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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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鲤-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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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纪侠如这一子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这一子,像是用掉了他的所有的决心,让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笔挺的身姿在那一瞬间稍微垮了下来,但是紧接着,他又振作起精神,强行让自己坐好。

    “作画还有另外一种方式,由四面八方而起,分踏万道而行,如同百川都归海,如同星域终照明,集合一切只能之力,完成集齐所有可能之画。”陆方青这个时候又轻轻地说着,捻着棋子将要落下,“这样的画,要用尽全部的心神去画,要耗尽所有的感知去悟,一笔一划都是心血之作,才能将整张纸连接起来,就像曲径通幽处,但若不能理解那番意境,走在曲径之处,不过一小道罢了,曲径只是曲径,禅房只是禅房,便没有意义了。”

    一子,落下,纪侠如猛地抬头,目中迷茫。

    “先寻一重点,向四边渲染,按部就班,轻轻泼墨作画,一笔一划自不难,但完成的画只是执笔而绘的画,这样的画,我向来不要。”陆方青说着说着,目光中却是露出了一丝疲惫,也是极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迷茫,只是在这时,并没有人明白他的这丝迷茫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思,他们只是在听,听着陆方青还没有说完的话,“那样的画,我不画,若执笔,须连心。”

    看着这棋盘,纪侠如目光疲惫,良久良久,他才以手覆于棋盆之上,道:“先生,我输了。”

    “……输了?”礼秀锋猛地向纪侠如看去,似是有些吃惊。

    “是的,我输了。”纪侠如没有任何的倨傲,没有任何的为难,很坦然地道,“我已经输了这盘棋。”

    只是这盘棋分明杂乱无章,就算两人再下十数子,似乎也还没到分出胜负之时,虽然看不出有谁有大好局势,但应该还不至于让纪侠如认输才是,礼秀锋不由得再向棋盘看去,一子一子分数,将那地盘归好,数着数着,他的神色竟是变了。

    原本应是杂乱无章,围地不成的局面,就好像是一盘玩笑性质的棋,却在不知不觉之中,让陆方青围出了一目,这还不算,哪怕是棋盘上有着很多的空间,可是礼秀锋发现,那已经没有纪侠如可以下子之地,那些空间相互勾连,与黑子形成了场,可以想像,不管纪侠如下一子下在哪里,陆方青都可以再轻易围出一目来,而如果纪侠如坚持着要下下去,只怕他会输得更多。

    这是什么样的棋!!

    而且更让礼秀锋吃惊不已的不仅仅是陆方青在不知不觉中布出了这样恐怖的大局,还因为这些黑子与白子纵横交叉,那空地亦相勾连,用心望去,便被那黑子以莫名的气机吸引了全部目光,然后,那黑子、白子与空地组合渲染出来的,竟然是一幅画。

    画中,有鲤。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不由得惊骇,看向陆方青的目光更是敬佩,更是惊为天人。

    陆方青却是淡淡的,但也是惆怅的,这是他画的又一幅鲤,只是他发现,随着他画的鲤越来越多,画的鲤越来越真,他的心便越来越迫切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变得越来越空,好像在这种恶性循环之中,正在不断地失去越来越多的东西,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第29章 画已失魂() 
天色渐渐晚了,用过了晚餐,走出了亭院,一阵凉风吹过,清爽但却微冷,陆方青喃喃道:“秋凉了。”

    礼荨菱随着陆方青走了出来,看了一下陆方青单薄的身体,眼中带着担忧:“先生该多加些衣裳才是。”

    陆方青笑着摇了摇头,道:“无妨,鱼游于水中经寒暑,人活在世间受冷热,在这一点上,应该是相通的啊。”

    陆方青的眼中充满了寂寞,充满了渴望,更是充满了悲伤和怀念,让礼荨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害怕了,怕有一天先生不在了,她喊道:“先生……!!”

    陆方青转过头来,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只是礼荨菱已经转过了头,似是有些不敢面对,陆方青摇摇头,不解礼荨菱是怎么回事,他迈步向前走,只是走没有几步,便看到礼荨菱小跑到了他的面前,抓着他的双手,像是一个小女孩一样细细地端详着。

    这番场景,要是让外人看到了,只怕会吓一大跳,如今礼荨菱看见已经不小,是礼秀锋的掌上明珠,待字闺中,但与一男子举动如此亲昵,实在于礼不合,只是陆方青没有在意,他并没有想到那方面去,他从礼荨菱的行动中感觉到了另外一番东西,神色不由得落寞了下来。

    “先生,你该为自己而活。”礼荨菱这么说着,她坚定地看向陆方青,“我想为了先生而活。”

    说完这句话,礼荨菱便转身跑开了,直到身影从陆方青的视线中完全消失,陆方青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掌还带着温暖,只是这双手,正在失去一些东西,一些对陆方青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夜深了,只是因为今天睡得比较晚,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陆方青还是发无睡意,他在书房中点起烛火,看着这里的笔墨。

    他画的鲤,很多了,一张续过了一张,他执起了画笔,再次落到白纸之上,就着月光,顺着烛光,他一笔一墨落下,那尾鲤跃然纸上,渐渐成形。

    在这夜色之下,陆方青的身影落寞萧索,但是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他尤如已经疯魔,他被自己的疯狂狠狠地拉入了进去,再也不能自拔,这幅画,一笔一划勾连在一起,然后成形,陆方青停了下来,顺手撕掉了上次画下的画。

    又一幅鲤画出来了,陆方青觉得很累,很累,这种感觉是以前所没有过的,最近他画起来越来越吃力了,每次都觉得自己画出来的画大不如前,每次都觉得画完一幅画让他气喘吁吁,可是陆方青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他还要接着画下去,直到有一天,那道灵回到了他的身边,那个身影再次与他相伴。

    但他好累,他居然不止一次地出现一个冲动,让这双手再也拿不起画笔来……

    这个想法现在也出现了,陆方青的双手颤抖着,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恐惧,自己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自己怎么可以放弃?如果自己不能再拿起画笔,如果自己不再画了,她就回不来了,想到从此再无丝毫可能见到她,陆方青的心便破碎了,绝望了,他怎么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手掌突然握紧,陆方青猛地一甩手,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声音非常响亮,“啪”的一声脆响,他的右半边脸便红了,陆方青笑了,紧紧地抓起画笔,他笑了,只是那笑声竟是比哭还要难听。

    第二天早晨,陆方青又睡晚了,他还没有起床,纪侠如兴致勃勃而来,看那门始终深掩着,他终究还是没有闯进来,正好对面有一间书房,纪侠如眼睛一亮,他走了过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纪侠如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在笔墨之香中,还有一阵微微的柔香,礼荨菱在那里整理着画卷,将每一幅画整理好,将散开了的画纸收好,与笔砚等分开放好,不过却放着画板上的一幅画没有去动。

    纪侠如走了过去,他看到,那是一尾鲤。

    那尾鲤跃然纸上,形体极为逼真,画得非常像,该有的细节的地方都照顾到了,不,不只说是照顾到了,应该说是极为注重细节,将所有部位都无一遗漏地展现了出来,以一幅画而言,这幅画是相当完美的。

    纪侠如看向礼荨菱,好奇问道:“礼小姐,听说你随先生学画,至今不过半年?”

    “已经半年有多了。”礼荨菱轻轻地回答道,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半年时间便能够有如此造诣,这幅画……与其说画得非常像,不如说因为本身画的就是鲤,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是一些会被一些画中大家忽略的细微部分,却能以这样的一幅画表现出来,单以一幅画来说,它是极为完美的。”纪侠如托着下巴,他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陆方青所画的画,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可惜若与先生的画比较,这幅画便落了下乘,虽然说画法并没有出错的地方,可是却没有先生画作的神,先生的画能够以假乱真,画景能让人身临其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画鲤也能画出灵动,让人以为那是真鲤,实在是神妙非常,只是眼前的这幅画,终究只是一幅画而已。”

    纪侠如这么点评着,他并没有注意到,礼荨菱的动作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虽然没有转过身,可是可以看得出她此时心中是如何的激动,她的情绪是多么的不安。

    纪侠如注意到礼荨菱的异常,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点评竟然会对这个女子造成这样的伤害,他并无恶意,只是觉得礼荨菱既然为陆方青的高徒,而且是唯一的入室弟子,那么便应该能够得到陆方青的真传才是,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点评,能够让对方在画作上更花心思,因为他希望像陆方青这样的画师,能够再多一个出来才好。

    “对不起,礼小姐,我……我胡言乱语,我并没有要批评你的作品的意思,我……”

    “不。”礼荨菱却是摇了摇头,她转过身来,轻轻地抚摸着那幅画,颤抖着手指,带着心痛,“你说的都没有错,只是,这是先生所画的。”

    “你说……什么?”纪侠如在稍微一阵僵硬后,怔怔地开口,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礼荨菱所说的是一个事实,一个他其实应该已经发现了,可是却没有接受的事实。

    “我也很难相信,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啊,我一直都在看着先生作画,我知道他的画一直都在变化着,登上了极巅,再往下走来,但就算我是一直看着先生的画在变化着,我还是不敢相信,有一天,先生竟然会画出这样的画来。”礼荨菱像是呢喃自语,声音轻轻,伤痛不已。

    纪侠如张了张嘴,他完全可以肯定,礼荨菱说的是真的,这样的一幅鲤画,大到鲤的形体,小到鲤的纹理,全部都表现了出来,画无巨细,那一片片的鳞片,并不是随意铺陈,而是生命的理,像这样的一幅画,当世又有几人能够画得出来?就算是陆方青的学生,礼荨菱也画不出来这样细致入微的一幅画。

    但是,这并不应该是陆方青所画出来的画!!

    纪侠如的身体摇晃着,他不久前还看过陆方青所画的画,他当时惊叹不已,心灵为之臣服,那生命的轨迹、那灵魂的颤动让他的心起了共鸣,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正应该是这样的存在不是吗?当时他感觉自己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可是现在,他发现,他好像失去了一切,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变得空落落的,不知道还剩下了什么。

    “先生他的画,已经失去了生命,先生他想画而又画不出来的画……”礼荨菱一边将那画抚好,一边坚定地喃喃自语,“就由我来画好了。”

第30章 撕画() 
纪侠如像是失魂落魄一样,在原地怔然不语,直到听到礼荨菱的话之后,他还要过一小段时间之后才反应过来,但他并没有任何欣喜,情绪也没有任何缓和,只是喃喃道:“不可能的。”

    礼荨菱道:“我一定会画出……”

    “这世上只能有一个陆方青!!”纪侠如摇着头,没有让礼荨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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