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同志安之若素,“这叫书法艺术,是你这种格调低心眼坏的人能理解的吗?”
乔一帆乖巧地接过那篇文章开始订正错字。
在五百字的自述中足足挑出来三成别字之后,可怜的乔一帆直到一个月之后看见白纸黑字还会浑身发麻。
还记得上文说要来搀和一脚的黄少天吗?叶修决定诚挚地邀请他们贡献一篇文章作为兴欣店志的番外,至于究竟是谁口述谁执笔,不得而知。
据知情人爆料,在那之后喻文州的画坊足足三天没开张。
在看过了全篇俊逸飘洒的行楷书写的《蓝溪阁——我们的青春岁月》之后,叶修重重地拍着老魏的肩膀,“瞧着点,这可叫前浪死在沙滩上了。”
老魏同志不屑一顾,“切,雕虫小技。”
据说后来这篇文章跟着兴欣的店志一起交付制版时用的并不是这个名字,而是《我与青梅竹马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二三事》。一上市辄立即脱销,三年之内重制五次,次次供不应求,甚至引起了燕冀幽并四大州全数囊括在内的同人大战。
当然,这是后话。
有了这一次的经验,叶修发现与其依靠店内不多的人力资源搜索枯肠皓首穷经,还不如积极主动寻找外援。
第一站就是韩文清和张新杰。
叶修往衙门里拜了帖子,送上一本八字还没一撇的店志小样,特意给他们留出了一块地方。
“你跟他俩是什么关系,还用明说?一个眼神就够了。”老魏如是说。
事实证明魏琛吹嘘的所谓什么十年宿敌的默契一点也不靠谱,没两天张新杰就亲自把本子给送回来了,翻开一看,上头工工整整六个大字。
已阅,准许传播。
值得一提的是,城西头的轮回镖局为兴欣店志贡献了长达三万多字的番外,主笔竟然是周泽楷!
老人常说嘴上不利索的人往往手底下见真章,看来不假。
最终成书后,叶修把那厚厚一本掂在手里笑得十分得意:
乔一帆规规矩矩地写下自己的生平小记,文理优美明白晓畅,贴出去简直能当十里八乡书馆的范文;魏琛用了五百个字简明扼要地把自己平生做过的那些破事儿大而化之吹了个没边儿,不过由于搭上了喻黄二人的同人效应意外地很受欢迎;包子最近沉迷星象,有事没事就往城西头的轮回镖局跑,最后在江波涛的倾情指导下用洋洋洒洒几万字抒发了自己对夜观天象的热爱,以及对《乙巳占》、《开元占经》等古书的读后感想。
听说包子离开轮回镖局后江波涛大病了几天,弄得周泽楷没事儿就去兴欣客栈坐地,什么也不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得兴欣客栈里所有的员工一阵阵发毛。
苏沐橙以诗作结,一挥而就一篇五言古风,文采之精美瞬间秒杀兴欣一众糙老爷们儿。
这个本子最后传到了莫凡手里。
莫凡接到手里拿回去看看,翻两页又思索一下,再翻下几页。
翻到最后,脸上竟然隐隐能看出一丝笑意来了。
叶修把本子拿回来的时候,捏一捏反倒觉着薄了不少。他翻到最后一页,似乎是被写过又撕去,反复了多次。
在苏沐橙那首五言古风的下一页,小心翼翼地续下了两句和诗。
作者有话要说:
☆、【书】(包罗)01 起
兴欣的招牌第一次掉下来的时候,罗辑正被先生看着背《诗经》,刚刚背到什么“缟衣茹藘”,就听见隔壁“咣啷”一声巨响,吓得他不知道把剩下那半句“聊可与娱”扔去了哪里。
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以川先生眉头都没皱一下,见他望来安抚地告诉他接着背,手里一本前朝古书无声无息又滑过去一页。
屋檐外有暖润的风,轻轻巧巧地穿过。
那一年罗辑九岁,兴欣招牌掉下来的结果是他认识了隔壁比他只大七岁的老板娘,而兴欣客栈有了新招牌,张以川先生亲自写的。
是隶书,蚕头燕尾,厚重端庄,本是烟火生意的客栈没的平添一份温雅。
还没等到兴欣的招牌第二次掉下来,罗辑就长大了。
老先生早已弃世多年,临走时留给他足足半个屋子的前代古本,还指着一本插图的《元祐法式》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隔壁兴欣客栈顶着招牌的斜梁歪了三分,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早晚还会掉下来。
老先生平生不喜别的,专好术算,罗辑打小起玩的就是算筹搭桥,不到七岁上九章算术背会了一半。
喜欢摆弄算筹的人心里一旦有了事,就不容易放下。
所以往后的几个月里罗辑几乎天天失眠,做梦都听见隔壁“咣当”一声巨响,招牌掉下来砸的粉碎,张一川先生站在砸坏了的匾旁,也不说话,看着他笑得颇有得色。
然后罗辑从梦里“啊”地一声惊醒过来,半梦半醒之间光着脚就往外冲,冲出门就看见兴欣那块招牌还在。只是那夜的风有点大,歪了的那根斜梁在风中要断不断地吱吱乱叫。
于是罗辑一边龇牙咧嘴地光着脚往回走一面想怪道方才先生不跟自己说话,原来是在梦里。
独自一人坐在小书斋的时候也是,罗辑手里的笔总是写着写着就搁下,他止不住地拿眼去瞄隔壁的那块招牌,太阳从招牌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在那面青石板的墙上影下许多细细碎碎的光点。
罗辑看着半晌回过神来,沾了沾笔,换张纸重起一篇文质兼美明白晓畅的策论。
一只叫不上名的雀儿停在那招牌上婉转地啼了一声,又低下头梳理羽毛。
包子拿着一根一人半那么长的竹竿,竹竿上绑着个布片子——他一跳一跳地去够那只鸟。
包子是城南人,据说天赋异禀出生。十一个月半就会说话,可直到七岁才能用十个手指头数到九。
家里人一看,好嘛,干脆把孩子送进了豆腐坊当学徒。
结果学了四年包子又让师傅给打发回来了,带着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百多个花式各异的豆腐方子。坏消息是包子从此整天开始无所事事地以欺负、打击、整治、恶搞罗辑为乐,好消息则是师傅的豆腐坊从此再也没丢过豆腐。
包子发现了盯着窗外出神的罗辑,开始大力地向他挥舞手里那支长长的竹竿,笑容很灿烂。
大约是动作太大,招牌上停的那只鸟低低叫了两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包子只听到一声异常凄厉的“嘎吱”,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坐在窗边看包子耍宝的罗辑已经活活给吓楞:
兴欣的招牌,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书】(包罗)02 承
罗辑登上小船的时候是个初晨,天空里零零碎碎地挂着几颗尚未睡醒的星子。月亮早已没了光彩,只剩个淡白的影子斜曳着一笔在天幕上,像前朝的水墨笔法,淡而有致,行色温柔。
终是要走。
罗辑心里暗叹了一声,以川先生的眼睛始终在他心里亮着,挥之不去。
他说过,罗辑有卿相之才。
罗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先生说的那么好,只知道十年寒窗多少艰辛,竟全是为这一朝试采对题,从前朝的前朝就是如此。
徒留了一句“五湖烟月奈相违。”
罗辑最后看了一眼他长大的江南水乡,熹微的晨光里一条条小巷宁静而平和。更夫的人影晃一晃就不见了,只有整四声清脆的梆子响悠悠地回荡在睡眼惺忪的镇子里。
自己走了,包子恐怕要闲的发慌了吧。罗辑忽而又想到那天包子被包得像个洋葱似的脑袋,破晓晨色中止不住地笑了。
整三日的水路,日日对的是大江浩荡长风回旋,亏得罗辑自小在南方长大,也觉不出累来。末一日甫一登岸,看着岸上人头攒动他顿就是一惊,忙回头问艄公这又是如何了。
艄公摇摇头,竹篙在岸边一点,顺风顺水,小船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天水交界处。
寻了人一问,原来是这一年的武林大会就开在这儿。按说罗辑本不是个好热闹的,可这场热闹,他却是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原因无他,只是那城门口站着的捕快的一句话,“戒严啦,戒严啦……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于是罗辑只好认命地苦着脸去和一众肌肉发达的武林人士们挤客栈住,客栈里充斥着汗味儿,铁锈味儿,馊饭菜味儿,以及若有若无的脚丫子味儿。
所以在见到喻文州的时候罗辑心里的欢喜丝毫不亚于他乡遇故知。
当然,那时候他可还不知道喻文州是来干什么的……
只记得喧闹的大堂里喻文州一个人靠窗坐着表情平静,一身的书生气,坐在吵得沸反盈天的客栈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罗辑在心里就自动自觉地把他划成了自己的同类。
光顾着瞧这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人,竟连桌面什么时候站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炮灰都不知道。
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炮灰已经向着他怒目而视了。罗辑赶紧端着盘子站起来,捏着个烫手的盘子被晾在了像锅开水似的客栈大堂里。
偏生几个炮灰不肯罢休,兀自耍的威风八面,“你小子不服?”
罗辑在心里暗暗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缩了缩脖子当没听见。这时候他有点羡慕包子了,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包子的话现在大堂里肯定已经板砖乱飞。
可惜他终究不是包子,无法理解他时而灵光时而异常的思绪,也无福领略包氏的快意恩仇。他手里的盘子落下去时被身后一人稳稳接住,罗辑回头一看,只见正是窗边坐着的喻文州,他一道轻巧地把盘子放好,一道笑向着那几人言语。
“几位兄台既为武人,何苦与书生为难呢?”原来他早注意到这边境况,竟又特意出手解围。
话音不大,语调温和,却说的那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则声。罗辑一时竟也想不透其中关节,正欲道谢,却被喻文州一手挽了坐到桌边,听他道,“萍水是缘,兄弟既没处坐,不若咱俩一同吃杯酒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书】(包罗)03 转
那一年大举,新科榜里枝枝叶叶生出无数的故事来,散落进许多说书人的话本里,最终也不知去向。
传说殿试过去,圣上一高兴当场指婚,竟连着被拒了两次,直指到那一场的探花才说定了亲事,闹的皇家颜面扫地,好不愠怒。
那抗旨的榜眼返了乡,从此不再叩问庙堂中事,和着身边一人,两人两剑,竟在江湖上也打出不小的名头来,要问何人,后来虚空庄里并称“双鬼”的两位堂主便是,这两位堂主坐镇之下,虚空庄继嘉世、蓝溪阁之后执武林牛耳数十年,晚辈后生诸如盖才捷等人都是当世的英雄翘楚,这个不提。
只是那同样勇于拒婚的状元,最后却不知去向何方。在无数的话本中,有人说他投笔于地,大笑登船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一去而不曾回顾。也有人说他封还诏书后当即取笔画一黄鹤于城墙之上,遂跨鹤登云,从此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破城墙。
有经过的老人摇摇头,说那都是胡扯,考上状元那后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走时候好像还有点后怕,一脸的诚惶诚恐。
如果可能的话,让地上的落花回到枝头,让我们重新来复述一下当日的情景。
其实早在一纸诏书入手的时候,罗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