形,自然会恢复成你本来模样。”
但九想哭:“……可是我本来就是人啊。”
伊洲舔舔爪子,懒得搭理她。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看透她的原身是什么。那桩事原先进行地挺顺利,却不知半路出了什么岔子,他等在原地许久,只等来了只丑丑的小灰狗。长得丑不说,尾巴还断了一截,着实拉低了城里狗群的平均颜值。
但九跟在伊洲身后,心思全在目不暇接的热闹街景上,早已忘了先前的沮丧,撒开四条细腿跑得欢。本来几种人格吵得不可开交的婆婆突兀出现,变作一只五彩鹦鹉,稳当当蹲在猫的脑袋上。于是一狗一猫一鸟,晃悠悠地遛弯去。
逛到了菜市口,行人变多,道就有些不好走。猫不厚道地顺着柱梁一路爬上檐角,踩着屋瓦优哉游哉前进,留下但九抖着小细腿慌乱地在纷杂的人腿里左冲右突。猫居高临下看着小灰狗狼狈的样子,愉悦地扬起嘴角。
“欺负她就这么开心么?”鹦鹉扑扇着翅膀,声音很是温和。
猫没说话,视线偏了偏,移向那条不知道从来冒出来的一身黄黑杂毛的大狗。大狗对着小灰狗嗷呜一声,示意它跟上去。本来在原地打转呜呜直叫的灰狗立即调转方向,顺着大狗移动的方向,进了小夹巷。
猫眯了眼睛,伸展身体伸了个懒腰,然后纵身一跳,跟了过去。
小夹巷里的人少了许多。但九松了口气,向着大狗嗷呜了几声表示感谢。大狗一脸憨相,颠颠地跑过来,围着她来回闻了几圈,嘴巴里呜咽着,算作回应。
伊洲在屋檐站定,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两条狗亲亲热热玩闹在一处,像是老相识。
这个可跟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大不相同。那时候她为了一个包子,冲着它汪汪大叫不说,还耍赖皮在地上打滚,模样可凶。
“蠢货,回去了。”
但九闻声抬起头,檐角上的猫已经驮着鹦鹉腾跳着走远。她扭过头跟新交的狗友匆匆打了声招呼,赶紧跟了上去。
大狗停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跑远的背影,尾巴停止摇动,褐色眼珠闪过猩红的光。
猫这次刻意引着她在小巷夹道里穿行,虽然绕了些路,却好歹没什么行人了,这样跑了一会,猫突然窜进一家临街的铺子,倏忽就不见了身影。但九顿住步子,很是不解。
她之前出门时大意,忘了看看自己现下居住的处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过怎么着,那么个别有洞天的神奇地方看起来都跟眼前这个面积颇小的寻常店铺没有丝毫关联。她疑心自己看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眼看着夕阳渐落,终于挪动四条腿,试探地靠近。
“进来吧。”
这声音听起来蛮熟。掺着笑意却又拒人千里,明显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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