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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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唳华亭-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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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昌平垂首跪下道:“殿下,您还是不可如此呀。”定权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若我不做了此事,便是当了皇帝,百岁之后也难见母后,难见恩师。孤此日来,也是为了告诉你此事。你欲抽身,孤不拦留。”
   
   许昌平顿了片刻,抬首道:“殿下若为君,必是明君。臣为明君而死,死而有荣。殿下意既已决,则京中卫禁领军之名号,身家,请殿下尽早收罗,臣亦好为殿下早作谋划。”

   定权从怀中抽出一张册页道:“这是小半之人的名字,职务,年纪,升迁纪录;大人先看,剩下的我整理好再送来给大人。”许昌平双手接了那纸,叩首道:“臣必肝脑涂地,不敢误殿下大事。”
   
   定权伸手挽他起来,面上似有几分伤感,道:“愿大人对我,便如卢先生一般。”

   许昌平听了这话,已半起身,便又跪了下去,只是叩首道:“殿下。”

   定权折返时,天已全黑,阿宝见他在轿内一语不发,也便低头缄口。定权回过神来,正瞧见她头上发旋,觉得颇是可爱,便不由伸手摸了一下,见阿宝竟飞也似的将头偏到了一旁。定权望着她,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阿宝方觉出自己失态,偷了一眼定权,也不敢再动。

   一路只是无语,回到府门前,定权甩开轿帘,提脚便踏了出去。这才见府门口竟是守了一层的人,定权方不知何事,只见周午已经急急奔了下来,嘴中念道:“殿下怎么才回来?宫内来人啦,已等了半日了。”
  
   定权抬眼望去,果见两个内监提着大内的灯笼,其中一个却是皇帝身边服侍的陈谨,心下知道有事。那陈谨也见了他,忙下来施过礼,道:“奴婢来传陛下的旨意。”定权方想跪倒,陈谨又道:“殿下不必跪了,是陛下口谕,叫殿下进宫的。”定权问道:“现在?”陈谨答道:“是。”

鹤唳华亭 … 胡为不归?

胡为不归
   定权略一思索,心知有疑,嗔对周午道:“你是怎么办事的,就叫陈大人在门口站着?”陈谨道:“殿下如此称呼咱家当不起,是陛下旨意急,咱家不敢稍待,并不干总管的事。”定权笑道:“还是轻慢大人了,孤回头再补。大人可知陛下宣诏为公为私,孤也好换衣服。”陈谨道:“这咱家并不知晓,只是传旨而已,还请殿下速移玉趾。”定权素日便知这陈谨乃是皇后心腹,不过略作试探,听他如此,越发疑心,笑道:“大人捎待,孤换过衣服便骑马过去,这不衫不履的,怎好见驾?”陈谨见他身上打扮,也不好阻拦,道:“是。”定权吩咐周午道:“快叫人去备马。”周午答应着,便随他一道进去了,甩下陈谨一干人站在门边,相视也无话可说。

   阿宝方帮定权脱下布衣,换上锦袍,周午便进来报道:“殿下,马已备好了。”定权挥手叫阿宝下去,自己束了衣带,周午蹲下为他穿鞋,问道:“殿下便穿这一身进宫?”定权道:“现在还不知何事,大夜间的穿什么公服?”周午又问道:“殿下今日也带那丫头去了?”定权道:“是。她还是一向那样,说话办事皆小心得很,我几番探试,都没有看出破绽来。”周午道:“殿下又何苦费这个心,若真是有疑,赶她出去便是了。”定权道:“你懂什么?接着叫人看着她。”周午道:“我只怕又弄出蔻珠那样的事情来,殿下千万不可再蹈覆辙。”定权不耐烦道:“孤心里明白,你又何必再多口。”周午想了想,终是迟疑道:“殿下的心思,老奴还是知道一二的,不过为了她的……”见定权陡然变了脸色,一双眼睛满是刻毒的望着自己,也自悔失言,道:“老奴都是为了殿下。”定权呆了片刻,道:“罢了,去吧。”说罢起身出门,告知了陈谨一声,带了府中几个侍卫,翻鞍认镫,打马去了。
    
   内侍王慎得了宫门传报过来的消息,已早守在永安门外不住张望,见定权进来,忙赶上前来,也来不及行礼,扯了定权便向晏安宫走,边走边道:“殿下怎么这时候才到,齐王赵王已在里头一两个时辰了。”定权见他焦急,问道:“究竟是怎么了?”王慎道:“陛下突然晕过去了。”定权忙问道:“现在如何?”王慎道:“还不曾醒过来。”定权听闻此事,心头只是突突直跳,忽觉一身筋骨都酸倒了一般,急急又问道:“几时的事?怎么回事?”王慎道:“还是向来的喘症,这几年里荣养得稍安,也不大见犯了。只是前几日变天时又犯过一遭,见无大碍,便又撂开了。今日看了前方军报,不知怎的忽然又发作起来了,一时便要厥了过去,急忙忙地叫殿下和二王都进宫来。大约是申时末酉时初的事情,哪知殿下竟不知哪里去了。”定权听了这话,忽而收住了脚步,王慎心下奇怪,也停步问道:“殿下怎么了?”定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了一声道:“怪道父皇昨日才说,边事艰难,今年端五之日宫中不宴。王大人,孤今日去了哪里,他人不知,大人您也不知?还有陛下前日的病,究竟是谁教瞒了的,我竟一言片语都没有听到?枉我幼时还尊过您一声阿公,阿公想是早已忘了罢?”王慎听他如是说,心头也觉难过,只分解道:“殿下,老奴有罪,只是老奴也没办法,如今陈谨才是•;•;•;•;•;•;”定权也不等他说完,提脚便匆匆去了。王慎叹了口气,也随了上去。

   定权进了晏安宫皇帝的寝殿,见皇后并齐赵二王果然已经在内,周围太医立了一室,只是场面还不算如何混乱。皇后见了定权进来,忙起身道:“太子来了?”定权施礼道:“儿臣来迟了,母后恕罪。”又急忙行到塌前,见皇帝脸色苍白难看,问道:“父皇现下如何了?”眼睛看的却是太医院的院使,那太医抬头望了皇后一眼,见她点头,方道:“陛下四肢逆冷,舌苔薄滑,脉浮乱且紧,正是痰厥的症像。只是殿下放心,陛下只是旧疾未愈,一时气逆上冲,虽险却不危。”定权只觉此时一双手都凉透了,极力稳住心神,起身亲自把了皇帝脉象,这才又问道:“何时得醒?”那院使道:“已有近两个时辰了,既慢慢稳下来,便快了。”定权这才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又看了齐王赵王一眼,道:“今日果真是凶日。”二人随着附应了两声,定权又问:“到底是什么军报?”定棠道:“总之不是捷报罢了。”语气颇有讥讽,几人便不再说话,也觉无话可说。只是各怀了心思,守在殿中。
  
   近亥时时,皇帝终于醒了,随着便是一阵喘促,皇后忙吩咐了太医上去,又是好一番折腾,终于咳出一口痰来,这才安静下来。皇帝略略仰头,四下一顾,问道:“太子在么?”定权忙上前道:“儿臣在这里。”见皇帝竟是一脸焦急,虽明知他不过是怕自己不在时有事,到时难以挟制,但记忆中父亲如此对自己假以辞色,却终究是少有的,心中到底有些岑岑。皇帝轻轻点了点头,便又闭上了眼睛,片刻又道:“齐王你们回去,太子留在宫中吧,朕还有事。”皇后母子三人互看了一眼,定棠方想开口,皇后已明白皇帝意思,忙道:“陛下要静养,你们先回府去吧。只是劳动太子了,和我同守一夜吧。”太子听了皇帝的话,本有些松动的心又是一片冰凉,此刻勉强答道:“这本是儿臣份内的事情,儿臣无能,不能为君父分忧,本已是天大的罪过。母后此时这么说,儿臣便再无可立足之地了。”皇后笑道:“原是我这话说错了。”定棠退到殿门口,听了这话,便朝定楷努了努嘴。定楷见了,也不说话,不过一笑便过去了。
   
   此刻皇帝呼吸之声已经渐渐平和,定权见太医送药上来,问道:“用的是什么方子?”太医答道:“法半夏、陈皮、苏子、黄芩各八钱,茯苓、桑白皮各一两,杏仁六钱,甘草钱半。”定权点头“嗯”了一声,见不过是化痰降气的寻常方子,思忖着皇帝的病情并无大碍。又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这才亲自送到皇帝帐前,叫宫女扶了皇帝起身,自己半跪着一匙一匙喂了皇帝汤药。他自幼极少与皇帝隔得如此之近,只觉浑身都不自在,端着药盏的手也不住微微发抖。见皇帝胡须已有斑白之色,因为药味苦涩,嘴角微微下垂,扯出一道深深褶皱。他从不知皇帝脸上还会有皱纹,心下只是觉得又奇异又厌恶。君父君父,榻上这个半老之人到底是君,还是父,他向来都是想不清楚的。还有母亲,她病的时候自己年纪还小,并没有亲自服侍过她一次汤药,这本是他为人子最遗憾的事情,且是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皇帝却一直斜眼望着太子,此刻才微微笑道:“太子的手是怎么了?连个药盏都端不住了,日后怎么去端国家的法器啊。”定权正在思念先母,心中难过,此刻便也顺水推舟哭了出来,道:“父皇吓死儿臣了,儿臣不孝,儿臣死罪,日日定省,竟连父皇御体抱恙都不曾觉察。幸而父皇无事,否则儿臣还有何颜面对天下。”皇帝听了,只是轻轻一笑道:“太子近来爱哭得很。”皇后在一旁笑道:“太子纯孝,所以如此。”皇帝道:“正是。”一时服完了药,又漱了口,这才又重新躺倒。
  
   皇后见皇帝睡了,吩咐太医守在外殿,又教宫婢放下帷幄,灭了几盏宫灯,殿内登时昏暗了下来,又没有月亮,宫墙上幢幢跳动的只是烛火的影子。定权此时才安心坐下,细细思想近日的事情。顾思林在前方的战况皇帝怕是早已起疑,却又自觉无法约束。前几日的病况想是他下了严旨,定要瞒了自己,自己在宫中虽有耳目,却半声通报也不曾闻得。今日又急匆匆要将自己扣在宫内,却放了齐赵二王出去,竟是心底里将自己防范得便如乱臣贼子一般。幸而皇帝无事,若是有事时,今夜自己进得宫来,怕就是出不去了。定权思想到此处,愈发后怕,孟夏时分,竟觉得一股寒流从顶心直下,直沁到心里,连四肢百骸皆是冰凉的。想起适才自己居然还因为皇帝一个焦灼神情动了心智,不由冷笑了一声,抬眼望着皇帝卧榻,慢慢纂紧了拳头,再松开时,只觉得整个人都乏透了。
  
   皇帝的病情在夜间又小小反复了两次,按着皇帝的意思,他既然还没有好完全,见不得臣子,只好留太子在宫中暂时处理事务。虽说面上是有些让太子临危监国的意思,其实也不过是想近身看住了他。定权当然也深知此意,故而二话不说便又住回了东宫,且是除了睡觉,镇日都守在皇帝身边服侍汤药,偶有事情,便无论巨细皆要请示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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