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他的腰,能感到衣下肌肉的纠动。他在山崖凸出的崖石上点了几脚,突然皱起眉头,她想,大概是找不到踏脚的地方。突然,勾起一边唇角,他将空出的左手直往岩壁上插去,无奈落势疾迅,五指在岩石上生生拖出五条细长的凹痕,夹着斑斑血迹……
好痛……
若是武林中人,看到五条凹痕一定会惊骇闵友意的功力有多深,年纪轻轻已到如此境地,放眼江湖,几人能敌?但她想不到这些,只感到脸上麻麻的,仿佛他手上的伤从两人贴合的身躯传到她身上。 眸子注视他,却发现他的表情没变化,似乎五指插入岩石的不是他,流血的、痛的人也不是他。
眼前天地骤然旋转,蓝天入眼,她只瞧到他从岩石上抽回带血的五指,向下拍去一掌。耳中传来轰鸣,天地又是一旋,两眼昏花之际,两脚落地。
她悄悄抬起脚尖,踩了踩……
软的,不像石头,莫非是他的脚?慌忙低头,却发现两人的腰上还缠着他的腰带。腼腆抬眸,正好对上他松了一口气的眼。
“呃……”
她尚未开口,他已体贴地察觉到两人过密的身姿,手腕一震,腰带松开。未受伤的手又一震,腰带如灵蛇盘缠,转眼绕回他的腰间,浅浅的染紫仿若蛇头,乖乖栖落在他身侧,偶尔风动,袅袅掀一掀。
她原地未动,倒是他退后一大大大大……步。
眸珠轻垂,粉唇抿起。
不可否认,这让她受到不太严重但很有分量的小小打击。男女授受不亲,要退也应该是她退……的呀!
第二章 驻马蝶恋花(7)
不明白心头为何突然涌现沉闷不快,她无暇细思,眸光流转,环顾四周,才发现落入一处开阔的山谷,远远一道清溪,不知流向何方,在她脚后,有一个巨大的坑洞,颜色深黝的泥土沙石散布在坑边,明显被人新翻出来不久。
一念闪过脑海,她将坑洞与方才在半空中听到的轰鸣联想起来,又忆起落地之前,尽管天呀地呀都在眼里转,身体却的的确确感觉到拔高了数仗,然后才是落地。
这坑……
这坑……
这个……大坑……
脑中闪过“莫非是”、“可能是”、“也许是”、“估计是”开头的句子,最后,却是轻轻一喃:“鸢飞戾天,鱼跃潜渊。”
闵友意坐在石上静静平息用力过猛而略显浊乱的内息,片刻后,杏花眼凝向坑边发呆的女子,“长孙姑娘,明知掌风袭向你,你就不知道躲一躲,避一避?”
在半空用腰带揽过她时,他瞧得仔细,未见她有惊惶之意,神闲意定,定得让他怀疑自己跳下来救人是不是多此一举。直到抱住她,他才发现她全无内息,呼吸凌乱,如此跌下山崖,必死无疑。
“啊,我不知道……”
不……不知道?他抽抽嘴角,肠子开始发绞。
试问:拳脚相对时,攻击者会提前警告你吗?
从坑上收回视线,她走到他身边,偷偷瞥窥:一双蝶翅杏花眼,眉色斜飞,垂于额角的散发掩去眉尾,平添一抹无情春色的妩媚,鼻子高高挺挺,唇线拉直,表情似乎在……生气?
注意到他指上的血迹,她回神低语:“你的伤口要清洗……吧!”
他看看血迹狼狈的手,不以为意,她却早已提着裙儿跑到溪边,从腰间抽出一块帕子,在溪水里揉揉荡荡,清洗片刻后,就这么湿淋淋地提到他手边。
不说话,乌溜溜的瞳子瞧瞧他的手,再看看他的脸,又瞧瞧他的手……
杏花眼勾向似乎手足无措的女子,终于,将手伸了过去。
无声一笑,她提起鹅黄裙裾,欢快地坐到他身边的岩石上,捧着他的手开始清理血迹。只是,那过于欢快的表情让人心生疑窦,心神不宁。
手上的血迹看上去恐怖,但受伤重或不重他自有分寸,手指仅是磨破表皮,既没伤筋也没断骨,随便在溪水里洗洗便可,只是看在她“欢快地”为他清洗伤口的盛情之下,他不忍推辞。
“谢谢。”她专注地将指尖的血迹拭净。
闵友意眼神一闪,突问:“长孙姑娘,你说不知道,什么意思?”
“……”
“刚才那颗石子,你不是躲得很好吗?”
“……”
“长孙姑娘,如果你落崖只是为引诱贝兰孙跳下来,真是抱歉,跳下来的是我。”
“不……”
“不什么?”
溜乌大眼抬起,她小心翼翼瞅他一眼,轻道:“我不会武功,不知道什么掌风。”
“……”表情一怔,他吞下口水,“不会武功,遇到危险,总会躲吧。”
“……”
“你连躲也不会?”他觉得肚里的肠子开始打结。
“……”
“没想过躲开?”他的肠子开始悔青。
“……”
“……”
“我……没反应过来……嘛!”
“……”
她垂下头,将沾血的丝帕放在脚边,从腰间口袋取出另一条为他包扎。
闵友意看看天,一时不明白他跳下崖到底为了什么。看不得女儿家受委屈?还是说了轻功胜过贝兰孙就一定胜过他?他素来风流,对这类问题也无心多想,盯着她认真包扎的侧脸,心头一软,笑道:“在下还不知如何称呼长孙姑娘。”
“淹。”她浅浅一笑,将丝帕在他手指头上系出一个花结。
霎时,若淬入冰晶般的濯石黑眸倏地一抬,戾芒如天际飞鸿的掠影,一闪而过。他眯起眼,危险十足地轻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二章 驻马蝶恋花(8)
“淹……”她又抽出一条丝帕,包扎之余,分心答道,“我叫长孙淹……呀!”
“轻烟的烟?”
摇头。
“潋滟的滟?”
摇头,系花结。
眸中利芒淡去些许,他再问:“胭脂的胭?”
摇头。
“妍丽的妍?”
她奇怪地瞥他一眼,摇头。
“嫣然一笑的嫣?”开始磨牙,语有恨意。
“不是,”她鼓起腮颊,“我叫长孙淹,水奄淹。”
“……是那个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的淹?”
终于,左右摇晃的头有了上下移动的机会。
他突然沉默起来,眉头深锁,不知想什么。就在她猜测莫不是自己的包扎让他吃痛时,他蓦地大叫:“好名字。淹……淹儿……”
“……”很普通啊,哪里好?她聪明地选择闭嘴。
“你怎会惹到贝兰孙?”
“因为……他要长孙家为他绣红袍嫁衣,我不愿意……嘛,爹拒绝了,他不甘心,整天威胁我爹,如果不为他绣红袍嫁衣,后果自负。我不愿意绣……嘛,正巧二哥要送嫁衣去浣溪山庄,我便央求二哥带我离家避避风头。本想着他瞧我不在,家中无人绣衣,便会自行离去,没想到他一路跟着。二哥和木奴现在一定落在他手里了……吧。”
“为何不愿?”反正是挣钱。他不明白,轻拢眉头,“你不愿绣,长孙家其他人也可以绣啊?”
“不愿就是不愿……嘛!”垂眸盯着脚尖,她不愿过多解释。
闵友意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她的尾音词总是和句子分开,如果不耐心听完,是听不出她这一句话是疑问还是肯定。
末了,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温温道:“贝兰孙……他很厉害……吗?”
他两眼一眯,张口结舌。
该怎么答她?
告诉她——当今武林,虽有南盟主北盟主,大小帮派无数,俊杰豪侠成群,但最不能惹的却是有着“四方花”之称的四人。武功出神入化,是惹不起这四人的原因之一。其次,这四人背后分别有着各自强大的财力、武力支柱,分居四方,如今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傲视群雄的武功,富可敌国的财力,为四人渲染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色彩,被人们津津乐道。加上传说中四人超凡越圣的绝色容姿,有江湖好事者以四人各自特色冠以雅称,并为“四方花”——东庭蔷薇,南堂郁金,北池雪莲,西谷百合。
因这四人皆为七尺男儿,他们喜不喜欢以花为雅,没人知道,但至少,好事者的脑袋至今还在他们的脖子上……
他半天不答,她忆起悬崖之上他曾说过的话,歪头不耻下问:“你刚才称他‘北池雪莲’,这是不是他的江湖名号,就像你是‘武林三蝶’一般……呢?”
这个问题避开……他抬起手,放在眼皮下研究片刻,转而盯她,“淹儿,你到底带了多少条丝帕?”每根手指头裹一张帕子,他的手被她包成了五彩线团。
“六条。”不用思考用什么语气词时,她的口气出奇的干脆。
这个话题避开……他观望四下,发觉山谷清幽,若从山顶寻路下来,只怕得花些时辰,想必贝兰孙不会这么快寻来,除非他也学他从崖上跳下来。
他呢,现在是没心思寻路自己爬上去,在这儿等着,自会有人来寻他。
“淹儿,若没遇到贝兰孙,你与你二哥要去哪儿?”问清楚,稍后也方便将她送去。
“七佛伽蓝。”
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变,他不动声色,“去七佛伽蓝何事?”
“看比赛……呀!”她歪头轻笑,“在浣溪山庄,我听人说七佛伽蓝与七破窟的比赛,似颇有趣味,便让二哥带我去瞧瞧。”
“瞧完之后呢?”
“回家……呀!”可怎么上去……呢?她迟疑要不要问。
他看看天,明白她眼中的困惑,清闲一笑——
第二章 驻马蝶恋花(9)
“现在,我们只能等。”
“等?”
“等人来救……”他故意停了片刻,才又道:“呀!”
“……”
发角一荡,他忽然抄手搂起她的腰,飞身向溪头密林纵去,挑了棵树一跃而上,他冲她一笑,一指点在粉唇上,“乖,别说话。”
暖似和风的气息拂过耳畔,脸上浮出淡淡荷韵,她聪明地乖乖闭嘴。林子里什么也看不到,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他搂着她跳下树,吁口气,又冲她笑了笑,放开搂在腰间的手。
步回溪边,寻一块干净的大石,他旁若无人地仰卧其上,杏花眼不忘冲她勾魂一笑。
等……
她默默走到石块上,抱膝坐下。溪水涓涓,丁冬如珠般从脚边流过。
等,等到红霞满天,等到夕阳金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佛乐,他成为霞外的一道婆娑剪影,她手痒了。解开手腕间的纱带,将两只花苞香囊解下来。
香囊里竟然别有乾坤,他只见她将那叶托取下,从囊袋中抽出一根银白细针,又如法从另一只香囊里取出一团红线。
指尖轻捻,她两手微舒,穿针引线,一手持针,一手持线,细细的红丝映射出淡淡霞光,仿佛天女遗落人间的纱丝。
皓颈低垂,她倾头一笑,“可以借你的腰带用用……吧?”
他点头,没问什么,任一只小手将一截浅紫拉过去,摸了摸,再用指尖捻了捻,展平,开始——绣花?
初时新奇,他撑起身盯看一阵,片刻后有些无聊,心里开始堆集一些污言秽语——骂的是害他等到现在的那些家伙们。
看到石边有一截断木,他抽出藏于靴边暗袋里的小匕首,开始削削削、钻钻钻。
她绣得专心,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