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狼籍。
李卫东拿起酒瓶,对着灯光晃了晃,他见里面的酒已经不多了,便给自已的杯子倒满,然后,把酒瓶高高举起:“还有谁要?”
“给我。”马聪明突然站起来,伸手接过酒瓶。
“你……还是别喝了。”程强说着,把手伸向马聪明。
马聪明把酒瓶紧紧握着,身子有点摇晃:“什么?你叫我别喝?你这酒……这酒不是你买的?要让大家……要让大家喝个痛快吗?”
“我是怕你醉了。”程强不安地说。
“醉?”马聪明冷笑一声,“我……不醉,再喝半斤也不醉。”他打了个嗝,稍稍停了一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高兴,大家都高兴。这里就你一个人能回去,你说,这应该不应该高兴?”
“应该,应该。”程强小心地说。
“这就对了。”马聪明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我……最后祝贺你……脱胎换骨,一步登天。”说着,自顾自地把杯里的酒喝了。
程强看着马聪明坐了下去,心里却无法安定下来。本来,他是想把今晚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家高兴高兴,以分享他回城的喜悦。可谁知,那鸭子与炒米粉丝只在开始时让大家兴奋了一会儿,气氛便突然急转直下,一个个变得垂头丧气,硬是喝了一顿闷酒。而且,言语之间,对干部子女回城之事颇多微词,有些话甚至锋芒毕露。虽然,他知道这种话语并非特指他,但也着实让他感到心里不自在。
面对着一屋子的沉闷,程强突然感到,其实他完全不应该举办这样的晚餐,他应该自已悄悄的回去,像一滴水蒸发掉似的不动声色。而如今,他在无形中把自已摆在高高的位置上,正好反衬出他们处境的低下;虽然,他并无意看低他们,可事实上,他这带有炫耀的晚餐已经把他们的心刺伤了。
李卫东见马聪明又在倒酒,不由担心马聪明会醉倒,而且,他也感到自已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说不定也会醉的。他想早点收场,好蒙上被子睡一觉。可是,桌上的酒强烈地刺激着他,与其郁郁而收,不如一醉方休。他又一口把自已杯里的酒喝下去,把杯子用力往桌上一顿:“再给我一杯。”
李卫东又一次扫视了屋里的人,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酒精与忧愁扭曲了的脸。
这情景,哪里还有一点欢送程强回城的气氛?他感到血液里的酒精正熊熊燃烧,浑身一片燥热,然而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应该说,从知青中招工回城工作,是件可喜可贺之事,它表明,知青并非一定要在农村生活一辈子,这无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可是,知青们很快发现,回城的大门并非洞开,只不过是围墙上的一条缝隙,而能从这缝隙中挤过的,需要的是权力。尽管表面上冠冕堂皇地说要由贫下中农推荐,让那些真心实意接受“再教育”,并做出成绩的人先回去,可实际上,回去的基本上都是干部子女,普通百姓却是连门都摸不着。此时,这一屋子的沉闷,不正是这一现象的无声注解吗?
吴莲英与白晓梅走了进来。原来她们在东屋那边好久没有听到这里的声音,以为这里已经结束了这顿晚餐,因担心他们几个酒喝多了,便过来看看,也好把碗盆收拾一下。
“还没喝完?”吴莲英看着满屋东倒西歪的人,皱着眉头说。
白哓梅看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探询着问:“还要不要再吃?不然就收起来。”
“好吧,这些喝了就收起来。”李卫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没完收什么?”马聪明抓起酒瓶摇了摇,“刚才你们没喝,这些酒……我借花献佛,你们喝了。”说着,把酒瓶递向吴莲英。
程强见马聪明已有醉意,便劝阻说:“她们又不会喝酒,算了,这些酒我喝。”
“你喝?那不行。”马聪明把抓着酒瓶的手又缩回来,“这酒可是你请我的。
要是哪一天轮到我,我也让你喝个过瘾。只是,我……没有那个福气,没有一个当官的爸爸。不说这些了。卫东,我们干了。“说着,端起桌上的酒杯,把酒喝下,然后,把酒瓶里的酒都倒进自已的杯里。
李卫东也把杯里的酒喝下去,眯着眼睛摆了摆手:“完了,收起来吧。”说着,身子往后一倾,斜靠着墙壁,眼睛茫然地看着桌上的灯火。
吴莲英把桌上的脸盆端了出去。白晓梅忙着把那些骨头花生壳扫到地下,她见马聪明杯里还有酒,端起来犹豫了一下,马聪明突然伸手把酒杯夺了过去。
“程强,谢谢你,谢谢你……你的爸爸。”马聪明端着酒杯站起来,身子前后左右地摇摆着,“没有你爸爸,就没有你今天。没有你今天,就没有这些酒。”
“你别再喝了。”白晓梅伸手想把酒杯拿回来。
“不,我能喝。”马聪明把酒杯凑在嘴边,闭着眼睛喝了下去,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把空杯子倒举着,“完了,都完了。哈哈,都完了。”他的喉咙发出一种令人撕心裂肺的笑声。突然,他的头一低,张大嘴“哇”地一声,刚喝下的酒被吐了出来,屋里顿时充满了浓烈的辛酸味。
第十四章 正打歪着
白晓梅终于把那一堆白灰翻拌均匀了。她擦了一下额前的汗水,拄着锄头站着直喘粗气。她的脚上、裤子、衣服,沾着斑斑点点的灰浆,而那些斑点仿佛也在发出能量,令她感到一身灼热,刚擦去的汗水很快又布满了前额,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强烈的阳光照在眼前这堆白灰上,看上去有点刺眼,她把头扭向一边去。她的前面,一排快要完工了的房子在骄阳下傲然挺立着:石砌的墙看上去坚固无比,红红的瓦片鱼鳞般的整齐,高大的门,宽畅的过道,平整的台阶,与附近那些低矮而零乱、陈旧而灰暗的房子比起来,整个建筑便显得气派非凡。如果把它的作用与地位再与其它房子做一番比较的话,那它无疑可算是这大山里的宫殿了。
原来,供销社设在这里的代销店实在太小了,已经不能适应当前的实际需求,所以,供销社便盖起了这一大排的房子,以扩大经营规模。这样,一些以前必须到公社供销社才能买到的东西,在这里就可以买到了。因此,这次扩大规模受到了全体社员的欢迎。另外,由于规模扩大,原来代销店的两位代销员是照看不了这么大的一间店堂的,所以,这次将招收两名代销员,而什么人进来,便也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白晓梅用锄头把白灰装进铁桶里,提着走上台阶,来到房间里面,放在正往墙上抹白灰的泥水师傅边。然后,她来到过道上的一个小陶缸前,想喝点凉开水,可一拿起盖子,里面却没有开水。这时,吴莲英也走过来,见没开水,便对白晓梅说:“走,到大队部那里喝点。”
到大队部找开水喝?白晓梅不由一阵踌躇——大队部离这里只有百十米,走过这片空地也就是了,况且,在这赤日炎炎的时候,那在大榕树阴影下的殿堂,显得格外的清凉与幽静。能到那里喝上一口水,凉快一会儿,对于喉咙干渴,汗流满面的她,应该说是一种难于抵挡的诱惑。
可是,对于这座已成大队部的庙宇,白晓梅却从心底对它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
尽管她知道那里掌管着全大队一千多人的生生死死,她一家人的命运更是在这只无形的大手掌握中;尽管她知道许多人正想方设法从那里得到需要的东西,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的她可以说什么都需要。只是,以她目前的处境,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不敢奢想,她只祈望能平安地送走每一天。
当然,对于白晓梅来说,机会并非完全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唾手可得。早在建桥工地,兰忠林似乎对她格外垂青,数次提出要留她在大队部;这次盖供销社房子,他又问她想不想当个代销员。对于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并非她完全没有动心,可是,她也敏感到他的一番好意中包裹着一种企求,他的言行中流露出一股轻薄,所以,她每每一拒了之,防患于未然。也因此,她尽量不到大队部去。但此时?
她咽了一下干渴的喉咙,用迟疑的眼睛看着吴莲英。
“走呀,站着想什么?”吴莲英说着走下台阶。
白晓梅见吴莲英走了,便也跟了上去。想来也不必忌讳什么,只要自己凡事稳重,也没想得什么便宜,只不过去喝些开水,就是兰忠林在那里也不要紧。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便觉坦然了。
偌大的屋宇里一片幽静,代销店里的代销员正在柜架打盹,大厅里空无一人,吴莲英见旁边作为党支部办公室的厢房的门开着,便与白晓梅走了进去。
房间里,兰忠林正独自一人无聊地喝着茶,抽着烟,以打发这一天中最为燥热的时光。见白晓梅与吴莲英进来,他顿时来了精神,笑着问:“什么风把你们吹进来?”
“快热死了哪来的风。”吴莲英走到桌子前拿起热水瓶便往杯上倒,“讨点水喝,不然快渴死了。”
“那你尽管喝,尽管喝。”兰忠林见白晓梅还站着,便指着桌子边的椅子,“坐下来,慢慢喝。”
吴莲英倒好开水,也坐了下来。她端起杯子,轻轻地吹了一下,稍稍喝了一点又放下。开水还烫口,得慢慢来,再说,趁此机会,打探点消息,或者说是联络感情,未尝不好。
原来,程强回城这件事,在知青中引起强烈的震动,吴莲英更是冥思苦索,想找出一条解脱的路。虽然,程强是仗着他的父亲得以回城,可总的来说,干部子女毕竟是少数,只要回城的门开着,程强们走完之后,总会有其他人跟上,这就要看每个人的努力了。这种努力除了积极劳动,与贫下中农建立较好的关系外,更主要的是能让大队干部有一个较好的印象。
那么,怎样才能使干部们对她有个较好的印象呢?吴莲英觉得最好的途径是多接触。她从那几个在大队走红的知青身上看到,入团的,当先进积极分子的,尽是一队的,原因是大队部就设在一队的地方,而且兰忠林、张畚箕都是一队的。所以,一队的周艳玲被选为知青代表参加县里的先进、积极分子大会,成为大队团支部副书记,也就不足为奇了。因此,这一次被叫来盖供销社的房子,对她来说,是一次与干部们接触的机会,只要有时间,便到大队部走走看看,有时也帮着抄抄写写。
来的次数多了,彼此熟络了,有些事情她也便会比别人早一点知道。
“兰书记,听说学校要叫个代课老师,是吗?”吴莲英看着兰忠林问。
“哦,你怎么知道的?”兰忠林张大眼睛,作出一副不知就里的样子。
“这有谁不知道呀!连小孩子都知道了。”吴莲英明知兰忠林假糊涂,便笑着说,“就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了。”
“这么说,还幸好我不知道,不然的话,我又麻烦了。”兰忠林也笑着说。
“这有什么麻烦的?”吴莲英眨了眨眼睛。
“你想,供销社那边要两个人,谁都想去,可叫我给谁好呢?”兰忠林把眼睛转向白晓梅,意味深长地说,“这次又加学校的事,你叫我怎么摊得平?”
白晓梅听出兰忠林话里的意思,一来对她旁敲侧击,再来也吊吴莲英的胃口。
但是,即然她决意不去当什么代销员,也不想去学校当代课教师,那别人想要是别人的事,兰忠林要把这个机会给谁与她不相干。她慢慢地把水喝了,又起来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等水凉。
“这可是你说反了。”吴莲英看着兰忠林,“这又不是分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