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桌子坐了三人,头戴飘飘巾的男子背向山道而坐,瞧不见容貌,只能看清他藕褐色绫袍上的菱格六边纹。男子右手边坐着一名年轻的布衫壮汉,看上去孔武有力,对面坐着一位姑娘,因其容貌完全被男子的身形挡住,只能瞧到一片飘动的鹅黄色袖尾。
若仔细些,可以听见男子的声音:“真的要去?”
闻言,壮汉下意识望向右侧,很明显,男子问的是坐他对面的女子。
衣袖动了动,女子未出声。
“你想清楚了?”
女子仍未出声。
“唉……”男子的肩垮下来,只能妥协,“好吧好吧,带你去。”
“谢谢二哥!二哥喝茶。木奴,喝茶……呀!”
“谢小姐。”布衫壮汉恭敬地应着。
时有风过,吹得叶木沙沙作响,山道上远远行来一人,一身白袍在满目苍绿下格外显眼。茶婆婆刚一眨眼,就见那人兴奋地跳进茶棚,直冲角落那桌而去,口里笑道:“长孙兄,真巧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被他唤长孙兄的男子回头,正是当时浣溪山庄的长孙肥。
“是啊,好巧……”脸皮跳了跳,长孙肥看着此人不请自来地坐在左手边空位上。
是很巧,巧得他不用怀疑,而是肯定这人是故意的——“飞鹏”羊鸿烈,自三天前浣溪山庄一别,他们向东行,他就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出现在他们面前,贼兮兮的眼珠子尽往他小妹身上溜……
羊鸿烈叫来茶水,转头对垂头无语的女子笑道:“故人相逢,长孙姑娘,我们真是有缘。”
长孙肥脸皮一抽:姓羊的,用不着你在那儿感时花溅泪。
“啊,既然有缘,在下可否有幸得知长孙姑娘的芳名?”佳人只顾喝茶,羊鸿烈倒也不觉得无趣。
“羊公子,小妹单名一个字——胖。”
“……”羊鸿烈表情一滞,嘴角抽搐,脖子僵硬,机械似的一轮一轮转向长孙肥,满目不置信,又怕自己没听清,他迟疑道:“长孙……胖?”不会吧,闵友意那乌鸦嘴居然真的说中?
长孙肥点头,正要说什么,林间突然起了大风,一阵枝摇影动,惊飞野鸟无数。大风吹起落叶,飘进茶棚,木奴肩头一动,衣下肌肉微微贲起,羊鸿烈黑眸一眯,扫了对面的壮汉一眼,顺着飘叶的方向向林间望去。
不知者,是林动因风。知者,是有人正以轻功穿林而过,因为人多,所以惊了野鸟。
风静后,林间走出一人,口里咕哝着:“赶什么赶,老子要喝茶。”
闵友意?羊鸿烈双眼一瞪,突笑起来:原来是这家伙。
俊颜含嗔,散发垂肩,闵友意依旧是素白的袍子,白腰带长侧及膝,边沿染一层晕化般的浅紫。进了茶棚,他无视茶客,挑了最向外的一张空桌,正张嘴叫茶婆婆,角落里已先一步传来叫声:“友意兄,这边。”
俊眸斜扫,闵友意也不做作,起身移了过去,在羊鸿烈身边坐定。
“那沃丁还烦着友意兄?”羊鸿烈以手支颊,侧目笑问,同时不望抛个桃花眼给终于从茶碗中抬头的长孙姑娘。这一抛,他心尖一荡:好一双秀丽无尘的眼睛,他的眼光果然没错,就是……闺名这个问题……难道叫她“胖儿”?
他这边开始苦恼,闵友意那边却道:“那沃丁?他想烦老子,等他的轻功练到能追上老子的时候再说吧。老子没究他妹子的负心,他倒反咬起来。”
明明斯文俊爽的男儿,粗鄙市井味的“老子”之语从他嘴中吐出来,虽无鄙态,却有滑稽之意。放下茶碗的女子唇角微抿,抬手掩了掩。
第二章 驻马蝶恋花(2)
“唉,他妹子不识友意兄的好,算了算了,不提伤心事,”羊鸿烈佯叹一声,“来,这位就是我曾提过的长孙姑娘。”
闵友意啜口茶,皱皱眉,先看了长孙肥一眼,见他面有菜色,青绿交加,唇角没由来地一勾,视线移向木奴,木奴与他直视,眼中的戒备显而易见,最后,视线落在女子身上。
黑白分明。
一双秀眼夹着似天真又似好奇的神色与他对上,素脸无尘,两鬓垂着流苏坠,果然清秀雅致……羊鸿烈眼光不错……闵友意眼角一闪,没说什么,天然的风流性子却让他不自觉弯起了一双杏花眼,饱满的唇色蓦然一勾。
一笑倾城。
黑眸轻轻眨了眨,长孙姑娘的视线突然从他脸上移向茶棚外,愁入眉头。众人侧首,但见棚外不知何时立了一群衣冠整齐、侍卫打扮的人,居中者是一位冷峻公子,白袍、白靴、白腰带,白线绣出五爪飞龙绕身,头发自耳边向后挑束,就连束发的飘带亦是白色,虽然简单,却也价值不菲。
又……又是一个穿白袍的……闵友意看看自己,再看看羊鸿烈,最后将眼珠定在正向茶棚走来的那名男子身上。
他的衣服一向是有什么就穿什么,从来不挑,也不刻意,这个男人很明显就是刻意、特意、别有用意地找了一堆白色布料披裹在身上。
男子皮肤极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唇色亦是极浅极浅的红,仿若失血,却非苍白。
外表看,他年纪不过二十六七,气势很足,眼神如冰,而且……闵友意微微眯眼:此人吐纳轻缓,洪炉点雪之间已来到长孙肥身后,绝非泛泛之辈。武林中如此年轻又有如此功力者……
长孙肥在男子出现后便立即拉起自家妹子藏在身后,木奴飞快站起,又将他兄妹二人挡在身后。 “姓贝的,我们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听不懂啊。”长孙肥从木奴肩上探出脑袋,闵友意瞧他身形,再听他吐纳,不猜也知道这人没什么武功。
姓贝的?此人敢穿五爪白龙袍,若与皇族有关,非王即侯,若与皇族无关,只能说明他权势极大,也可能任性之极,想穿就穿。
茶棚里,其他客人见有麻烦,早已放下茶钱离开,茶婆婆缩在桌后,仍然一声不吭。
托着茶碗,将脑中有名号、有权势、且能被他记住的武林人士逐一筛选……筛选……再筛……咦?闵友意心头一讶,不怎么相信眼前的白衣男人就是他心里以为的那个。
白袍男子淡淡瞥他一眼,洞隐烛微的眸光,犀利深远,见他捧着茶碗沉思,一股子置身事外的表情,便无意刁难。抬了抬手,男子待要开口,木奴却攻了上去,直道:“少爷,小姐,快跑。”
蠢蛋,自找死路!闵友意回神,对于木奴尚未攻近男子便被他的侍卫拦下并不惊讶,羊鸿烈只为讨美人欢心,不问是非,探手抓向男子,男子肩头一动,侧移半步,避开他的攻击,不必吩咐,五名侍卫已上前缠住羊鸿烈。
长孙肥将自家小妹掩在身后,抱起长凳,抖抖地冲向男子。闵友意与男子对视一眼,竟同时勾唇一笑。
不、自、量、力。
突然,淡淡香风袭面,闵友意扬眸,只见一只小手正提着茶壶,往他空掉的茶碗里注水。
“你要不要……茶?”不慌不忙的问语,来自长孙姑娘。
看看渐满的茶水,闵友意看到自己映在水中的笑脸:这姑娘沉稳不惧,若非生性淡定,便是自信过人,武功高强。听她呼吸浑浊,又不似个武功高强的人啊,莫非是障眼法?
思量间,男子取出一颗珍珠弹向长孙姑娘的肩穴,她却专心倒茶,不闪不避。闵友意靠得近,瞧她神容不变,似乎眼前值得注意的只是他手里的这碗茶,而不是袭向她的珍珠。
“啪!”一手捧茶碗,一手取过桌面上的空茶碗向空中一抛,弹开珍珠。同时,他手中的茶水已注满。
男子冷冷的眸瞥向他,常人见了,只会不寒而栗,闵友意的视线此刻却未在男子身上。杏花眼中眸似灵石,涤一泓碧绿春波,将为他注茶的女子瞧个仔细。
第二章 驻马蝶恋花(3)
鹅黄纱罗裙,上端窄袖束臂,下端鹅纱广袖如一缕薄烟轻笼在双臂间,裙外,套了件天蓝莲花纹比甲,襟下一寸处以银线绣出一个圆圆的四蝠纹。举手掩唇之际,可见其两腕之间交错盘系的天蓝纱丝,纱丝在末端打结,系出两只小巧可爱的蝴蝶结,结下分别坠着丁香花苞形状的香囊。
若再瞧仔细些,会发现这姑娘的比甲与时下女子穿的又不同。时下衣坊缝制和出售的比甲,长度通常在膝盖以下,只露寸许裙裾,这姑娘的比甲却在膝上三寸处摇曳,虽说有些怪异,却也别有一番悠悠俏皮。比甲左下方以红线绣了一只蛱蝶,随着她的走动,蛱蝶仿佛翩跹于莲花之中,惟妙惟肖。
“啊——”木奴被侍卫打伤在地,羊鸿烈虽然打退了阻拦的侍卫,却被另一批侍卫缠上,无暇他顾。
男子缓步走来,对身后的打斗充耳不闻,避开长孙肥的板凳,提着他的衣领向后一抛,劲道不大,刚巧让长孙肥撞上桌角,随即,便是一声惨呼。
“二哥……”神色不动的长孙姑娘终于叫了声。
长孙肥吃力爬起,一把扑上抱住男子的腿,大叫:“小妹快跑!”
搞什么,仇家追杀也不是这个样子啊,这男人根本没有杀气……闵友意突然一愣,就见那长孙小妹提裙便跑,非常听话。
这个……太听话了吧,莫不是故意诱敌?
男子待她向山上跑了数十丈,才不紧不慢伸出手指,拈毛毛虫般地拈起长孙肥的衣领,再度向后抛,这次,是抛出茶棚,抛向侍卫。
回头,木奴与长孙肥已被侍卫制住,羊鸿烈亦被侍卫缠斗得无暇他顾。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白靴旋地一转,抬腿,迈步,一抹白影如流光过电,消失在林间。
“闵兄——”羊鸿烈大叫,显然被那群侍卫缠得吃力。
“姓贝的——”长孙肥挣扎不脱,只得怒吼,“你卑鄙无耻,胡搅蛮缠,你……”
声音突然消失,因为侍卫点了长孙家兄长的哑穴,木奴则是受伤过重,唇角挂血,已无气力可叫。 闵友意手捧茶碗,状如沉思:羊鸿烈虽有动如云鹏的轻功,贴身搏斗却稍稍逊色,但怎么说,他也算是江湖一等的高手,几名侍卫就让他受制如此,那名白袍男子的武功又达到怎样的境界?嗯,他有点好奇……看看热闹再走,不算迟吧。
向林子瞥去一眼,闵友意一口饮尽茶水,起身追去,并且不忘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以作茶资。
须臾,来到一处山崖。
浅浅的鹅黄袖色在满山苍绿的映衬下格外惹眼,衣袂逆风飘舞,长孙小妹背对悬崖而立,脸上依然沉稳无惧色,她对面一丈处,俊冷的白袍男子正说着什么。闵友意自信耳力算佳,可听到这两人之间没头没尾的话,眼中仍是闪出两个问号。不明白的,会以为白袍男子在强抢民女。
“七千两。”男子盛气凌人。
抿唇沉思,她摇头。
“九千两?”
摇头。
“一万两?”
摇头。
“你要多少?”
沉思,还是摇头。
男子被她一摇再摇三摇摇得火大,闪步便向悬崖冲去,似乎笃定她不会跳崖。修长白玉的指尖未触及鹅黄衣袖,手臂已被一只手扣住,再不能前进分毫。
“放手。”清冷的嗓音仿佛初融的冰雪,寒意浸骨。
“欺负女子,非大丈夫所为。”闵友意几乎与男子贴面而立,两人鼻尖只隔一寸,男子冰寒的气息随着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