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蔷薇谷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开门时,能得到一个热情的熊抱,倒是在意料之中的——唉,从某一方面来说,这小子,看样子是没什么出息了。
“阿姨,家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嘛。”许睿翔从洗浴间出来,一手用毛巾擦拭着头发,脸上,是略带狡黠的笑容。
洗浴间里多了那么多的东西,看起来自然是不同了的。
不过我还没理清该从何说起,此刻,既不想掩藏什么,也不打算坦白什么,便故作不经心地拍了几下搂在怀中的抱枕,说道:“有什么不一样?不就多了个你。牛奶热好了,在茶几上,喝完就早点休息吧。”
“阿姨——”许睿翔紧挨着我坐下,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懒得挪动。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啊?”
“算不上。”我拿起脚边的遥控器,换了个台。
“阿姨倒是大度,就是不知道某些人此时此刻是什么感受了。”
“你在乎?”
“只是好奇而已。”他拿起茶几上的牛奶杯喝了一口,“你说他,此时此刻,是坐立不安呢,还是辗转反侧呢,再或者就是……”
我侧过头,斜睨着他说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转了转手中的牛奶杯,喝了两口,故作叹息状地说道:“唉,还有谁能像某人那样赤果果地宣告他对这个房子,对这家女主人的占有权?”
“许睿翔!”
“OK——OK——”他缓缓地扭了扭脖子,靠上沙发,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我原本至少可以提早一个小时到这里的,结果刚出车站就被人拦截了,然后还被硬拉去那个什么红番茄吃了夜宵。”
“什么?”这确实让我有些意外。
“阿姨,不准备和我分享吗?”
“不准备。”
“连名字也不打算说一说?”他扬起脖子,一口饮尽杯中牛奶。
“不打算。”
“阿姨这样子,倒是让我原本笃定的心变得有些不安了。”许睿翔状似无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略显慵懒地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有意无意地朝楼下看了看说道,“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个,是不是就是阿姨心里的那个,万一不是,我岂不是带错信,传错话,枉作小人,更糟糕的是,还要将阿姨送入……口。对了,阿姨,像他这样一个男人,你就非得让他开这么——大众化的车子吗,还一开这么多年?”
我终于确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赶紧从沙发起来,快步走到落地窗前,往下一看,这楼下亮着灯的车,不就是聿荆扬的。
“许睿翔你——”我也懒得跟他多说,赶紧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去。
“嗨,阿姨,打个电话不就好了,亲自下楼干嘛?阿姨,要是晚上突然决定不回来了,明天记得给我带早餐。我要李记铺子的包子,陈记……”
我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却听到里面一阵大笑——这三更半夜的可千万别扰了邻居才好。我走出厅口时,聿荆扬看到了我,推门从驾驶室下来,“我还以为那小屁孩不准备告诉你了呢。”
“聿荆扬,你这三更半夜的不回玺园休息,呆在这里干什么?”等他也上车坐定后,我微有愠恼地说道,“我看你们两个是存心合伙折腾我。”
他倒也不辩驳,只是笑着问道:“怎么不换身衣服就出来了。也没什么关系,玺园有换洗的。”
“你说什么呢?”我一把按住他要转动车钥匙的手,“谁说我要去玺园?”
“不去玺园你下来干嘛?”
“聿荆扬!”
“我跟他可是君子协定。说好了等他这个大少爷上床安歇后,他就放你跟我去玺园。”
他倒是说的一本正经的,还君子协定呢。
我终是有些忍不住笑出了声,“碰到许睿翔你就露出本性。好了,别闹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都上大学了,你还怕他不会照顾自己?跟我去玺园。”他倒还真较上劲了,“大不了我明天一早送你过来。”
看着他微微别扭的样子,我弯唇笑了笑,举手揉了揉他的脸,然后,靠上椅背,轻轻缓缓地说道:“荆扬,你知道吗,睿翔每次回A市都会记得先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很满足,也可以说,很享受,很贪恋,只是不知道这样子,还能持续多久。许皓渊已经再婚了,不久之后,他应该就会有第二个孩子了。我知道许皓渊还是很疼许睿翔的,可他以后毕竟多了些人要照顾。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怎样,可我希望睿翔他……”
我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所以唯有抬眸看向身边人,好在他其实是明白的。
温热的唇落到我的眉心时,他呢喃道:“都是我不好。”
“你怎么就不好了。”我笑着抬手捏了捏他的鼻梁,“不过是爱记仇罢了。”
对此,他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握住我的手说道:“那再陪我坐十分钟。”
我笑着点了点头。
“茗儿——”
“嗯?”
“当年你离开后,睿翔来找过我。”
“还把你打了一顿,是不是?”
“嗯,这小子,又踢又打又咬,用足了狠劲。”他的指腹在我掌心轻轻滑过,然后,十指相扣,“从头到尾,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把阿姨还我’。后来,他跟我说,你在这里的那些年,是他最开心的,肚子饿了有地方吃,生病了有人照顾,考试拿满分了有地方炫耀,作业不会了有人教,补习班不想去了,也有人帮着他逃……他还说,有些人,明明堆出来的雪人很丑,还不许别人笑;明明不知道怎么把握煎牛排的火候,还定要说全熟才卫生。”
我的鼻腔中,忍不住一阵酸胀,“我有时候真的很庆幸,在我与你尚未重逢的那两年里,能遇到睿翔和瀚逸,能有他们陪着我。荆扬——”
“唔?”
“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不要让嘟嘟记恨我好不好?”
“茗儿——”
“荆扬,你听我说完。”我稍稍顿了一下,继续道,“嘟嘟真的是个很乖巧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不会勉强你去宠溺、迁就她了,所以我相信,她要的其实并不多。我们相爱,想要在一起,没有错。那她爱你这个爸爸,想要你多陪陪她,就更没有错。不管你、我,还有婧娴之间是怎样,她始终都是你该好好去疼惜的女儿。如果她想你了,想要你抱着她睡,那就陪她到天明,让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不要因此让她太失落,好不好?”
聿荆扬的目光变得有些沉凝,静默少时后,给了我想要的承诺:“好,我会尽我所能的去爱嘟嘟。”
原本以为公司还是会跟以往一样,要到除夕夜才放假。结果,下午突降喜讯,除了项目部和财务部,其他部门都提前两天放了。原本还怕来不及置办年货的,这一下子,时间是绰绰有余了。晚上坐在地板上列清单时,聿荆扬也饶有兴致地拿了张纸坐到旁边给我列了个清单,交托给我时,没一句谢谢,还说定要按着清单上的牌子买他才收货的。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连春节都没有确定假期的人还好意思诸多要求。
清晨,聿荆扬出门后,我将屋子好好地清扫了一下,等闲下来时,已是午后了。草草地吃了些东西,坐公交去了国际购物中心。聿荆扬要我买的东西虽不多,却有些零碎,而这里,虽常经过,却是一次都没有进来过,所以兜兜转转地等一件不差的都买全时已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想着他今天又要加班晚归,便在购物中心里找了家西餐店,等点完单侧首望向窗外时,才知外面竟又在飘雪了,而且看样子,应该已经下了好一会了,路上、树上、车子上,都已经积起了一层雪,在橘黄色灯光地照射下,泛着一种迷蒙而温润的光,说不出的好看。
或许是心情的关系,这一餐饭吃得很是惬意,埋完单起身时,包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前不久刚刚存进去的号码,林紫的。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手机屏幕,我竟有些犹豫,拿在手中好一会才按下了接听键。
“林紫——”
“茗茗姐——”电话的那头,她这样低低地叫了我一声,竟让我的心莫名的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得她唤了一声:“茗茗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问道:“林紫,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茗茗姐——”声音中竟流出了一丝哽咽,更多的,似乎是一种……
“林紫,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到底,怎么了?”
“瀚逸哥他病了……”
话到此时,心已经狠狠地颤了一下,我竟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茗茗姐,瀚逸哥病了,他来英国不是为了和我结婚的,他是因为病了,他是不想让你救他……”
我的脑中,明明是一片混沌与空茫,可林紫的每一句话,每一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收起手机时,却又恍如虚梦一场……
雪,还在飘飘洒洒地下着,似乎下得越发繁密了,看样子,等明天起来,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大街上空空的,没什么人,偶尔经过的几辆车子,也没有了往日的呼啸,行使地小心翼翼,似乎是突然之间,整座城市,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寂静。寂静的,似乎只剩下橘色灯光下慢慢前行的我和脚下时长时短的影子。我驻足灯下,举手承接,或许是掌心太暖的缘故吧,飘落的几片雪花,还未待我看清它们的样貌,就从一种晶莹化作了另一种,缓缓地,自指间滑落,几乎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
……
“苏茗儿——”
“嗯?”
“这个世界上,你最想去哪里?”
“最想去哪里?唔——苏格兰。想去看一下苏格兰连绵起伏的高地草原,然后在那里奔跑一次,就像BraveHeart里的那个男主角一样,为了某个梦想,迎着风奔跑一次。”
“那就一起去吧。”
“啊?”
“我的毕业旅行就去苏格兰,你陪我吧。”
“你们现在的高中生还真是奢侈啊。对了,你的毕业旅行怎么是我陪着去呢?你同学他们呢?”
“他们这次选的是新西兰,我已经去过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懂得迁就。”
“一起去吧,好不好?”
“那要去多久啊?”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好吧,我考虑下,不过,我店里的损失你可要补偿的哦。”
他轻哼一声,侧首,嘴角微微地扬起,再没理我。
……
“茗茗姐,我也不想打电话给你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他打完那场官司,突然就晕倒了……一直以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合适的肝源,可是,一个月前,他的病情突然加剧,就像,就像阿姨当年那样……茗茗姐,我知道不该告诉你的,可是,可是除了你,我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与瀚逸哥血型相符、各项指标都能基本相近的人了。若是这个月里,再找不到,瀚逸哥他连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瀚逸哥需要的量,已经接近茗茗姐你能够捐出的临界点……瀚逸哥他怎么可能会让你冒着这样的危险来救他,他宁可没有希望……”
……
瀚逸,李瀚逸,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怎么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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