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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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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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渠分叉伸向四面八方,壕沟纵横交错,枝枝节节,像星盘,像蛛网,像盲肠和死胡同。到处一片漆黑,拱顶往下滴水,凸凸凹凹的墙壁散发出霉味的潮湿,这是含毒的污水坑,是巴比伦的消化道,是道路四通八达的深渊,是巨大的鼹鼠洞。此刻罗莎和加米尔就像是两只瞎眼的鼹鼠,互相扶持,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徘徊。

待到眼睛习惯了地下的黑暗,可以勉强分辨出从通气孔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光亮,不知道是星光还是灯光,模模糊糊地在浓雾中浮动着,让罗莎的眼睛恢复了一点模糊的视觉。她把加米尔的胳膊又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可以感觉到有一股潮湿温热的液体从两人中间淌下来,浸透了自己的衣服。加米尔仍然在流血,他的身体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但是他明显还活着,并且奇迹般地在罗莎的搀扶下艰难地迈着步子。

罗莎停了下来。“这样不行,”她说,“我必须去给你买药和纱布,我们还需要蜡烛。”

加米尔没有吭声,这几步路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借着远处通气孔透进来微弱的光亮,从刚才井盖的位置,罗莎辨了下方向。此刻他们应该是在圣查尔斯大道的下面,靠近会议街。罗莎记得那附近有一大片店面,应该可以买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沿着坑洼潮湿的地道,他们又往上坡的方向走了几步,来到了一个相对明亮的拐角处。那里有一个略微宽敞的空间,看不到拱顶,管道的结构和他们跳下来的那个井盖几乎相同。罗莎抬头看了看,从腰带上抽出那支纯银匕首放到加米尔手里,他的手发抖,几乎要昏过去了。“拿着它以防万一,”罗莎说,“我马上回来。”

罗莎轻轻把加米尔靠着墙放下来。她扯下裙子,紧紧捆在加米尔的腰间,“我马上回来,”她重复,然后借着墙壁上的坑洼几步攀爬至顶,侧耳听了片刻,挪开那里的井盖钻了出去。

一片明亮的星光洒进下水道,然后又随着井盖挪动的声音消失了。

黑暗里,墙角的加米尔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受伤的痛楚,他解开罗莎缠在那里的布。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那里殷红一片。衣裾被割得翻了起来,几层衣服都被染红了。一个极其深邃的伤口。下手的人必定狠而准,几乎一刀致命。但加米尔还在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一层层掀开,找到那个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淌血了,除了皮肤上的一片血肉模糊看起来极其骇人以外,那道伤口并没有想象中深。只是一道狭窄而浅薄的小口子,在白色的肉里张开鲜艳的血红的口,在黑暗里露出一个近乎猥亵的微笑。

加米尔用袖口一层层的厚蕾丝垫住手心,像捡起一只烧红的烙铁那样捡起罗莎留下的那支银匕首——这支匕首自罗莎走后就被他扔在了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加米尔对准自己肋下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用匕首在上面狠很划了一道。鲜血大量奔涌而出,把雪白皮肤上的那道血红色微笑打开得更加灿烂而辉煌。加米尔咬紧嘴唇,把衣服一层层重新系好,再按原样系好罗莎裙子上的布料。

当完全做好这一切,加米尔重又躺了下去,深深吸了口气,眯着眼凝视着头顶通风口透下来模糊的光亮。肋下,鲜血重新染红了内衣,中衣和外套,加米尔躺在那里,感受自己血液的流动,似乎在享受着这伤痕所带来的、不可言喻的美妙的痛楚。

大约过了半点钟,罗莎回来了。她提着一只篮子,里面除了纱布和药膏之外,还有面包和几瓶葡萄酒。“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待上几天了,”她说,“你的伤怎么样?”

加米尔斜倚着墙,眼睛里露出微笑。“我没事,”他说。

罗莎凑过去,把手放到对方身上自己先前系着的裙子那里,入手一片潮湿,是血。新鲜的血已经又把那条裙子浸透了,罗莎皱起眉头。

她燃起一根蜡烛,轻轻解开加米尔的衣服。她的手在抖。她看着加米尔在火光里跳动的、完美无瑕的脸孔,她想加米尔会疼,会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疼痛会损伤他那张美丽的脸,但是从始至终加米尔只是微笑地看着自己,不发一言。

罗莎低下头。她不敢注视加米尔的眼睛。那样灿亮,仿佛可以动透一切的眼神。他似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到这里,罗莎的手更抖了。

“罗莎贝尔……”罗莎一惊抬头,加米尔正用那双闪亮的眸子盯着自己,那里面无尽深邃,仿佛一个溶化了时空的海市蜃楼,在里面有憧憬,有迷茫,有灵动,有喟叹,有情深款款,有爱意绵绵,还有罗莎手足无措的脸。罗莎一时间愣住了。

“谢谢你救了我,”加米尔说,“没有你,我早就被他们干掉了。”

“他们……是谁·”罗莎试探着问。她的心跳得很快,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些……在夜里活动的邪恶生灵,”加米尔嗫嚅着,“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我曾经为他们卖命。”

——四位血族国王,四位王后,四位骑士,四位侍从,还有四十个人类爪牙。

罗莎心里一凛。似乎有些自己最怕相信的事情正在一点一滴地揭晓,她不想知道结果。但是她仍然无法逃脱命运。于是她颤抖着问,“难道你和圣杯……”她一直低着头给加米尔处理伤口,似乎根本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

“不,我只是个小角色,”加米尔勉强笑了笑,“怎么可能混到蒂利那种职位。”

罗莎松了口气。她把止血药膏挤在对方的伤口上,那伤口应该是整齐的刀伤,却在边缘有些奇怪的溃烂痕迹。罗莎就着烛火仔细观察伤口,并没有化脓,但是裂口边缘的溃烂痕迹极其明显。罗莎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很担心,但是加米尔看来并没有事,他也没有因伤口感染而发热,也没有其他的任何不良症状。罗莎只得把伤口敷上药膏,再缠上厚厚的一层纱布。那止血药膏似乎极具功效,没过一会儿,已经没有从纱布上继续渗出的红色了。罗莎这才放心。

“那么……既然蒂利是圣杯八,他在为谁卖命?”罗莎帮对方一层层扣好衣服,她仍然没有抬头。

加米尔没有说话。

罗莎不解地抬起头,看到跳动的烛火中对方脸孔上凝重的神色。

“圣杯国王?王后·”罗莎试探着问。加米尔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加米尔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真相,但是凭你我二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罗莎盯着他。

加米尔又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最终鼓足勇气开口,“在巴黎城西郊有一座格雷陶尔庄园,蒂利的主人就住在那里。”

“格雷陶尔?你是说……”罗莎直直地看着加米尔,眼中流出紧张、兴奋与不可置信的闪光,“格雷陶尔……”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灰塔庄园?”

加米尔点点头。

——大阿尔克纳第十六张牌,塔(THE TOWER)。

血族最高统帅,长老会成员,位列二十一长老之一的“塔”。拉密那家族毕生使命,找出并除掉这些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黑暗势力——罗莎的祖辈穷极一生也未必碰到一位圣杯或者钱币,而现在,二十一长老中的“塔”居然就在这里,就在巴黎!罗莎激动了。

“不要去,”加米尔拉住罗莎的手。微弱的烛火跳动在他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混合了担忧、恐惧、关切甚至还有爱恋的复杂情绪。“不要去,”他重复,手上加大了力道,强迫罗莎抬起头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你完全没有概念,他们到底有多可怕……”加米尔哆嗦起来,他的手指完全没有温度。罗莎反握住他的手。如白瓷一般细腻的触感,但是冰冷,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地颤抖着。

罗莎捧起加米尔的手。她不知道如何可以让这些纤细苍白的手指温暖起来,她把它们放到自己脸畔。她的脸仍因兴奋而某种未知的力量发热而滚烫,在烛火里闪现着红彤彤的光。

“不要去……”加米尔的声音很轻,仿佛从幽深的地道深处传来的回音一样,“不要去,罗莎,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罗莎凝视着加米尔绝望的眼睛,她的手仍握着加米尔的手,“他们会来找我,他们会来找你。”

加米尔眼中露出了恐惧,他看着罗莎,良久,目光慢慢回复温柔。“但是我们可以逃走,不是么?”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梦幻。

“你还不清楚他们的实力,”罗莎苦笑摇头,“他们会追踪我们至天涯海角。何况,这亦是我家族使命。我的祖辈父辈已经为之奋斗了一生,我们整个拉密那家族,已经为之战斗了几千年。这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也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只为了战斗?”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他眉头微皱,脸上流露出痛惜和不解,烛光跳动在他温柔的眼瞳里,他的手仍然拉着罗莎的手。

罗莎避开对方的眼神。她点头。“我在十六岁那一年就发了誓,毕生为消除黑暗势力而战斗,哪怕赌上我的生命。”

“可是人的一生不只有战斗,不只有仇恨与憎恶,”加米尔轻轻的说,“还有情感,还有爱。”

罗莎抬起头,对方闪亮的眼睛正深深地注视着自己,像月长石上镶嵌的绝色珠宝。他的皮肤是如此洁白,他嘴唇的弧线是如此完美。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用一种复杂的,自己从未体会过,也从未见过的眼神。就好像是塞纳河桥下亲昵的情侣,像是泰晤士河上交颈缠绵的天鹅,像相濡以沫的鱼,像比翼齐飞的鸟,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罗莎的心头滋长,就好像早先种下的小火星,突然得到了能量,于是肆无忌惮地膨胀起来,成长起来。

“如果你的决定是战斗,我也会赌上我的生命。”加米尔握紧罗莎的手,“我会做你的盾,做你的剑,我会在你身边。”

罗莎愣住了。她望向加米尔,对方的眼睛里已经消除了原先的恐惧,换而是一种绝对的坚定与信任,他身受重伤,面色苍白,但他却如此信任而勇敢地凝视着自己。罗莎深受感动。

“可是,你的伤……”罗莎犹豫地望着加米尔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其实她想说“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看到对方坚定的眼神,她说不出口,只是担忧地看着他腰上的绷带,眉心紧紧锁在了一起。

“你以为只有菲尔逊那种人才会使剑?”像是看穿了罗莎的心意,加米尔笑,“我同样受过正统的剑术训练,我不会碍手碍脚。”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莎赶紧解释,“我是说……你的伤……”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软弱,”加米尔拍了下自己腰间的绷带,疼痛让他呲牙咧嘴,但是随后他笑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在我养伤期间我们可以准备东西,而且你也需要时间记住格雷陶尔庄园的地图。”

“你有地图?”

“我毕竟在那里工作过,”加米尔苦笑,“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偏差,应该会帮上你的忙。”

“格雷陶尔庄园位于巴黎城西郊的布隆尼森林内,包括花园、长廊、喷水池和绿地,占地面积约48平方公顷。进入庄园镶嵌着金色藤蔓卷叶花纹的铁门后,呈现面前的是一个广阔的方形庭院,铺着四块绿毯般的草坪,三面被灰墙灰瓦的建筑物所包围。

此刻罗莎就站在草坪中央大道的中间,她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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