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地看着我,当我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时候,她脸色平常,刚才剧烈的咳嗽居然没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红色。她说是喝水呛了,可没人能像她这样安然地刹住由于喝水呛而引起的咳嗽。如果她不解释一下我都怀疑我刚才是幻听。我很难过,因为她的微笑让我浑身发冷,这笑容经常被那些比较傻的姑娘挤在脸上,现在出现在已经好多年没有微笑的妇女脸上(至少这么多年我没见过她微笑),我既不感到亲切也不感到温暖,也属人之常情吧。
“你干吗呢?”她问我
我抖抖随手带着的报纸,没有回答。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半躺在床上织毛衣,而是坐在一把新藤椅里。我敢保证昨天我来卧室睡觉的时候还没这把椅子呢!藤椅旁边还有一盏乳白色灯伞的落地灯,在那柔和的灯光下最不能让我相信的是她居然在看二十元一本的《时尚》杂志。尽管我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但我不能说我亲眼看见的这一切不是真的。
“你想现在就睡觉吗?”她又问我。
我含混地摇摇头。
“今晚我想晚点睡,你要是觉得灯光打扰你,你就在你那屋的沙发上睡吧。”她说着又用手做作地推了一下头发。这时,我看见她脑袋上挂满了个头很大的卷发用的那东西,蓬蓬松松的,看上去像是一个顶着无数个弹簧的大沙发。
如果我稍微善良一点儿,我就会对她新添置的东西和她的新发型说上哪怕一句话。可我转身就走了,心里希望,不是每天晚上都上演这样的恐怖剧。
我老婆不觉得在我面前如此忸怩,是什么残酷的事。许多残酷的事情都没受阻挠就发生了,可能就是因为,看的人觉得残酷,做的人不觉得残酷。
我也不觉得自己对她的态度有什么残酷,我受不了她这个样子,尽管对她的老样子我也不满意。坦白地说,跟她的老样子我还能过下去。
我回到书房看了一会儿书,就坐在藤椅里睡着了。等我醒来回到卧室时,借着墙角的地灯,我看见她背对我躺着。我脱衣躺下,不想再看书,觉得马上就能入睡。这时,她的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身上。我转过身,她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还顶着那一脑袋大弹簧。我没说什么,继续看着她。她朝我侧过身来,看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我抱住她,心情复杂得不得了。我脱下她的睡衣,她也抱住了我。
我激动起来,我们毕竟好长时间没有过这事,但这激动不是别样的,不是所谓的久别胜新婚的激动。当然,我不会在这会儿多想的。我进去,发现她闭上了眼睛。我控制着自己,尽量不马上就出来。她突然发出那样的一种声音,我先是被这突然吓了一跳,她做这事,从来都是没声的。接着就觉得这声音不对劲,好像什么把她弄疼了,又好像不是;好像奄奄一息了,又好像不是;好像女人在性高潮时发出的声音,频率又过于均匀,声调也太低沉和缓。
“我弄疼你了?”我必须得问她了。
她闭着眼睛,晃晃头,但声音没有停止。我试试不去听,就像我试试不去看她头上的“弹簧”一样。可惜我失败了。我和一切属于我的都撑不住了,我无言地从她身上滑下来,她也停止了那恐怖的声音,但是晚了点儿。
“你怎么了?”她有权这么问我,我们虽然少有性生活,但每次还是能够进行到底的。她说着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我没说话,无话可说。
“你有别的女人了?”她又问我。
在她这么问我之前,我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这么问我,我就一脚把她踢到床下去。现在,她像我预想的那样,公然地问了,我却没有了踢她的愿望。
“少说废话。”我说完朝看不见她的方向侧身,准备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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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载‘☆;
☆‘网‘☆;
左眼写着“分”,右眼写着“房”
在来研究所之前,我所做的接任的准备都是和文化艺术有关的。虽然庸俗文化泛滥,所谓的艺术也处在低迷状态,我还是想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政绩,真的不是。关于艺术,我一直有些想法,可能我想当一把内行的艺术领导人。
但是,自从我接任以后,还没摸到艺术的边儿,就扎进了分房。分房,分房,除了分房还是分房,分房已经以它独特的方式走进了每个人的心中,走进了研究所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缕空气。有时,我看见人们的左眼写着“分”字,右眼写着“房”字。要房的人死死地盯着房子,感谢老天爷,房子是不能吞下去的,不然他们现在已经把它嚼烂而且消化了。那些不要房的人死死地盯着要房的人,看他们如何丢脸,同时又是那么理解他们,好像轮到他们,他们也会竭尽全力。
公布分房名单后,有一天傍晚,刘托云走进我的办公室,看见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顺手就把门上的暗锁锁上了。她再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对她笑笑,提醒她这很不正常,她对我笑笑,告诉我:
“不会太久。”说完朝我走过来。我紧张了一下,看见她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我又放松了,然后又为自己刚才表现的幼稚懊恼。
“喝茶吗?”她问得很亲切。
我以为她要喝茶,就起身给她倒茶。她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我不想喝茶,就是问问你喝不喝茶。”她解释说。
“啊。”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也表示我喝茶。
“咖啡呢?”她又问。
“爱喝,就是喝完了睡不着觉。”
“是这样。”她意味深长地说。
“有什么问题吗?”我感兴趣地问。
“你将跟女人发生麻烦。”她拿出女巫一样的口气。
“是嘛!”我强调的口气,好像在说,太好了,我很愿意啊!
“我刚才跟你说的是国外最可靠的心理测试,茶代表你的婚姻生活,咖啡代表情人。你对咖啡的态度就是你对待情人的态度。一测一个准儿。”
“有意思。”我真的开始感兴趣。
“知道这方法是谁引进的?”她又问我。
我摇摇头。
“贾平凹,认识吗?”
“听说过,是不是专门写狼的那个作家?”
“也写过人。”
“写人的那些我都没看过。”
“不看也罢,他写人或者写猪什么的,都写得太黄。只有写狼他才能写得崇高一点,就像那个布老虎编辑部倡导的那样,崇高崇高,再崇高一点。”
听她这样议论文学,我笑了。同时也在心里承认,这是一个懂文学的女人。
“你用这个方法测试了多少人?”我问她。
“多了。”她说。
“结果呢?”
“千奇百怪。”她说,“有人说,爱喝咖啡,但是咖啡太贵买不起,这种人收入有限,明白吗?有人说,白天喝茶晚上喝咖啡,这种是怕老婆的,晚上喝咖啡,表示情人都是暗的。有人说,喝茶,偶尔喝咖啡,这种人的婚姻跟鸡肋差不多,离不值得,不离又觉得缺点什么,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婚姻。有人说,有啥喝啥,这种人一般是青春期的时候苦得狠了点儿,生活好转了还是矜持不起来,饥不择食渐渐地变成了天性。”
“那你呢?”我问。
“都喝,但不跟你们玩儿。”她超然地说,好像自己是仙女一个。
“自己玩儿有意思吗?”
“至少可以保持水平。”她说。
我怀疑那些说她有精神病的人都是别有用心,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我提醒你提防女人。”她指指我,好像我的命运正好写在我背后的墙上。
“那我就从你做起了。”我开玩笑说。
“应该,”她说,“虽然我像男人一样精瘦,但是,这年头骨感的女人又有市场了。”
“可还是没房分给你。”我说。
她停了停,想了想,然后说: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你比那些嘴上说考虑考虑,心里已经决定不给的领导好一些。”
“张道福是什么样的领导?”我无心地问了一句,没想到刘托云慌乱了一下。在她接下来看我的眼神里,我相信她和张道福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但是她却对我说了另外一句话:
“房子我肯定要。”她说完走了出去,在开暗锁时,她费了一点劲,弄出了很大的响动。当她又把我的门关好时,我想,要是我手里多有几套房,我愿意给这个女人一套,因为什么我还说不清楚。
一声无边无际的叹息
每到星期三,研究所全体聚会的这天,只要抬头看看,就能发现空气在颤抖。研究所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心里都装着事。经常有人把我办公室的门推开一道小缝,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嘴角都是白沫的说者,只得小心地再把门关上。谁都想跟我单独谈谈,渐渐地我开始烦。
有人敲门,让我好奇地朝门口看了看。我想黑丽的看法是对的,研究所的人不喜欢敲门,当然也不是粗暴地一下子把门撞开。他们小心地抬着门(我猜测是轻抬着门,不然怎么会不发出声音),把门开一条小缝儿,稍稍探一点头进来,发现没有另一个人坐在我对面,就一闪身进来,迅速回身关上门。
现在,这个敲门的人,很可能不属于研究所,也许还跟艺术没关系。
“进来。”我声音嘹亮地邀请这个人。
进来的是我过去认识的老冷,老编辑,一个跟研究所毫无关系的人,但却是一直鼓励我写这篇小说的人。
“哎,你怎么这么闲?”我忙忙叨叨地请他落座,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询问,稍稍过分的热情,就像业余作者面对专业编辑常常表现出来的那样,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就是喜欢和他们保持交往,得到他们的指点,尽管背后偶尔也觉得他们并不聪明。
“别忙了,我去文化厅办事,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你。”
文化厅离我们这里有一公里的路程,他说顺便,还是让我心里挺热的。
“你最近忙什么?”他喝上第一口茶之后问我。
“嗨,瞎忙。”
“你说要写的那个小说怎么样了?”他鼓励我写这个小说至少有一年半载了。
“不好意思,刚过来,就忙着分房。我倒是一直在想这事,就是没大块时间动笔。”
“你写官僚题材的,再加上分房,更好了,一点不矛盾啊。”
“是啊。”我敷衍着,虽然听他说很容易,但心里明白,做起来会很难,尤其对我这个新手来说。
“刘震云写的那个鸡毛,你瞧,在全国红成什么样啊?”他又喝茶,“你跟我说过的那个想法,不比他的鸡毛差。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哪能跟人家比,我这个能发表就不错了。”
“发表的事,你根本不用操心,有我呢。我担心的是,你不能升华上去。”说着,他吱喽吱喽连喝了几口茶,我怀疑他是口渴了才到我这儿来的。“你知道,能让小说升华上去的最好办法就是写梦。前一段,我听一个作家说,哪个作家我给忘了,他说,梦对他的创作太重要了,有时候,他半夜起来记梦。”
“是啊,做梦很奇怪的,有时候从梦里醒了,以为能记住刚做的梦,可起床后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最近做什么梦了?”
“我……”
“说说,我可以帮你把它跟小说串起来。”他喝茶。
他的真诚打动了我,我也想起了最近做的一个奇怪的梦。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说这个梦,就把这个梦压在心底了。可我知道,我是忘不了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