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渊!”姚太后猛然间拍案而起;极力压制了多日的怒气在这一瞬间冲而起:
“自登基以来;皇帝的所做所为还要哀家再赘述么?你一口气在各州府多征了十三项税赋,致使百姓们三餐不继,家徒四壁;民怨沸腾!忠心耿耿的臣子们贬就贬;杀就杀;反倒起用了大批奸侫人委以重任!功臣重臣之女你不稀罕;却跑到民间去大肆搜罗美女,甚至……甚至连秦楼楚馆里的货色都弄到宫里来了!‘好色昏君’的名头很好听是么?!正经的圣贤书你不读;御书房里各种浓词艳赋倒摆得满坑满谷!你……你……哀家倒要问问;你又想怎样?!”
姚太后笔直地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瞅着明渊,两只手极力撑着桌面,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太祖爷和先皇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大好江山就这样毁了……哀家日日痛心烦忧,夜不能寐啊皇上……!”
整个慈恩宫已完全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郑
姚太后是个性情温婉的人,如此激动和暴怒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大殿内外的宫女太监们恨不得自割双耳变成聋子,只求没听见太后娘娘对当今子如此严厉的斥责。他们噤若寒蝉地匍匐于地,大气也不敢出,脸完全埋进膝盖弯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不被注意的一团……
良久良久,殿中终于响起明渊淡淡的一声冷笑:“哦……?别看母后久居佛堂不理俗务,其实埋伏下的眼线还不少么!连儿子平时读什么书,杀什么人,征什么税,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儿子不得不提醒母后一声——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也是国法,您怕是忘了?况且儿子如今早已经亲政了,朝廷上的事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皇儿……!”姚太后失声叫了一句,后面的话哽在喉中没出来,整个人就颤巍巍跌坐进了椅郑她的声音抖抖的,仿佛秋风中被吹落的一片枯叶,充满了失落,惊惧,和深深的伤痛。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无力地仰靠在椅背上,面色如雪,慢慢伸出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左眼皮下微微有些抽搐——看样子象是急怒攻心,气血上逆,触发了心口疼的旧疾。
姚太后的两名贴身大宫女春雨和夏荷也顾不得什么了,忙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疾步上前,一个奉茶,另一个赶紧给太后揉按胸口。春雨绷着脸大声吩咐跪在殿外的太监:“太后娘娘旧疾复发,杵着做什么呢?还不快去传太医
!”
曲烟烟亦是僵僵地伏跪于地,纹丝不敢动。帝后间突然爆发的这场冲突,她先还默默地听着,后边脑子里就一片纷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原来并不只是自己觉得明渊变了,连太后娘娘都忍不住了?
姚太师从外间掀帘走了进来。
他自顾自把下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一撩袍子坐了下来,扶过姚太后的手腕,屈起三指搭在她的脉上,凝神替她诊了一会,道:“太后娘娘只是一时气恼,并无大碍,好生歇一会子便好了。”
他松开手,睨了明渊一眼,又瞅瞅姚太后,和颜悦色道:
“母子俩何必一见面就剑拔驽张呢?依老臣看,陛下虽然年轻气盛了些,可在决断和气魄上却一点也不输与先皇。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他微微一顿,笑道:“太后娘娘倒是的确太过紧张了些——不过是个的宫女罢了,何以触动了太后这许多烦忧?娘娘原本就凤体多病,何苦还要操这些闲心,不如和几位老太妃们理理佛,看看戏,赏赏花,观观鱼,保养身子才最是重要。至于朝政上的事,陛下自是游刃有余,何况还有老臣们从旁辅佐着,太后娘娘就请放宽心吧。”
“哀家所忧的自然不只是这么一个的奉茶宫女,而是……只是……”姚太后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气喘吁吁地望向明渊,满面疲惫伤怀,目光中尽是心力交瘁之色。
明渊漠然站着,先是没言语,过了一会,终于缓步上前,从秋月手中接过茶盅奉到姚太后手中,垂下眼帘,恭声道了一句:“是儿子失言了,母后息怒,请您保重凤体。”
姚太后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替明渊把头上金冠正了一正,哽声道:
“也是为娘的口不择言,刚才的话也太重了些,我儿勿要往心里去。你父皇早逝,我儿年纪就要为这江山社稷劳苦,肩上的担子有千钧重,为娘的都知道……只望咱娘俩千万不要离心离德,生出那些无谓的嫌隙才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复又低下头去看了看曲烟烟,缓声道:“至于这个姓曲的丫头,或是别的什么女子,皇儿想怎样便怎样吧,为娘不再管了,只要我儿高兴就好。”
她紧紧握着明渊的手,又把目光慢慢地将殿内外众宫人扫了一遍,脸上重新端凝起来,一字一顿地冷冷道:
“今日之事,哪个奴才敢向外透露出半个字去,他就不用活着了。可都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应诺,明渊向姚太后躬身行了礼,转身离去。
曲烟烟低眉垂首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慈恩宫。翠翠站在殿外的回廊上向她挥手,但姐俩连告个别的机会也没有,曲烟烟只能回过头冲翠翠遥遥地笑了一下。
就这一扭头,曲烟烟看见石云娘正风摆杨柳般从后殿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簇新的水红宫装,头上插着明晃晃的流苏步摇,颈间戴着黄澄澄的金项圈,一扫先前在浣衣局时的落魄瑟缩,变得如同官家姐一般通体气派了。此时,她怀里抱着一只耸肩美人瓶,瓶内插着才吐蕊的各色秋菊,正施施然往姚太后那里去。
她眉梢眼角挂着志得意满的喜气,根本没注意到曲烟烟。曲烟烟转身踏出了宫门。
第62章 卿卿(1)()
已经起了更,月上中;夜凉如水。
明渊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巷中,身上披着的明黄绣五爪蟠龙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太监们抬着辇;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近前。
王喜贵向曲烟烟使了个眼色;冲明渊努了努嘴儿。
曲烟烟只得硬着头皮一路跑追了上去。
“陛下;夜深了,乾宫又远;不如……还是上辇吧。”她垂着眼帘唯唯道。
明渊充耳不闻;反而闷着头越走越快。
为了避免刺客隐匿,大殿前后和宫巷中向来不种植任何树木,在这深秋的时节;明月当空;便愈显得宫城内空旷而寂寥。
凛冽的秋风毫无遮挡地刮过重重殿宇;打着旋子;呼哨着猛冲下来,灌进喉咙;直呛得人呼吸一窒。
曲烟烟眼睁睁看着明渊披在肩上的黑发在风中飞舞;忍不住冲口道:“陛下!外面风大;千万不要吹了头啊,您那头痛的毛病……臣妾帮您……”
一语未了,猛然惊觉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同,连忙将“臣妾”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迸了片刻,方低着头轻声道:“奴婢帮陛下把风帽戴上吧……”
明渊终于站住脚,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曲烟烟胸腔中提着一口气,低着头心翼翼地走到明渊面前,屏息凝神,将捧在怀里的暖帽轻轻往他头上戴。
明渊的个子高了她将近两头,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身份低微的宫女又不能直视颜,只能垂着眼帘;子又不肯低头配合;一个风帽戴下来,曲烟烟倒出了一身汗。
“你怎么知道?”明渊瞅着她。
“什……么……?”
“头痛。”声音里无波无澜,听上去却有点冷。
“哦,那是……”曲烟烟费力地咽了口口水,面上还是很镇定地道:“是……才刚王总管告诉奴婢的。”
王喜贵是乾宫首领太监,总不会连皇帝身有捕疾恢腊桑�
明渊定睛看她,瞅了好半,方移开了视线。
他这个头痛症,是当年还在襁褓中时,受了大寒之后留下的病根儿。的时候倒还好,只是登基后才开始发作得频繁了些。每次发作时,脑袋犹如被刀劈斧凿般疼痛难忍,生不如死。好在捱一会儿终究就能过去,他从来都是守口如瓶,独自咬牙承受,连太医都没宣过。
淑妃死后,他身边已经再没有亲近的人。这个病根儿,如今大概只剩下太师姚子谦略知一二,连他那母后都不清楚。
这个丫头,原来,真的有来头。
夜色中,明渊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那双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曲烟烟却丝毫也没有觉察,她正用心地将暖帽的帽檐遮住明渊的额头,又仔细地向下拉了一拉,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刚才在慈恩宫里,皇上为什么不和太后娘娘解释一下呢?”她踌躇再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道。
“解释什么?”
“就是那些……课重税,什么‘亲人,远贤臣’,又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事……这里面的种种误会,陛下若是向太后娘娘解释清楚了,母子两个也不会因为一丁点事就闹僵了。其实陛下也知道,太后娘娘今发火,并不是因为皇上提拔奴婢这丁点儿事,她老人家是为了江山社稷,心里着急,所以借着这个由头发泄一下罢了。可是误会若不解释清楚,日积月累下去,万一弄得母子失和,岂不令人痛心……”
她顺了嘴,只管一口气了下去。
明渊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僵硬,这时便从齿缝中冷笑了一声:“不知高地厚的东西,这也是你能妄议的?!”
曲烟烟心里一惊,连忙屈膝跪下,惶恐地低声道:“奴婢多嘴,奴婢罪该万死……”
王喜贵袖着手,领着众内监站在十数步外,遥遥往这边望着。
明渊却又默然不语了,只管抬头望向苍茫的夜空,半晌方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淡淡道:
“没什么好解释的,太后并没有骂错。朕的名声早就坏了,坏的透透的了。如今在朝中百官还有全下百姓眼里,朕已经是一个‘暴君’,‘昏君’和好/色之徒了
。只怕现在他们都盼着朕立时就驾崩了,那才好呢。”
“皇上……!”曲烟烟的脸上瞬间失尽了血色,惊骇地抬眼望向明渊。
而后者正抬头仰望着高悬在红墙金顶之上的一弯残月,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怆然之色。
曲烟烟眼睁睁看着,从心底直热了出来,急切地冲口道:“陛下您怎么了,何出此言?!别您是一国之君了,便是一家之主,也没法子让家里每个人都满意啊!陛下年纪轻轻就君临下,外人能仰望的只是您的威仪尊贵,可这里面有多少艰难,多少苦衷,他们怎么能看得见呢?!您怎么能自己是什么‘暴君’,‘昏君’呢?您不能这么!奴婢……奴婢实在是听不得这样的话,奴婢接受不了这个……”
明渊低头定睛瞅着曲烟烟,目光中有惊讶,还有一丝丝震动。稍顷,他的唇边却又扯出一丝凉薄的笑,闲闲道:“青州三府八县二十七名官吏,包括你那好友石翠翠的爹,都是朕亲自朱笔勾诀的。你知道吧?”
“这个……奴婢知道……”
曲烟烟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呆了一呆,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其实,他们那二十七个人还真没犯什么大错,但朕就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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