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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朝前探出身子,小心地问道:“那……找到了吗?”
房中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重得似乎可以砸到人的脑袋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时永才艰难地开了口。
“……找、找到了。她、她跟……跟张、梁二人在一处……都没了……”
时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身子突然地失去了力量,几乎就此软软地趴倒在地。
“死了吗……?那就好,那就好……”
他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转了个圈儿回来,连步子都踩不稳了,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身坐下。
突然,一种莫名的恐惧又攫住了他。
他不觉额角冒汗地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再问道:“你……真的确认了,那是张、梁二人,和那个小鬼?”
“就是两大一小三具尸骨,在最初起火的地方……虽然已经面目难分,但周围并没有任何其他人,想来不会有别的可能性。奴才已经确认过了,绝没有错。”那时永得了救赎一般,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确觉得再没有别的可能性,所以才敢回来复命。否则,知道是回来送死的,还不如亡命天涯去。
这一下,时才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了,你做得不错。可以退下了……”他对时永甩甩手,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转而道,“还有,那个关在暗房里的苏武,可以‘处理’掉了。”
“是。”
时永忙不迭地应道,动作迟钝地从地上爬起身来,走出了门外。
第十五章陈封往事
送走了时永,时才长叹了一口气,往后慢慢地靠到红木椅子的椅背上。
“十年前……”
他喃喃地对自己说道,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罪孽啊……”
十年前,那个大雪灾的冬天所发生的事,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永泰帝的第一个孩子,由一国之后孕育,举国上下,无不兴奋地期待着。然而,那一个冬天,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灾,然后是雪灾之中皇后的临盘,而且……竟然生下来一对双生公主!
双生的孩子素来是皇家的不祥之兆,生下这样妖孽的皇后本人,也难免灭顶之灾。这两个孩子哇哇落地,在场的人便全傻了眼:究竟是该去向尚在朝中的皇上报喜,还是报灾?
皇后不愧是出生太尉之家的女中之龙,当其时临危不乱,马上命所有人一个也不许离开产房,违者处死。随即,她命令侍奉在旁的内务总管时泰,将其中一个婴儿抱起,秘密送出宫去处理掉。
不管是妖孽还是皇家之血,若经手害了,怎么想也是件折寿的事情,老宦官时泰虽说只是为主子办事,也还是不情不愿。然而,他别无选择,只得抱起尚在襁褓之中的其中一位公主,走出殿门。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自己去办事,而是叫来了自己的养子时才,叫他替自己去做这一件事。
一个逼一个,逼得无路可退。
当时才只是一个小宦官的时才,只得急急地唤了自己最信任的车夫苏武,驾了马车出宫去,在青要山上将娃儿扔下了山崖。因为最后将孩童扔掉的是苏武,回皇后话的是时泰也不是他,时才还曾经稍感安慰,觉得即使有什么报应或者后果,也该冲着苏武或者时泰而去,不会对着他时才而来。
之后,时才与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一起,硬将这个秘密守了下来。他们这样做,一半是为了平日里就待他们很不错的皇后,一半也是为了明哲保身。在这个皇宫之中,一直都有太多太多的秘密和太多太多的规矩,学会在狭缝之间生存,才能够在一切繁杂的矛盾之中存活下去。
过去十年,一切看起来安然无事。
虽然,时才断续地听到,某位太医被罢官流放,某位宫女急病去世……甚至一年之前,老内务总管时泰在自己的总管室内暴毙,他也装聋作哑,不去多管闲事——
明哲保身,乃是在皇宫中生存的第一守则。
他唯一庆幸的是,大约除了时泰之外,便再没有人知道,其实是他和苏武两个人出宫去办的“事”。否则,当初皇后不可能会准许他到王美人的身边服侍,更不会允许他这样随着王昭容节节攀升,直至内务总管。
他是幸运的……也正因为幸运至此,所以他必须要好好保护自己。
也因为这样,他一定不能容许那个女娃继续存活在世上,她应该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
都怪苏武这个一根肠子直到底的家伙不听话,发现那一日他们扔掉的女婴,原来竟被仁和寺的和尚救起之后,不只是对他时才隐瞒不报,还暗自照顾了那一个孽种多年,差点儿闯下了弥天大祸,除掉他是理所当然。
但,毕竟是十数年的主仆甚至可以称为朋友的关系,这一刻,时才多少有点儿不忍。
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件事即使只是走漏风声,也是会震动朝廷的大事,若这孽种有一日发现自己的真正身份,又或是旁人看出了端倪,后果就更加无法想象。
祸根一定要连根拔起,除害要在小害成灾之前——他,没有错。
时才缓缓地伸了双手,捂住耳朵,慢慢伏到桌子上,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完全没有做错。
错的是那个挤着天佑公主的胎,错诞生于人世的女娃。
错的是那个不能审时度势,差一点儿连他也拉了下水的苏武。
他没有错……
直到睁开双眼,司空钰才意识到,本来该在用功读书的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树下睡着了。
婆娑的树影下,很阴凉的感觉。
零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射到脸上,暖洋洋的。身下是软绵绵,很厚实的青草,怡人的花香钻入鼻孔,沁人心神。耳旁只有鸟儿的清啼和威风拂过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安详的宁静。
眼前花团锦簇,是一片被打理得极好的花圃。因为园丁用心点缀花木的种类,这个御花园中一年四季都有花盛开,永远不会太热闹,也不会太寂寞。在这个晴朗的夏末之日,各色不知名的珍奇花儿,依旧不甘寂寞地盛开着,展现着自己的魅力。
司空钰活动一下稍显麻木的四肢,从地上爬起身来。
虽说仍是夏天,日子已明显地一日日变短,虽然时候尚早,但估计很快天色就会转暗,还不如现在就去书房用功。等天晚了,顺手点上灯火就能继续,不必到时因为光线不够而不得不打断读书的思路,匆忙转移。
他走着走着,不觉又想起慕容嫣来。
自从上一次说了对她过分的话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这是他早已预料到了的结果,但仍觉得心情低落,每日的学习修炼,也不觉减缓了许多。
到这时,才更怀念她在身边缭绕时的快乐时光,然而……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司空钰叹了口气,穿过回廊,走出御花园。
不想,他才刚刚从东南隅的门出来,便突然望见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为何鬼鬼祟祟地,正躲在廊柱的后面,盯着转角之后的某处,看得出神。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只比慕容嫣稍大些,白皙的皮肤好似女子一般娇嫩,粉红的唇更是迷惑人的视野。他头上一顶珍珠金冠,全身白色的锦绣圆领衫,腰佩麒麟镇虎,脚下一双乌黑马靴,贵气袭人。
——咦,那不是端王爷的世子慕容静?
第十六章撞见*情
司空钰认出此人身份,不觉吃了一惊。虽说慕容静经常跟端王妃入宫来,并不算得稀客,但司空钰的记忆中,慕容静应该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从来不会做一些逾越礼数和身份的不雅事情,更不要提说像现在这样,躲在皇宫的角落里偷窥东西了。
看慕容静看得那么入神,还一脸紧张的样子,司空钰觉得好生奇怪,却又觉得好奇,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想要绕到慕容静的身后,瞧瞧他究竟在看些什么东西。
谁知,司空钰还没走近慕容静,对方就已经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那双如女孩儿一般水汽氤氲的眼眸急急地转了过来,一下便捕捉到了司空钰的身影。
顿时,那眼中扶起了淡淡的怒气,还有一丝不屑,一丝厌恶。
司空钰对着端王爷的世子,自然不敢怠慢,正欲弯腰给慕容静行礼,称他一声“世子殿下”,然而他还没有动,慕容静已经直直地朝他跑了过来,以惊喜的声音唤道——
“叫我一阵好找……原来你在这里!司空哥哥,你躲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咦?”
司空钰愕然地望着几步就跑到自己面前来的慕容静,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端王爷世子的慕容静生来心高气傲,从来见到他司空钰都是不声不响,一声“免礼”就会将他打发掉的,今天什么风刮过,竟然叫起他“司空哥哥”来了?
同时,某种紧张而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令司空钰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抬眼往方才慕容静望着的那个转角看去。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没错,显然之前那里有人,还不知在做着什么怕人知道的事,而那,正是慕容静驻足凝视的原因。此时,似乎,那边的人发现有外人,正急急地逃走。
慕容静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仰起头望向司空煜那双讶异的星眸,笑了道:“司空哥哥,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看,你躲着看个不停?别看了,我们继续来玩兵捉强盗的游戏,好不好?”
他笑得那么纯真,白皙精致的脸庞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恍如天使一般美丽无瑕。说完这句话,他便无事一般地往司空钰的身后跑了去,一边跑还一边叫道——
“快来!快来追我!”
他跑得飞快,一下子便闪过影壁,不见了踪影。
司空钰呆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跑去墙角看个究竟,还是该逮住慕容静问个清楚。可是,事实上,他并没有逮住慕容静质问的权力,更不知道自己若真的跑过去,看清了墙角后的那个“秘密”,会不会惹来更大的祸患。
他很清楚,自己被卷入了某个麻烦之中,而且是连慕容静这样的身份都想要避嫌的麻烦。他令慕容静有了暴露的危险,所以慕容静反咬了他一口,借机也逃走了。
恨只恨他这个倒霉的人,刚巧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无辜地被慕容静一句喊话,便冤枉的当了代罪羔羊,甚至连自己被卷入了怎样的麻烦,都还不知道。
他踌躇了好一阵子,觉得即使真跑去问慕容静,也不会问出什么来,于是决定往前走过两步,去看看那墙角后究竟还有没有留着什么蛛丝马迹。
御花园旁边的这一个小院落,以前曾经是一个尼姑庵,是前朝的皇太后曾经修行的地方,如今已经荒废了。这里是宫中最僻静的角落,平日里几乎没有人会来,所以司空钰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读书的地方。
他绕过墙角,果然只看见眼前一片葱郁的树影和假山林立,花团锦簇,就是不见人影。
司空钰失望地叹了口气,正想要转身离去,突然又不甘心地转了回来,在假山和花丛中仔细检查。地上的草有半膝高,并不容易发现踩踏的痕迹,他转了快一整圈,还是没什么发现。
然而,行至最大的一座假山旁时,一种异样的香味突然钻入鼻孔,令司空钰的神经一下子收紧了。
这……是女人身上的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食物的香味,而是某种特殊的香料,是宫中女子用来熏在衣服上的东西。而且,这香味非常独特,带着甜蜜的气息,浓而不腻,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