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的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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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的一线光-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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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枢来帮忙,仍然把文稿摊了一地,“地方永远越大越好,”大家都笑了。

最高兴是阿顺,厨房也向海,且足有两百平方尺,他们都可以在厨房吃早餐。

许方宇说.“这才像个样子。”

这时李和在沙发上转一个身,咚一声跌落在地。。

广田过去,看着他微笑,“可有做好梦?”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有,她毕竟仍然爱我。”声音缠绵无奈。

“李和,你在律师行做什么职位?”

“我是见习律师,跟着许姐学工夫已有两年,她让我办此小案子,这次来你这里工作,说明为期六个月,因我们算准,半年之内,你必然大红大紫。”

广田笑出来,“除非你们会变魔术。”

“商业都会中多的是幻术,点铁成金。”

广田佯装生气,“我是生铁?终于讲了老实话。”

阿顺端出炖鸡蛋做点心。

“哗,这样吃真会胖。”广田摸摸面孔。

她面孔已经圆了,皮肤也变得细滑,吃得好,心情宽松,又有精神寄托,两个星期下来,头发都开始乌亮。

下午,她拨电话给广泰,同志她们搬家事宜。

“广泰,我搬了家。”

“搬到何处?”广泰十分好奇。

“宁静路三号。”

“什么?”那种你也配住的口气叫广田不悦。

“宁静路三号。一半做写字楼,一半做住宅。”

“你一个人住?”广泰问得很突兀。

“是,我打算专心写作。”

“你肯定是南区的宁静路,那一带都是半独立洋房。”

“是,由出版社替我租下来。”

“你不是搬进另一男人家中?”

广田微笑,“欢迎参观。”

广泰像是听见金星来客降落地球一样,“你,你不是欠租三月,遭人迫迁吗?”

“那已经过去了,”广田故意陈腔滥调,“路是人走出来的,社会终于肯欣赏努力诚恳的人,你也一样。”

对方沉默半晌。

广田说声再见,挂上电话。

李和全听见了,看着她摇摇头。

广田抗议,“什么?”

李和答:“真无聊,怎可炫耀,你努力是因为你喜欢努力,你写作是因为你喜欢写作,不是因为要做给别人看。切戒幼稚。”

广田忽然惭愧,“我原先只想与她保持联络。可是她那口气真叫我受不了。”

李和说:“太奇怪,你是一个那么苦干兼有才华的写作人,你的亲人却毫不认同,难道先知在本家真的一点也不吃香?”

广田说:“我以后都不再会与他们计较。”

“不过,你有心情计较琐事,可见情绪大好,我替你高兴。”

“李和,你真是个明白人。”

“我爱的人却觉得我不了解她。”

“李和,你失恋?”

“已有三年。”

“还没有过去?”

“再等三十年吧,要不五十年,一定会痊愈。”

“她为什么离去?”

“我没有钱。”

“多荒谬。”

“不,她是对的,现在她家有七名佣人司机供她使用,珠宝都购自哈利云斯顿。”

“她长得美?”

“一百尺以外都会看到她那双闪烁会说话的大眼睛。”

“李和,你比我更适合写小说。”

李和回过头来,“喂,没有时间闲谈,快赶工。”

第二天,那段启事又出现了。

“你可有与我相同的奇遇?我渴望与你一谈,为什么会有恩人无故救你我于水深火热?”

这时门铃一响,阿顺去开门,半晌汇报说.“王小姐,外头有一位周太太,说是你的表姐。”

可不就是广泰,她亲自踩上门来看个究竟。

一进门,只见一室光亮。大露台外的蓝天白云直映进室内,广泰讶异地睁大了眼。

早几日这广田还住在狗窝里,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广田已决定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大方客气地招呼广泰。

“可以楼上楼下都参观一番吗?”

这时保母带绵绵上学。广泰看到孩子校服徽章上有国晶二字,她忍不住叫:“国晶?我家绣绣考了三次还考不上。”

司机同阿顺等保母一起出去。

“你有三个工人?两母女用三个人帮忙?”

广田也很内疚,的确太奢靡了,可是有了他们帮手,奇是奇在也没有太多时间空出来。

广田已懒得分辨。

“你父母知道你的奇遇没有?”

真的,广田怎么没想到这两个字:奇遇。

“我留了新电话号码。”

广田看看广泰吃完整碟蛋糕。

广泰身上有股她不自觉的汗酸气,广田知道不久之前,她也肯定拥有这种酸臭味。

一种低下层,经济情形不太好,劳动阶层的独有气息,势利的鼻子一闻就察觉。

广田叹口气。

“新书出版了送几本来看看,老实说,买是不会买的了,哪来闲钱买书。”

广泰忽然取过案头一把剪刀,走到露台,不问自取,把露台上一盘白兰花的花蕾卡嚓卡嚓通通剪光,放进手袋占为已有。

“我走了。”

“我叫司机送你。”

广泰仍然不明白一个人的际遇怎可以在短短几日内起这样大的变化。

司机回来,广泰忽然吩咐:“先送我到超级市场买点东西,再接我女儿放学,然后,到补习老师处去。”

广田只是点头。

司机轻轻说.“王小姐,我另外叫车子接绵绵。”

偏偏这时李和来上班,今日他不知怎地穿了西装,手中拿一束黄色郁金香,十分英俊,又像足是广田的情侣。

广泰傻了眼。

送走了客人。李和问:“那是谁?”

广田答:“亲戚。”

李和完全明白:“每一家都有这样的人:看不起你直至你成才,然后憎恨你一辈子,一无杀父之仇,二无夺妻之恨,可是,他就是巴不得你不得好死。”

广田笑起来。

这时阿顺忽然惊叫:“白兰花都叫人剪光了,好好一把剪刀断了插在花盘里。”

广田只得摇头。

“我唤人再送两盘来。”

若不是曾经身受,编都编不出这种情节来。

这时李和税:“广田,请来看书样。”

广田的心像是要自胸膛里跃出。

真的,是真的有这本书,不是妄想,不是做梦。

只见李和打开公事包,取出一本精装硬皮书,美观防尘封面,打开,用金字熨若王广田三个字。

广田夙愿得偿,热泪盈眶。

“精装本用来做纪念,平装本也做得很好看,同时发行书签、笔盒、日记本子……广作宣传,吸引小朋友注意,又正商洽漫画版,可是,手头上只有两本原稿,大作家,请你连连动笔,否则无以为继。”

广田正用手掩脸,泪水自指缝迸出。

那本小小十多万字小说,忽然像黄金般重,她把书拥在胸前。

多年的梦想,真没想到能够实现。

一直以来,家人意外她躲懒,自我放纵,说什么热爱写作,实则逃避现实,今日证明她并非不学无术。

“我们只能帮你这么多,读者如不接受,我们也没有办法,神仙也束手无策。”

广田吸进一口气,“是,我明白。”

稍后。司机回来了,面容憔悴,像是兜遍全城,苦不堪言。

他说:“下午叫我去接飞机。”

广田骇笑,“谁?”

“那位自称周太太的女士,说她小姑今日来度假需用车子,一连七日,叫我候命。”声音有点颤抖。

李和连忙说:“阿关不要害怕,到公司去拨一个司机给她用好了。”

“周太太指定要这部平治七座位。”

“公司有的是车。”

广田发呆。

厨房里阿顺悄悄同保母说:“幸亏我们不是替这位周奶奶打工。”

保母笑:“放心。可以辞工。”

“王小姐易商量。”

“真是什么都不嫌,是个有福之人,煮啥吃啥,赞不绝口。”

广田没听到有人这样欣赏她的性格。

她趁李和走开,拿起神秘启事又看了一遍。

她把第二本书自鞋盒取出整理妥当。

想丢掉鞋盒,却又恋恋。

她决定继续用这只破盒子。

门铃一响,有人送衣物来,大盒小盒这又是干什么?

李和抬起来头来,“晚上有一个发布会,招待记者。”

“我不去。”

李和温和的说:“有人肯以一条手臂交换这种机会。”

“我不懂说话。”

“不会讲不要讲,又不是非要你讲不可。”

打开盒子,只见一套半正式短裙晚装,淡苹果绿,小小荷叶边,十分姣俏,配一双尖头钉珠片高跟拖鞋,那珠片由鞋头的深绿渐渐变翠绿,然后终于回到同裙子一般的苹果绿,这种由深到浅的染色叫ombre,正为广田所喜。

李和过来看看,“很漂亮,一定是许姐挑选,她喜欢这种分层次颜色,说自下看过京剧中花旦穿的裙子排穗流苏上有这种染色后深深爱上。”

他们真懂情调。

“这种鞋子怎么舍得让它见天日。”

“那就在家里穿著永不出街好了。”

“我不出去。我怕见人。”

“那倒是不大好。”

“我无话可说。”

“广田,不用自卑。”

“没有这种事,我真不喜应酬。”

晚上,还是去了。

专人的化妆似有还无,淡色唇膏,几乎看不见。

晚装外有同色山东丝长外套,广田一整晚没脱下来。不想露肩膀,并非保守,而是欠缺自信。

李和怕她临阵退缩,紧紧握住她的手,旁人只道他们关系亲密。

记者取得新闻稿及样版书,没有太多提问,但是拍了许多照片。

晚会中最重头节目由童星演出书中紧张一幕,活灵活现,博得热烈掌声。

广田一言不发坐在一旁,像是参加别人的盛会,只会得傻笑。

广田心里一直挂念那段启事,晚会结束,如释重负。

第四天。启事消失了,一共只刊登了三天。

或是说?已经刊登了三天,该看见的人应该都看见了。

文枢带了大声剪报来看广田。

她称赞:“人们心目中的女作家应当如此秀丽吧,大眼睛,书卷气,不说话。”

“谢谢你。”

“别谢我,这是大众日报副刊记者的话。”

广田都不敢看,抑或、她一直都保留这个习惯,她不读任何有关她的书评、访问,只管埋头苦写。

文枢在广田家吃了早餐才走。

李和问:“她来干什么?”

广田笑嘻嘻问.“你说呢?”

李和一怔,渐渐会过意来。指着自己鼻子,“我?不不不,不可能。”

广田笑问:“为什么不可能?”

李和抓着头,“大家象兄弟姐妹一般……”

广田只是笑,不出声。

半晌李和说:“她太爱说话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广田已经写下第三集故事摘要。

抬起头伸伸酸软手臂,发觉李和凝视她,广田脸上一个问号。

“啊”李和说:“你仍用纸笔,今日很少人用纸与笔写字了,很有趣。”

广田却最喜听沙沙写字声,像蚕吃桑叶。

“不过,江信恩也用手写,一次,他兴致来了,用电脑打字,编辑吓一大跳,怀疑不是真迹。”

广田侧头思考一个小节。

李和又说:“他住这间屋子的时候,我来过一次,真是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

广田也有点向往。

“我记得他们喝很多酒,争看讲话,从某名家小说其实浪得处名到本市政治前途,以及哪一国哪个城市最适合华人居住,到城中绯闻,天南地北,无所不谈,真正有趣,令人神往。”

他伸一个懒腰,又继续工作。

下午,文枢又来了,买了一大盒糕点,人人有份。

“李和呢?”她张望。

广田说.“在偏厅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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