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我比其他人都细发。她说她就喜欢我这样干活利落的丫头。不过,作全职保姆也有作全职保姆的好处,而且这好处对我至关重要——我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和活动空间。我要逃走,必须为自己创造有利的条件,就像是越狱,先得弄清“监狱”里的情况一样。
我不露声色地摸清每条道路、每扇门,还有那些走廊和庭院、角楼上的岗哨,以及换岗时间……我悄悄铭记在心,没事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直到把每个环节都牢牢记住。
恶棍隔三差五地来给他老娘请安,每次都不怀好意地瞄我,但因为有孙老太太在,他始终没敢太放肆,请完安也就走了。这样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一个四五十岁打扮的妖里妖气的丑婆子来找孙老太太,当时我正从屋外往屋里进,一进来就看见她俩在一起闲谈,我赶紧穿过厅堂,站到孙老太太身后,一面假装伺候着一面听她们谈话。那老妖婆子坐在一把铺着红色软垫的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孙老太太眉飞色舞地唠叨着。
孙老太太说:“他婶子,我交待给你的事儿,你是不是早给忘了?”
老妖婆子慌忙说:“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老太太交待的事儿,老媳妇哪敢忘了,每天都在心窝里念下三遍方才敢合眼哩。”
孙老太太微微点头说:“那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你到府上来走动?我还寻思着是不是他婶子把这事给忘了呢!”
“哟,老祖宗,这话可冤枉老媳妇了!老媳妇可不是那种不懂礼的人,只是头前老祖宗吩咐过——府上的公子,要选良姻,须是三全的方可来说么。我这不是一直给老祖宗惦记着呢,只是这三全的,实在难求,要不就不够富贵,要不就不够姿色,要不就宗族不旺。老媳妇再三选择,或有门当户对的吧,小姐又不够漂亮,或有漂亮的吧,族里又太单薄。老祖宗不是说,咱家就指着少爷一个传宗接代的嘛,须得找个祖上积德的,而祖上积不积德,得看那家门丁旺与不旺嘛!好容易遇到两全的吧,年龄又不般配……实在是难啊……”
我一听,原来是给那王八蛋说亲呢,心里好一番恶骂。
孙老太太听了媒婆的话轻叹一声说:“唉,这俗话说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差!’唉!这情窦一开,谁能熬得住,把不住做出些出格的事来。唉!我是因为就他这么一个儿子,生怕委屈了他,挑来拣去,扳高嫌低,一来二去的,竟把孩子给耽误了。我现在啊,是想清楚了。他婶子,这回我也不求什么三全两全的,你只管上上心,说一门好亲就是了。”
“哎!老祖宗,不瞒您说,要说三全的不好寻,可这两全的我这可有的是。”
孙老太太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说:“他婶子,不瞒你说,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给惯坏了,宠得没样没样的,眼刁嘴毒,一般的恐怕看不上!我说啊,他婶子,挑的这姑娘啊,先不说两全三全的,倒是模样得好才行。”
媒婆努着嘴,脸上的褶子就像被搓揉过的绸子,她用捏着瓜子的手往前一指,满脸堆笑着说:“老祖宗,这您放心,没有那西施貂禅一般的,我也不敢往您这搬呢。这妇道人家嘛,虽说‘贤孝’为首,可这样子嘛,也不比这‘贤孝’二字轻啰!不然娶过来,样子不好看,姑爷不喜欢,整天到外面寻花问柳,就是来个客人,作婆婆的叫媳妇出来相见,脸上也好没意思不是?”说着便用手拍了拍扑着粉的老脸。
“这俗话说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媒婆说着一阵“咯咯”的怪笑。“我这都给您留意着呢,这不吗!”她把手里的瓜子扔到盘子里,拍拍手,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摊开了,从里面拿出个小本子来,然后递了过去,孙老太太接过来,那婆子就扭捏作态地站到她旁边,伸着脖子看着,那一条条的粉道子在她那张脸上更加明显了。
孙老太太打开小本子,上面写了几位姑娘的芳名和生辰。老太太一面看一面问着,她就逐一介绍着。我在一旁听着——哇!不是倾国倾城,就是仙女下凡,反正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就没有不好看的。我暗自发笑,心想,她要是拿到现代去,就是安利最优秀的推销员也得叫她一声前辈了。
孙老太太对一个姓金的姑娘很感兴趣,于是就指着名册问那媒婆说:“这个可是城西老金家,金百万家的小闺女?”
媒婆努着嘴笑得跟花似的说:“可不么,就是老金家的三小姐,这家境跟咱们也算门当户对,人也长得漂亮,头前,只因为那小姐年纪太小所以才没来说叨。”
“她家倒是没有男丁,全是姊妹,会不会有什么毛病,生不了男孩儿?”孙老太太问。
媒婆说:“虽说都是姊妹,可年长的都已经出阁,而且全生了男孩,这位三小姐我也见过,年纪虽小,却已是一副子孙娘娘相,跑不了!”
孙老太太点点头,说:“好啊,我看行。”说着再次满意地点着头,然后抬抬手,叫我到跟前,吩咐说:“到里屋把你们大爷的名贴拿出来。”说着又转向那媒婆,说道:“生辰八字早就备好了。”
我应了一声,掀开帘子绕到堂屋的侧室。
那有一间小小“抱夏厅”,全是朝着反向的,与正堂一墙之隔的地方,也摆着一张软榻,上面铺着锦褥,放着绣花的引枕。猩红的大地毯上对称排列着紫檀木的茶几和椅子,都搭着大红大绿的布搭,挂着穗子。屋楣上雕着垂花,挂着帐子和幄幔,门前有屏风,不是花草就是山水。一张小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色的缎子,鼓鼓囊囊的一小堆。我走过去,掀开红布看看,里面是银灿灿的几个元宝,下面还压了一张对折着的红纸。我把红纸抽出来拿在手里看看,只见暗红的纹络上还烫着金字,挺像现在的喜贴的。我朝上面瞥了一眼,开头是“孙正阳,字祥午。”这几个字,后面跟着他的生辰八字,和一些戌戌卯卯的旧历时辰。
我嫌恶地把折纸合上,狠狠朝上面吐了口唾沫,把它扔回到托盘上,气冲冲地盖上红布,出了屋。到了孙老太太面前,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来,咬着牙呈了上去。孙老太太撩开红布,拿出里面的折纸,然后递给媒婆,那婆子就像接圣旨似地从老太太手里接过去,一面翻着看,一面连连应着。
孙老太太说:“他婶子,你就再费费心吧!”说着,挥挥手,让我把银元宝递上去。媒婆一见这银灿灿的东西,笑得眼都没了,满脸的褶子立刻也像包子皮似的绽开,她缩着肩,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托盘,两支手也不知道怎么摆好了,于是就假笑着推脱着说:“哟,这哪使得啊,太多了,太多了!”
孙老太太摆摆手,叫她收下,她就立刻伸手抓了揣到怀里去了。她满脸堆笑着说:“老祖宗,您放心,您放心,这事准能成!”
我不禁朝她瞥瞥,心想这老货,就冲这几个大元宝,也会拼出老命去了。
孙老太太悠闲地喝了口茶,问我道:“你们大爷呢?怎么还没过来?”
我赶紧假意朝门外焦急地望望,应道:“可不是么,清玲这丫头,都去了好半天了,怎么连个信也没有?”
媒婆也在一旁附和着说:“是,来了多少回也从没见着过孙大爷。”
“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常见他哩,儿大不由爷了,我是看不住他,就指望着找个媳妇管管他,叫他收收心!”孙老太太叹了口气。
正说着,只见那家伙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进来。我心想:嘿!他还真不禁说,刚一提他就跟耗子似的钻出来。
他穿着青蓝色的绸缎,衣服上绣着什么福啊寿的,外面是件宽袖大衫,敞着怀,露着胸,腰上盘着锦带,一边挂着荷包,一边系着玉佩,头发束着,戴着发冠,脚下是双黑色的布靴,手里拎着鞭子。
我赶紧低下头,要知道,我一见他就浑身发毛,厌恶感和着恐惧就会像墨汁滴到水里一样立刻散布全身。
他懒洋洋地冲孙老太太施了一礼说:“娘,您找我?”说完就歪坐在一把扶手椅子里,翘着腿,晃着脚,漫不经心地把那涂脂抹粉的老妖婆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跨出门去倒茶,只听身后媒婆乐得直拍巴掌,接二连三地奉承起来。
“哎哟哟!”
她这么冷不丁一叫唤,把我吓的一哆嗦。
她说:“都说孙家大爷相貌堂堂,今儿个一见果真是气度不凡!”
她又是一阵拍巴掌,拉的我直起鸡皮疙瘩。
“好啊,这般相貌,就是比潘安也要更胜十分哩!老祖宗,这事跑不了,准成!”然后就是一阵娇滴滴的怪笑,听着怪说摹�
我快步走进偏房,从里面倒了杯茶,托在托盘里,一想到是端给那王八蛋喝的,不由得心生怨恨,左右看看没人,就往杯子里吐了口痰,然后用手指和和盖上盖子。
“呸!喝吧你!”我心里想着,这就又走回到正屋。
说实在的,只要一接近他,我就觉得浑身难受!真的!要是恶心一个人到了一定地步,连汗毛都在排斥他。我低着头,端着茶碗朝他走去,身上就像被揪揪着,还没走到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茶碗扔下了——其实,我本来是想连托盘都扔到他身上的。
看见他,我就想吐!
那王八蛋始终像没骨头似地歪着脑袋盯着我看,嘴角露着令人作呕的淫笑。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并用脚尖挑起我的裙摆——我简直像触电似的,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赶紧抽回手,恨不得猛甩两下(好把他的味儿甩掉),然后抓着托盘躲到孙老太太身后。他悠着鞭子,冲我斜了斜嘴角,我知道他是故意逗弄我,我强忍愤怒,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孙老太太并未留意到这些,始终乐呵呵地和那媒婆说着闲话,我像木头似的杵着,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直到她们不知道因为什么笑起来。
最后,孙老太太说:“他婶子,等事成了,我还会再酬谢你的!”媒婆听了乐得手舞足蹈,那笑容简直太到位了,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说那是最灿烂最发自肺腑的。婆子连连作揖,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奉承。
“成,那老媳妇这就告辞了。”媒婆笑嘻嘻地看了看孙老太太,又往那王八蛋脸上恭敬地看看,一面作揖一面奉承,听得我连早饭都要喷了。
“成,那就不送了!”孙老太太连头也不抬,喝了口茶,笑着摆摆手。我站在她身后小心伺候着,待她把茶碗放下,就替她轻轻揉揉背。我低着头,保持着镇定,脸上也装得坦然。恶棍始终窝在椅子里晃着腿,一边歪着脑袋打量我,一边捏着小几上的瓜子嗑起来。我见了,不禁暗笑起来,心想等会他渴了,不就得喝那口痰了?光是想着,就想乐了。
孙老太太抿着嘴乐呵呵地说:“孩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说门亲事了。娘啊帮你看了!”她高兴地拍拍腿,接着说:“我看那西城金家的三小姐挺合适的,我看,要是这金家同意,这事就赶快办了吧!”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皮低垂,手里拨弄着茶杯盖,神儿早就飞没影了。
孙老太太见他压根没用心听,就轻轻捣了捣拐杖,他这才搓着下巴斜着脑袋说了句:“您看着办吧!”
孙老太太一听,可就恼了,哆嗦着直拄拐杖,我赶紧帮她往下顺顺气,劝着说:“可别伤了身子。”
她朝前探着身,瞪着那恶棍说:“怎么又是我看着办?”她把手背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