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转首看去,同时惊呼一声,“皇上——”
赵匡胤站在不远处,倚门微笑,面上沧桑。
我让毕珠搬来糕点瓜果,他皱眉挥手,说这里不需要闲杂人等。
李煜脸色平静,问道:“皇上亲自拜访臣子寒舍,不知有何圣旨?”
赵匡胤审视他,缓缓地说道:“呵呵,朕只是想找你们喝酒,你不必多心。”
亭里,日落,人寂寂,叶纷纷,惟见水东流。
我们坐下对饮,道尽了金陵秦淮河的月落星沉,点点滴滴的回忆。
赵匡胤持杯大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李煜深深地看着他,飞快答道:“皇上念的应是曹操的一首诗词。”
赵匡胤赞许地点头,“李煜果然是博学多闻。”接下来,他笑道:“想当年朕和兄弟一同上阵杀敌,饮酒高歌,是何等意气风发,可惜,现在别人都是在羡煞、觊觎着朕坐的皇位,朕却觉得皇帝其实是天下最苦的人,不仅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又要设计平衡臣子之间的勾心斗角,想办法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不能看着官商胡作歹为——所谓的‘孤家寡人’,朕总算是体会到了——”
我脸上一怔,劝道:“皇上倒不必伤感,其实你心胸坦荡,自己的日常生活极为朴素,也约束儿女,却肯于花费施恩天下苍生,也厚待各国降臣,包括我们,第一个下诏不杀文臣,又统一大半江山,是历代皇帝较少见的。”只见到赵匡胤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我又补充后一句:“天下间谁是英雄,帝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赵匡胤眼眸微怔,随即回道:“是,自有后人去评说。”
这时,李煜敬上他一杯清酒,缓缓地说道:“何能解忧,唯有杜康!”
他不禁纵情大笑,豪情万丈,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宋太祖。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们站在府邸外面,目睹赵匡胤骑马离去的身影。
车轮马迹依旧在,浓重暮色,今生一别,从此隔音尘……
宋太祖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容貌雄伟,气度豁达,曾有“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等的光辉传奇,可是,他的死却有太多的疑点,留下了无人可解的千古疑案——“烛影斧声”, 没有原因,没有经过,就这样被赵光义等人掩盖真相,让时间模糊化,再也找不出一丝蛛丝马迹。
宋史曰: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寥寥数笔,足以让大家浮想联翩。
我内心伤感,知道每个人的命运迫不及待地来临了。
四合院,大雪飞扬,空气寒冷。
我们一起坐在房间里烹茶,一股清泉般的甜香,缓缓沁入肺腑间。
眼见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
我走上前,把头靠在李煜的肩头,给他手上塞着暖手炉,一脸笑意,说:“你拿着,很暖和。”李煜怜爱地看着我,拒绝道,“家敏,你的身体还未康复,暖手炉你还是自己留吧。”我紧紧抱住他,仿佛抓住一缕温暖,只见冰凉的雪花落入眼中,粘起缕缕潮湿。
突然间,我说,“我已经给他们放了迷药,估计要等一盏灯芯时间才能醒来。”
“你说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突然加紧。
我摇头忙道:“我没时间跟你说!天亮了,我们就走不掉了!”
“去叫裴厚德与毕珠——”
“好——”
我们换成一身平民装,提起备好的行李,准备出门。
室内居然冲来数名侍卫,他们拔出刀刃,看着我们,拱手轻笑道:“侯爷,夫人,晋王——不,应是陛下,下诏闲杂人等不许出门——卑职劝你们还是稍安勿躁,还是在这里等陛下的圣旨罢。毕珠娘子,你说对不对?”
我明明放了迷药——
我惊愕地转身盯视身后的毕珠——
毕珠淡淡地说道:“小姐,你身体虚弱,不宜夜间出门。”
我痛心不已,总算明白了谁是真正的卧底。
曾经悉心侍奉我的丫鬟,居然是无间道——
我真恨自己有眼无珠——
裴公公气急败坏地指着毕珠,骂她不该投敌叛主。
毕珠不耐烦地挥手,和以往形象有很大差别。
“把裴厚德拖出去,掌嘴二十!”
我眼中伤感,轻声问道:“为什么?”
“哼,就去问你的好夫君。”
我转头直视李煜,只见他也是眼中迷茫,困惑不已。
毕珠恨道:“李煜,别忘记,我家的血债是要由你家一个个慢慢去还的。”
李煜一愣,随即把我纳入他那温暖的怀中,轻声道:“只要不伤害我的夫人就好。”
毕珠杏目圆睁,一脸不可思议。
气氛静默——
他们转身离去,仍然在外面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雪花飘扬,外面逐渐厚密——
烛影摇红,夜是如此漫长——
他们一夜无眠。
我与李煜也是一夜无眠。
东方拂晓,一缕曙色才动,屋檐下结着几根晶莹剔透的冰角。
宋太祖驾崩,兄终弟及,天下皆哀。
宋太祖的亲弟弟——赵光义即日继位,改名为赵炅,太平兴国元年,史称“宋太宗”。他先是采取一系列的措施安抚人心,再提拔自己的亲信党羽,替换原先的大臣,然后大赦天下,同时免去了李煜的违命侯身份,改封陇西郡公。
当时,我被一辆轿子接进宫里,拜见新皇。
临走时,我抚慰李煜,我会保护自己,不让赵光义伤害我。
李煜紧紧握住我的手,面上凄楚。
开封汴京,经过一夜大雪,一切变得格外明朗。
赵光义身着冕服,坐在皇位上,俯视我,嘴角掠过一缕淡笑。
我按下不安的情绪,淡然施礼,“郑国夫人见过陛下。”
赵光义挥退内侍,扶我起身,问道:“家敏,你为何不自称‘臣妾’?”
我立即抽回赵光义的手,转身背对他,冷道:“陛下,请称臣‘郑国夫人’。”
“你——”他有些气结。
“是臣失仪。”
“来人——取来棋盘。”这时,赵光义的声音冰冷。
我疑惑地看向赵光义。他看着我,面上含笑,说道:“我们玩一个游戏,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宋太祖是好皇帝,大家已经给了他最高的评价——
关于烛影斧声的传说,蘑菇便不浪费自己的笔墨,让大家去猜想吧。
不过,写到他的落寞背影之时,历史就是这么怅然若失,蘑菇不禁长叹一声——
君临天下
下棋,两人不动如山。
赵光义捻起一粒白子,抬手起伏间,将我的黑子逼得无处可退,缓缓念道:“棋子如人,而你太过正直,并不懂避实击虚。”
我凝视他,冷冷道:“不会是这个?”
“还未完——”赵光义按住我的双肩,一脸意味深长。
我阻止他的话,叹道:“敢问陛下,毕珠是你的人吗?”
“哈哈——你现在才知道毕珠是谁?”这次,他的笑声有些得意。
我内心猛然一痛,凄笑:“陛下用什么东西收买了毕珠?”
“错,朕并未收买过她,只是她与陇西郡公有灭族之仇。”
我面上愕然。
赵光义深刻一笑:“想当年,李煜的父辈是怎么对待杨家人?”
我无法置信,尚在确认之中,“陛下的意思——是说毕珠是杨行密的后人?”
“哼——郑国夫人忘了吗?当年,李璟把毕珠的祖父遗族赶到海陵,不许他们与外界接触,周世宗征伐江南时,发现他们,并下诏慰问他们。谁知道,李璟闻讯,居然派人灭尽杨行密的子孙,一共六十人,手段令人发指。要不是你任性地要留下毕珠的性命,否则她势必难逃一劫,周宗因你而移花接木,声称她假死,让毕珠入府照顾你……多年后,朕下江南,在调查你的同时,也发现毕珠的身世也有疑点,就找来相关证人,才知道她原来是杨行密的后人,并把真相告诉毕珠。毕珠就答应了朕,在宫里先让侍女下毒,又假手于他人杀害小皇子——”
毕珠——她——
赵光义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又道:“话说李从善出使汴京后,发觉到你身边可能有人在出卖情报,便写信让你提防毕珠,他却不知道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中,他的密信已被朕的人掉包了——之后,毕珠又奉朕口谕收买别人送一幅林仁肇的画像,等他被毒死之后,散布谣言说李煜逼死忠臣,同时又以你为理由逼迫樊知古叛变,最后,李煜的国家也被灭了,也算是李家的报应——”
我恍然大悟,喃喃道:“真是报应,我瞎眼了,居然留下了真正的祸害。”
我明白了——
姐姐与仲宣之死,李从善的密信,林仁肇的画像,樊若水的叛变——
原来是历史的一个小小玩笑——
好一个毕珠,我居然未发现她掩饰得这么好——
一子错,满盘皆输。
我痛苦地闭上双眸。
“这盘棋,我服输了,你赢得漂亮。”
“算了,不说这个。”赵光义面上不耐,挥动袍袖,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情,补道:“对了,欺负你的那个王统勋,朕下诏将他绑到洛阳闹市斩首示众。”
他的话未说完,却看到我面上酸楚,不由得一愣。
“唉——”赵光义扳过我的双肩,叹道:“你若恨毕珠,朕帮你杀了她。”
我恨恨地看着赵光义,冷道:“只有我才能杀她。”
沉默——
我突然惊叫:“你这是干什么?——”
他居然俯身舔去我面上的泪珠,将我抱得更加紧密。
“你不可以这样做——”话未说完,他居然吻住我,压抑而无法呼吸。
终于,我忍无可忍,居然扇了他一耳光。
赵光义是宋朝皇帝,身份尊贵,应该未被女人打过一耳光。
“你——”他蓦然抓住我的双肩,捏得我的骨头咯咯直响。
我强忍剧痛,抬眼直视他,道:“陛下想听我对于你继位的看法?”
赵光义的双眼微微眯起,令人心惊。
“朕洗耳恭听,愿知道你的高见。”
“其实,太祖皇帝在请你入宫饮酒之时早就被陛下杀了,所谓的兄弟对话,什么‘先帝刺雪’、‘好为之’、‘烛影斧声’,不过就是陛下精心设计的一幕独角戏而已。”
赵光义扬眉一笑,“很好,继续说下去。”
我不紧不慢地接道:“陛下继位前曾担任开封府尹一职,曾处心积虑地培植自己的党羽势力,拉拢一些朝中重要的大臣,连王继恩都被你收买了,御林军也对你服服帖帖,逐渐控制了汴京局势。实际上,太祖皇帝明知你心怀鬼胎,有心传位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为了保住赵氏江山,经过权衡利弊之后,最后肯定会传位给你,让你当上皇帝。可是,你却迫不及待地杀掉了你的亲兄长,抢走他的帝位,又把宋皇后软禁在冷宫里,你抚心自问,你对得起太祖皇帝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他的瞳孔微微缩起,越发冰寒,没有开口。
我盯着他,半响,“当夜,宋皇后急召德芳,你很生气,准备杀死她,却未想到宋皇后居然当众说出一番话,让你无法下台,你只能骗宋皇后,转眼间却把她打入冷宫,对外声称,仅仅是封‘开宝皇后’。呵呵,臣知道因为宋皇后比陛下只是小了十几岁,而且陛下喊她太后确实是有些别扭的——”
赵光义面上不动声色,低声笑道:“别忘了她妹妹,芳儿可是比你小时候听话多了。还有,你也不知道见宋皇后的那人正是朕的替身——御龙弓箭直都虞候戴恩。对了,宋皇后的这句话,应是你亲自教的吗?朕谅她绝对说不出这句话。”
我突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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