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鲁迅- 第24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所不同的,只是他总有一面辞严义正的军旗,还有一条尤其义正辞严的逃路。
  真的,倘不这样,人生可真要无聊透顶,无话可说了。
  北京就是一天一天地百物昂贵起来;自己的“区区佥事”,又因为“妄有主张”
〔3〕,被章士钊先生革掉了。向来所遭遇的呢,借了安特来夫的话来说,是“没有
花,没有诗”〔4〕,就只有百物昂贵。然而也还是“妄有主张”,没法回头;倘使
有一个妹子,如《晨报副刊》〔5〕上所艳称的“闲话先生”的家事似的,叫道:
“阿哥!”那声音正如“银铃之响于幽谷”,向我求告,“你不要再做文章得罪人
家了,好不好?”我也许可以借此拨转马头,躲到别墅里去研究汉朝人所做的“四
书”注疏和理论去。然而,惜哉,没有这样的好妹子;“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
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殻跤鹬啊!�
  连有一个那样凶姊姊的幸福也不及屈灵均〔6〕。我的终于“妄有主张”,或者
也许是无可推托之故罢。然而这关系非同小可,将来怕要遭殃了,因为我知道,得
罪人是要得到报应的。
  话要回到释迦先生的教训去了,据说:活在人间,还不如下地狱的稳妥。做人
有“作”就是动作(=造孽),下地狱却只有“报”(=报应)了;所以生活是下
地狱的原因,而下地狱倒是出地狱的起点。这样说来,实在令人有些想做和尚,但
这自然也只限于“有根”〔7〕(据说,这是“一句天津话”)的大人物,我却不大
相信这一类鬼画符。活在沙漠似的北京城里,枯燥当然是枯燥的,但偶然看看世态,
除了百物昂贵之外,究竟还是五花八门,创造艺术的也有,制造流言的也有,肉麻
的也有,有趣的也有……这大概就是北京之所以为北京的缘故,也就是人们总还要
奔凑聚集的缘故。可惜的是只有一些小玩意,老实一点的朋友就难于给自己竖起一
杆辞严义正的军旗来。
  我一向以为下地狱的事,待死后再对付,只有目前的生活的枯燥是最可怕的,
于是便不免于有时得罪人,有时则寻些小玩意儿来开开笑口,但这也就是得罪人。
得罪人当然要受报,那也只好准备着,因为寻些小玩意儿来开开笑口的是更不能竖
起辞严义正的军旗来的。其实,这里也何尝没有国家大事的消息呢,“关外战事不
日将发生”呀,“国军一致拥段”〔8〕哪,有些报纸上都用了头号字煌煌地排印着,
可以刺得人们头昏,但于我却都没有什么鸟趣味。人的眼界之狭是不大有药可救的,
我近来觉得有趣的倒要算看见那在德国手格盗匪若干人,在北京率领三河县老妈子
一大队的武士刘百昭校长居然做骈文,大有偃武修文之意了;而且“百昭海邦求学,
教部备员,多艺之誉愧不如人,审美之情差堪自信”,还是一位文武全才,我先前
实在没有料想到。〔9〕第二,就是去年肯管闲事的“学者”,今年不管闲事了,在
年底结清帐目的办法,原来不止是掌柜之于流水簿,也可以适用于“正人君子”的
行为的。或者,“阿哥!”这一声叫,正在中华民国十四年十二月卅一日的夜间十
二点钟罢。
  但是,这些趣味,刹那间也即消失了,就是我自己的思想的变动,也诚然是可
恨。我想,照着境遇,思想言行当然要迁移,一迁移,当然会有所以迁移的道理。
况且世界上的国庆很不少,古今中外名流尤其多,他们的军旗,是全都早经竖定了
的。前人之勤,后人之乐,要做事的时候可以援引孔丘墨翟,不做事的时候另外有
老聃,〔10〕要被杀的时候我是关龙逄,要杀人的时候他是少正卯,〔11〕有些力
气的时候看看达尔文赫胥黎的书,要人帮忙就有克鲁巴金的《互助论》,〔12〕勃
朗宁夫妇〔13〕岂不是讲恋爱的模范么,勗本华尔和尼采〔14〕又是咒诅女人的名
人,……归根结蒂,如果杨荫榆或章士钊可以比附到犹太人特莱孚斯去,则他的篾
片就可以等于左拉等辈了。这个时候,可怜的左拉要被中国人背出来;幸而杨荫榆
或章士钊是否等于特莱孚斯,也还是一个大疑问。〔15〕然而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
中国的坏人(如水平线下的文人和学棍学匪之类〔16〕),似乎将来要大吃其苦了,
虽然也许要在身后,像下地狱一般。但是,深谋远虑的人,总还以从此小心,不要
多说为稳妥。你以为“闲话先生”真是不管闲事了么?并不然的。据说他是要“到
那天这班出锋头的人们脱尽了锐气的日子,我们这位闲话先生正在从容的从事他那
‘完工的拂拭’(The finishing touch),笑吟吟的擎着他那枝从铁杠磨成的绣
针,讽刺我们情急是多么不经济的一个态度,反面说只有无限的耐心才是天才唯一
的凭证”。〔17〕(《晨报副刊》一四二三)





  后出者胜于前者,本是天下的平常事情,但除了堕落的民族。即以衣服而论,
也是由裸体而用会阴带或围裙,于是有衣裳,衮冕。我们将来的天才却特异的,别
人系了围裙狂跳时,他却躲在绣房里刺绣,——不,磨绣针。待到别人的围裙全数
破旧,他却穿了绣花衫子站出来了。大家只好说道“阿!”可怜的性急的野蛮人,
竟连围裙也不知道换一条,怪不得锐气终于脱尽;脱尽犹可,还要看那“笑吟吟”
的“讽刺”的“天才”脸哩,这实在是对于灵魂的鞭责,虽说还在辽远的将来。
  还有更可怕的,是我们风闻二○二五年一到,陶孟和教授要发表一部著作。内
容如何,只有百年后的我们的曾孙或玄孙们知道罢了,但幸而在《现代评论增刊》
上提前发表了几节,所以我们竟还能“管中窥豹”〔18〕似的,略见这一部新书的
大概。那是讲“现代教育界的特色”的,连教员的“兼课”之多也说在内。〔19〕
他问:“我的议论太悲观,太刻薄,太荒诞吗?我深愿受这个批评,假使事实可以
证明。”这些批评我们且俟之百年之后,虽然那时也许无从知道事实;典籍呢,大
概也只有“笑吟吟的”佳作留传。要是当真这样,那大半是“英雄所见略同”的,
后人总不至于以为刻薄罢。但我们也难于悬揣,不过就今论今,似乎颇有些“孔子
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20〕之意了。人们不逢如此盛事者,盖已将二千四
百年云。
  总之,百年以内,将有陈源教授的许多(?)书,百年以后,将有陶孟和教授
的一部书出现。内容虽然不知道怎样,但据目下所走漏的风声看起来,大概总是讽
刺“那班出锋头的人们”,或“驰驱九城”的教授的。
  我常常感叹,印度小乘教〔21〕的方法何等厉害:它立了地狱之说,借着和尚,
尼姑,念佛老妪的嘴来宣扬,恐吓异端,使心志不坚定者害怕。那诀窍是在说报应
并非眼前,却在将来百年之后,至少也须到锐气脱尽之时。这时候你已经不能动弹
了,只好听别人摆布,流下鬼泪,深悔生前之妄出锋头;
  而且这时候,这才认识阎罗大王的尊严和伟大。
  这些信仰,也许是迷信罢,但神道设教,于“挽世道而正人心”的事,或者也
还是不无裨益。况且,未能将坏人“投界豺虎”〔22〕于生前,当然也只好口诛笔
伐之于身后,孔子一车两马,倦游各国以还,抽出钢笔来作《春秋》,盖亦此志也。

  但是,时代迁流了,到现在,我以为这些老玩意,也只好骗骗极端老实人。连
闹这些玩意儿的人们自己尚且未必信,更何况所谓坏人们。得罪人要受报应,平平
常常,并不见得怎样奇特,有时说些宛转的话,是姑且客气客气的,何尝想借此免
于下地狱。这是无法可想的,在我们不从容的人们的世界中,实在没有那许多工夫
来摆臭绅士的臭架子了,要做就做,与其说明年喝酒,不如立刻喝水;待廿一世纪
的剖拨戮尸,倒不如马上就给他一个嘴巴。至于将来,自有后起的人们,决不是现
在人即将来所谓古人的世界,如果还是现在的世界,中国就会完!
  一月十四日。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九日《国民新报副刊》。
  〔2〕勗本华尔 即叔本华。这里说他“祖述释迦牟尼”,是因为他的思想曾部
分地受了印度佛教哲学的影响。他死后,从他的书籍里曾发现医治梅毒的药方,这
里说他“暗地里吃一种医治什么病症的药”,即指此事。
  〔3〕“区区佥事” 鲁迅在一九一二年八月被任命为教育部佥事。一九二五年,
因支持女师大进步学生,于八月中被章士钊非法免职,为此他向平政院提出控告。
当时有人借此攻击他因为失去“区区佥事”,所以反对章士钊,没有“学者的态度”。
“妄有主张”,是章士钊在给平政院答辩书中诬蔑作者的话。
  〔4〕安特来夫 通译安德烈夫(B.C. ZFNSST,1871—1919),俄国作家。
十月革命后逃亡国外。“没有花,没有诗”,出自他的小说《红的笑》:“你知道
地球已发狂了,已没有花与歌在地球上了。”(据梅川译文)
  〔5〕《晨报副刊》 《晨报》,是当时在政治上拥护北洋政府的政治团体研究
系在北京出版的机关报;但它的副刊在进步力量的推动下,一个时期内是赞助新文
化运动的重要期刊之一。自一九二一年秋至一九二四年冬约三年间,由孙伏园编辑。
鲁迅经常为该刊写稿。从一九二五年十月起,由现代评论派徐志摩编辑。徐志摩在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三日《晨报副刊》发表一篇《“闲话”引出来的闲话》,盛赞陈
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五十七期(一九二六年一月九日)谈法朗士的《闲话》,
是“一篇可羡慕的妩媚的文章”。因而希望“上帝保佑他以后只说闲话,不再管闲
事!”文中曾讲述了一件关于陈西滢的“家事”:“‘阿哥’,他的妹妹一天对他
求告,‘你不要再作文章得罪人家了,好不好?回头人家来烧我们的家,怎么好?’
‘你趁早把自己的东西,’闲话先生回答说,‘清点了开一个单子给我,省得出了
事情以后你倒来向我阿哥报虚帐!’”〔6〕“女媭之婵媛兮”等语,见屈原《离骚》。
女媭,一般以为是屈原对其姊的称谓。《说文》:“楚人谓姊为媭。”鲧,夏禹的
父亲,相传他因治水无功,被舜杀于羽山。屈灵均,即屈原(约前340—约前278),
战国时楚国诗人。
  〔7〕“有根” 这是徐志摩吹捧陈西滢的话,见他所作《“闲话”引出来的闲
话》。参看本书《无花的蔷薇》第七节。
  〔8〕“关外战事不日将发生”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奉系将领郭松龄秘密和冯
玉祥国民军联合,反对张作霖;不久在日本帝国主义的武装干涉下乒败被杀。但驻
守榆关的郭松龄部炮兵旅长魏益三于次年一月三日宣布与国民军合作,改称国民军
第四军,继续与张作霖对峙,战争处于一触即发之势。故报上说“关外战事不日将
发生”。“国军一致拥段”,一九二六年一月九日,段祺瑞在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