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真小看耶律贤这人。
他这般病怏怏,竟有如此深的城府。
等使者走后,萧思温语重心长地劝道:“萧家一族的生死安危全系在你的身上,也是你唯一的使命。”
萧燕燕脸色一白,踉跄一退,喃喃道:“为什么?他明明知道我和韩哥哥自幼结亲……他为什么还是要抢我?爹,你为什么不劝阻他?为什么……”
“老夫历经四代,辅佐了数位皇帝,身肩重要职位,能与主上结亲的门第寥寥无几,只有我们萧姓家族才能够匹配。要知道,大辽皇后,必出萧家。因此,你身为萧家女儿,注定与政治联结在一起。”
“可是,韩德让的家族,也是辽族能有资格与我族通婚的门第……你硬是要把我推到我本来不爱的男人旁边……你明明知道……我并不爱主上……”
“你若是抗旨,我们有可能被灭族,主上一旦失去萧家和韩家的支持,其他王族则会对皇位虎视眈眈,大辽或许又回到往日的动乱。那么,我们以前的努力将化作一团泡影。所以,在政治面前,你只能服从,不要再任性,不要再天真了。听话,听爹的话。”
萧燕燕的眼中弥漫着绝望,跌在地上,惨笑道:“爹,如果让我喜欢他,就叫他再烧八辈子香吧。”
萧思温淡淡说道:“一个月后的黄道吉日,是他与你成婚的日期。如果你缺了什么,你就告诉老夫。老夫有事先走了……”
毡门一关,萧燕燕嚎啕大哭,全无形象。
我紧紧抱着她,听着她的悲哀哭声,一时无话可劝。
萧燕燕一向开朗,喜欢为别人带来欢笑,很少烦恼,从不轻言掉泪。可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露出最软弱的一面。如果,我此刻再提出离开契丹的要求,必让她更加痛苦万分。
算了,我耐心地等着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萧燕燕轻笑道:“爱情,在皇帝的一道旨意前,是多么脆弱,甚至不如蚂蚁。”
我喃喃问道:“燕燕,你真的没事吗?”
萧燕燕点头说道:“我想出去透透气,你不必跟随我。”
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我怅然若失。
毡房里由明而暗。
萧思温历经四朝,身肩显要的职位,又偏偏选择耶律贤,让他登基为皇,确实证明他的眼光很毒辣。当时,耶律贤是奇货可居,萧思温如今变成人人艳羡的辽国宰相,可谓权倾一时。他想必也是和耶律贤签订了某种协议,决定把萧燕燕嫁给耶律贤,才拥有这么高的职位。
萧燕燕,她确实不该生在萧家。
她回来时,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淡愁的笑容。
毡房里很快剩下了我与她两人。我轻声问道:“燕燕,你真的认命了吗?”
“认命,不认命,都一样的,我只恨自己身为萧家女儿,注定与耶律皇族纠缠一生。权利,如蜘蛛网般密布,每一个人都为它而疯狂,甚至不愿放手,亲情、爱情、友情等在它面前只能让步。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我越听越心惊肉跳,赶紧问她:“你……难道真的见到了韩德让?”
萧燕燕听到他的名字,眼中拂过一丝莫名的伤痛。
“呵,主上为韩哥哥安排了一门亲事,让他娶李小姐,他……居然自愿远赴到南京代其父职,主上……居然准奏了……韩哥哥怎么能这样狠心?他为什么不能够反抗,为什么不愿和我一起私奔……”
我问道:“韩德让如今还在这里吗?”
“韩哥哥……明日清晨离开这里,还让我多多保重。他如此认输,从此接受主上的圣旨,远赴南京,扬言不再见我。他说我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如果我真的抗旨,那么,遭殃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萧姓家族,无辜的你。”
她眼圈红红,笑道:“或许,我能做的一件事,只有嫁给主上这条路。”
我怔怔地注视着她。
“你明天跟韩哥哥一起走吧。韩哥哥会送你回到你故乡。”
我暗暗叹道:“如果主上仍对你非常好,我就放心了,自然会离去。”
萧燕燕眼睛湿润了,说道:“今日,算是我亏欠了你一次。”
我故作轻松,笑道:“什么傻话?”
夜空,乌云密布,遮去了所有的星光。
一霎间,雪花纷飘,阴冷的气息,依然窜不入温暖的帐内。
楠木低桌上有一缕灯芯,烛火摇曳,我给她讲起一件关于《国王的新衣》的童话。
萧燕燕边听边吃奶酪,笑道:“哈哈……国王真愚蠢,连谎话都不能分清楚。我看,那个三岁小孩比他聪明多了……其实,你讲的这篇故事,比韩哥哥讲的‘史记’更有意思。”
“大人们明知国王干的是最愚蠢的事,却不敢进言阻止,只有孩子敢说真话,也是值得令人深思的问题。”
萧燕燕收敛了笑容,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说,辽穆宗像那个国王吗?”
我心念一动。
“我偏偏不让他变成那个愚蠢的国王,而受尽天下人的耻笑。”
萧燕燕在短短时间之内重新振作,坚强地面对着现实,冷静地处理感情问题,难怪她在宋史上是个铁腕太后,令北宋一度望风丧胆。
我心中却想到韩德让,脑海里渐渐浮现着数天前的光景。
清光明媚,黄土红柳,青烟缭绕,葱绿的草原化为荒芜,旷野直蔓延到天边。
送韩德让的人很少,只有我和耶律休哥两人。
萧燕燕不愿跟我一起见他,还说她害怕一旦见了韩德让,或许,他们再也见不到了彼此一面,从此生死分离。她一直坚信,他们总会有相见的机会,只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韩德让听完我的转述,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沉吟了一下,终于说道:“你就帮我转告燕燕这一句话,我韩德让对她痴心不改,终身替大辽尽忠。”
耶律休哥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我是粗人,最不爱听这酸溜溜的话调。我相信你总会有这么一天再回到这里,到时你我并肩作战。别忘记了,你还欠了我十瓶马奶酒。”
“好,我会再回到这里。”韩德让转身望向我,淡定道:“舒姑娘,她是最怕孤独的孩子。”
呜咽琵琶声,秋意冷,马蹄在沙漠里留下点点痕迹,人已远去。
他们的美好初恋,就被一纸圣谕拆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萧燕燕与韩德让的爱情,也让蘑菇一度扼腕叹息。只是,他们却不是常人,不会为所谓的情意而放弃手中的权利。他们的出身,注定与政治紧密相连,同时心心相印。萧燕燕不愿送别,是怕再无相见的机会,而坚信他们有机会重逢。他们的爱情,怎能不令人动容么?
杨家枪法
毡门外,近得伸手可摘的繁星,在黑暗冷寂中翩然摇曳。
耶律贤穿着红色帝服,玉饰腰带,一脸春风得意。
①萧燕燕戴着狐裘帽,帽面点缀宝石,耳边镶着一对金鱼般耳坠,红衣拂地,灿若玫瑰,明媚的眼眸,嘴边淡笑,表面的欢乐,藏着深深的隐忍。
夜,空气愈发寒冷。
我坐立难安。
耶律休哥坐在我旁边,送我一双皮制手套。
我惊奇问道:“这是什么?”
“你先穿上,我再告诉你。”他仍然静静地看向我。
我索性穿上,只觉得皮制手套里藏着暖暖的绒毛,好舒服。
“这是用狍子皮制作成的手套,又轻又保暖,很适合你的。”
我一怔,他果然很细心。
礼物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件一件抬到帝位前,让耶律贤等人过目。
来人身着汉装,他向耶律贤祝贺大喜,自称北汉使者。
记得,北汉这个领土,柴荣和赵匡胤曾经攻打不下,最终恨恨而回。
正想着,北汉使者开始宣读礼单,是珍珠、大枣、黄小米、漆器、汾酒、纸、茶叶、布、蜜色瓶子、陈醋……
五代十国居然有陈醋?
我不是听错了吗?
看来,我得向萧燕燕讨要去。因为陈醋是我最喜欢的味道,能下菜。
很快,北汉使者朝耶律贤下跪行礼,嬉皮笑脸地道:“祝契丹皇帝及贵妃娘娘,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耶律贤哈哈大笑,道:“让你转告汉国主,多谢他的美意,日后汉国若有难,尽管找朕帮忙就是了。”他眼珠一转,瞥到北汉使者旁边的那个将军,含笑问道:“敢问此人是谁?”
北汉使者刚想开口,那个将军冷冷地回道:“马背上的民族,果然快言快语,也不讲究礼数!”
耶律贤脸色立即难堪,群臣更是怒目横对。
北汉使者的脸涨红了,遂替将军辩道:“契丹皇帝,他是喝醉了才会如此胡言乱语,不要和他计较。”
“罢了。朕再问你,你是何方人士。”
那个将军冷道:“坐不改姓,末将正是杨继业。敢问契丹皇帝有何事请教末将?”
我的刀叉“啪”的一声。
要知道,杨家将是我最爱看的传奇故事,我居然在这里碰见了他。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食指,疼得呲牙。
耶律休哥古怪地望向我。
②杨继业大约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身着戎装,威武中带着神定气闲,冷冷地注视着耶律贤等人。
“难道,你是人们争相传诵的无敌将军杨继业?果然一表人才。”
“多谢契丹皇帝的夸奖。”杨继业的口气不冷不淡。
耶律贤脸上尴尬。
萧燕燕也对杨继业有兴趣,微微一笑:“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杨将军最擅长的便是枪法,不知杨将军愿意同哪一位切磋?”
杨继业冷漠地道:“多谢贵妃的抬爱,末将不敢示丑。”
萧燕燕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愉快。
北汉使者也尴尬不得,遂喝斥道:“杨将军,不得对大辽贵妃无礼!”
“末将有吗?”杨继业眉头一挑。
我差点惊呼,没想到杨继业原来是这么有个性的男人。
最后,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杨继业等人要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回太原复命。
耶律贤与萧燕燕也回去圆房,我才得以抽空,偷偷去杨继业等人住的帐篷附近,看见他们在里面点烛,依稀听到他们的争吵声。
不一会,杨继业从帐篷里走出来,遂出去周旋,我立即跟上他的脚步,以为没人发现我的存在,跟着跟着,竟跟到荒凉的树林里。
我心中一寒,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树旁偷窥,他淡淡道:“何方人士为何跟踪我?不妨现身!”
“是我。”没想到他竟发现我的存在,我只好现身。
他怔怔地注视着我,皱眉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契丹皇帝命你跟踪我?”
“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如何使枪法的。”
杨继业淡笑道:“这里空旷无人,难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不会。”我一脸坚定:“因为我知道你是正直之人,自不会为难我这个小女子。”
杨继业忍不住大笑道:“你倒有意思,话说回来,你为何对我的枪法很好奇?”
“据知你的枪法天下一绝,我当然要一睹杨家将的风采。”
“杨家将?这是什么意思?”杨继业一头雾水。
坏了,杨家将是后人编的故事,要等到宋朝之后才能流传开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
杨继业突然大声吼道:“树上君子不妨现身,何必鬼鬼祟祟。”
风乍起,烟雾弥漫,高大的男子从树上跳到我们面前。
我惊愕地问道:“耶律休哥,你怎么跟踪到这里?”
耶律休哥冷哼一声,道:“我还真想跟他切磋一下,见识所谓的杨家枪法。”
我劝道:“我只是单纯地想见识一下他的枪法,而不是让你和他打架。”
耶律休哥恨恨道:“汉国一直是大辽的附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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