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时候就常常想,东西的味道是未必退步的,可是我老了,组织无不衰退,味蕾当然也不能例外,味觉的变钝,倒是我的失望的原因。
对于这万花筒的失望,我也就用了同样的解释。
幸而我的孩子也如我的脾气一样——但我希望他大起来会改变——他要探检这奇境了。
首先撕去外面的花纸,露出来的倒还是十九世纪一样的难看的纸版,待到挖去一端的玻璃,落下来的却已经不是通草条,而是五色玻璃的碎片。
围成三角形的三块玻璃也改了样,后面并非摆锡,只不过涂着黑漆了。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自责是错误的。
黑玻璃虽然也能返光,却远不及镜玻璃之强;通草是轻的,易于支架起来,构成巨大的花朵,现在改用玻璃片,就无论怎样加以动摇,也只能堆在角落里,像一撮沙砾了。
这样的万花筒,又怎能悦目呢?
整整的五十年,从地球年龄来计算,真是微乎其微,然而从人类历史上说,却已经是半世纪,柔石丁玲〔14〕他们,就活不到这么久。
我幸而居然经历过了,我从这经历,知道了种痘的普及,似乎比十九世纪有些进步,然而万花筒的做法,却分明的大大的退步了。
六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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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上海《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二号。
〔2〕“黑册子”指一九三三年六月国民党特务组织蓝衣社发出的预谋暗杀革命、进步人士和国民党内部反蒋分子的黑名单。
美国人伊罗生在上海主办的《中国论坛》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三三年七月)曾以《钩命单》为标题将它披露,其中列有宋庆龄、蔡元培、杨杏佛、鲁迅、茅盾等五十六人。
〔3〕关于中国古法种痘,相传始于宋代,至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已设立痘疹专科。
清代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曾有记载。
〔4〕《验方新编》清代鲍相冢嘀司恚枪チ餍械耐ㄋ滓揭┦椤�
本文引用的两段话,见该书卷五“痘症”。
“六道”原作“穴道”:“今日”原作“今之”。
〔5〕“子部医家类”中国古代把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
医学书籍属“子”部“医家”。
〔6〕《达生篇》清代亟斋居士(王琦)著,一卷,是过去流行的中医妇产科专书。
〔7〕朱熹(1130—1200)字元晦,婺源(今属江西)人,南宋理学家。
著有《四书集注》、《诗集传》等。
这里的引文见《四书集注。论语。微子》注文,“两耳”原作“旁耳”。
〔8〕世界语专门学校一九二三年成立于北京。
鲁迅于一九二三年九月至一九二五年三月在该校义务授课。
〔9〕这个校医名叫邓梦仙。
〔10〕“进退维谷”语见《诗经。大雅。桑柔》。
〔11〕柏拉图式的恋爱论指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所著《邦国篇》中宣扬的精神恋爱论。
〔12〕外国医院指日本人开设的山本医院。
〔13〕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事时,鲁迅的住所临近战区,一月三十日他全家避居内山书店,二月六日又迁至英租界内山书店支店的楼上暂住,三月中旬回寓。
〔14〕柔石(1902—1931)原名赵平复,浙江宁海人,作家,“左联”成员。
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政府秘密杀害。
著有小说《为奴隶的母亲》、《二月》等。
丁玲,原名蒋冰之,湖南临澧人,作家,左联成员。
著有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中篇小说《水》等。
她于一九三三年五月十四日在上海被捕,鲁迅写这篇文章时,正误传她在南京遇害。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
《文艺新闻》所标榜的既然是Journalism〔2〕,杂乱一些当然是不免的。但即就Journalism而论,过去的五十期中,有时也似乎过于杂乱。例如说柏拉图的《共和国》,泰纳的《艺术哲学》都不是“文艺论”之类,〔3〕实在奇特的了不得,阿二阿三不是阿四,说这样的话干什么呢?
还有“每日笔记”〔4〕里,没有影响的话也太多,例如谁在吟长诗,谁在写杰作之类,至今大抵没有后文。我以为此后要有事实出现之后,才登为是。至于谁在避暑,谁在出汗之类,是简直可以不登的。
各省,尤其是僻远之处的文艺事件通信,是很要紧的,可惜的是往往亦有一回,后来就不知怎样,但愿常有接续的通信,就好。
论文看起来太板,要再做得花色一点。
各国文艺界消息,要多,但又要写得简括。例如《苏联文学通信》〔5〕那样的东西,我以为是很好的。但刘易士被打了一个嘴巴〔6〕那些,却没有也可以。
此外也想不起什么来了,也是杂乱得很,对不对,请酌为幸。
鲁迅。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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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十六日《文艺新闻》第五十五号。
《文新》,即《文艺新闻》,周刊,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的刊物,主办人袁殊(即袁学易)。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三二年六月二十日被国民党当局查禁,共出六十号。该刊创刊一周年时,曾广泛征求意见,本篇即为此而写。
〔2〕Journalism英语:新闻学,当时曾译为集纳主义。〔3〕赵景深在《文艺新闻》第九号(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一日)发表的《没有文学概论》一文中说:“我觉得‘文学概论’这东西是没有的,我不敢承认有‘文学概论’!……
柏拉图的共和国也不是普通的文学概论而是柏拉图个人的文学论,推而至于太纳的英国文学史和艺术哲学……都不是普通的文学概论,而是太纳……个人的文学论。“
《共和国》,通译《理想国》,柏拉图关于政治、社会问题的重要著作。泰纳(H。A。Taine,1828—1893),法国文艺理论家。《艺术哲学》是他的艺术理论批评著作。
〔4〕“每日笔记”《文艺新闻》的一个专栏,主要登载文艺界人物动态。
《文艺新闻》第三号(一九三一年三月三十日)该栏内,刊载过“叶灵凤赴西湖从事长篇著作”和“章衣萍赴西湖吟诗”的消息。
〔5〕《苏联文学通信》《文艺新闻》第五十号、五十一号(一九三二年四月十一日、十八日)连载的署名雷丹林的文章,其中介绍了苏联当时的各派文学思潮和高尔基的情况。
〔6〕刘易士被打了一个嘴巴《文艺新闻》第十二号(一九三一年六月一日)
刊载过一则消息,题为《一巴掌!正义之击:德兰散打鲁意丝的耳光》。德兰散(T。Dreiser,1871—1945),通译德莱塞;鲁意丝,即刘易士(S。Lewis,1885—1951),二人都是美国小说家。
无题
有一个大襟上挂一支自来水笔的记者,来约我做文章,为敷衍他起见,我于是乎要做文章了。首先想题目……这时是夜间,因为比较的凉爽,可以捏笔而没有汗。
刚坐下,蚊子出来了,对我大发挥其他们的本能。他们的咬法和嘴的构造大约是不一的,所以我的痛法也不一。但结果则一,就是不能做文章了。并且连题目没有想。
我熄了灯,躲进帐子里,蚊子又在耳边呜呜的叫。
他们并没有叮,而我总是睡不着。点灯来照,躲得不见一个影,熄了灯躺下,却又来了。
如此者三四回,我于是愤怒了;说道:叮只管叮,但请不要叫。然而蚊子仍然呜呜的叫。
这时倘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于蚊虫跳蚤孰爱?”我一定毫不迟疑,答曰“爱跳蚤!”这理由很简单,就因为跳蚤是咬而不嚷的。
默默的吸血,虽然可怕,但于我却较为不麻烦,因此毋宁爱跳蚤。在与这理由大略相同的根据上,我便也不很喜欢去“唤醒国民”,这一篇大道理,曾经在槐树下和金心异〔2〕说过,现在恕不再叙了。
我于是又起来点灯而看书,因为看书和写字不同,可以一手拿扇赶蚊子。
不一刻,飞来了一匹青蝇,只绕着灯罩打圈子。
“嗡!嗡嗡!”
我又麻烦起来了,再不能懂书里面怎么说。用扇去赶,却扇灭了灯;再点起来,他又只是绕,愈绕愈有精神。“*棧棧棧*
我敌不住了!我仍然躲进帐子里。
我想:虫的扑灯,有人说是慕光,有人说是趋炎,有人说是为性欲,都随便,我只愿他不要只是绕圈子就好了。然而蚊子又呜呜的叫了起来。
然而我已经磕睡了,懒得去赶他,我蒙胧的想:天造万物都得所,天使人会磕睡,大约是专为要叫的蚊子而设的……阿!皎洁的明月,暗绿的森林,星星闪着他们晶莹的眼睛,夜色中显出几轮较白的圆纹是月见草〔3〕的花朵……自然之美多少丰富呵!
然而我只听得高雅的人们这样说。我窗外没有花草,星月皎洁的时候,我正在和蚊子战斗,后来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但见三位得胜者拖着鲜红色的肚子站在帐子上;自己身上有些痒,且搔且数,一共有五个疙瘩;是我在生物界里战败的标征。
我于是也便带了五个疙瘩,出门混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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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七月八日《晨报》“浪漫谈”栏,署名风声。
〔2〕金心异指钱玄同(1887—1939),原名夏,后改名玄同,浙汉吴兴人,文字学家。曾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五四”时期积极参加新文化运动,是《新青年》的编者之一。林纾在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九日上海《新申报》发表题为《荆生》的小说攻击新文化运动,其中有一个人物名“金心异”,即影射钱玄同。关于作者与金心异交谈的情况,参看《呐喊。自序》。
〔3〕月见草夜来香的日本名称。
惜花四律
鸟啼铃语梦常萦,闲立花阴盼嫩晴。
〔2〕怵目飞红随蝶舞,关心茸碧绕阶生。
天于绝代偏多妒,时至将离倍有情。
最是令人愁不解,四檐疏雨送秋声。
剧怜常逐柳绵飘,金屋何时贮阿娇?〔3〕微雨欲来勤插棘,熏风有意不鸣条。
〔4〕莫教夕照催长笛,且踏春阳过板桥。
〔5〕祗恐新秋归塞雁,兰载酒桨轻摇。
细雨轻寒二月时,不缘红豆始相思。
〔6〕堕印屐增惆怅,插竹编篱好护持。
〔7〕慰我素心香袭袖,撩人蓝尾酒盈卮。
〔8〕奈何无赖春风至,深院荼已满枝。
〔9〕繁英绕甸竞呈妍,叶底闲看蛱蝶眠。
室外独留滋卉地,年来幸得养花天。
〔10〕文禽共惜春将去,秀野欣逢红欲然。
戏仿唐宫护佳种,金铃轻绾赤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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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录自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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