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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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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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夹于正中。

孟超然离家还远,忽见三舅谢守德从一个横巷里钻出匆匆忙忙走来,一见外甥,尴尬地打个招呼,急忙忙地走了。孟超然大为奇怪,自小以来三舅对自己冷若冰霜,虽说自家在村里有钱有势,但从没见过他先对自己招呼致意的?这是为何?

“哥哥,你看!”芊芊叫了起来。

只见舅家门前围了一大帮人,都是邻居,或摇头、或议论、或哀伤、或不屑,一见孟超然,纷纷让道,看他的眼光像在盯着一个孝子。孟超然还未进门,院子里刺耳的噪声传来,三舅妈和四舅妈像斗红了眼的乌眼鸡,叉着腰瞪着眼,这个骂一句往前一伸脖子,那个则向后一缩,待敌首退去再向前也一伸脖子,回骂一句,若听不到她们对骂还以为两人嘴里咬着根绳子在互相拉扯。当然,近而观之则感到唾沫星子满天飞,始知是对骂。

“口害!说我呢?老四就那么孝顺?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每人每年一百斤粮食50块钱,老四啊,你那钱是不是半夜三更偷偷儿给你老娘送去了?”

四舅谢守根躲在屋里运筹帷幄,让老婆在外面决胜千里。

“呦!我们老三倒成了大孝子了?前俩月你那吹嘘的一百斤麦子可真够数啊!你猜磨面的张跛子咋说?这麦子也能磨?是交公粮的还是喂猪的?我都没好意思说是老三孝敬他老娘的!我家老四,当着街坊的面也不怕认,五十块钱,真没给!可哪回娘病了打针吃药不是我们老四掏的?一年加起来八十也到不了头,还吃三十块钱亏呢!老大老二我不说,除了家民怎就没见你们老三出呀?不知道?娘整夜咳嗽喘气连街坊都听得见!”

孟超然这才知道三舅为何要匆匆而逃了,三舅妈口才确不如人,因此老四有如此贤妻尽可心安理得地呆在屋里,老三却不得不丧师失地,弃家而窜了。

两个婆娘仍斗个不休,孟超然脸色铁青,从她们中间撞了过去冲进屋里。现在暮色已浓,屋里昏暗阴冷,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既似喘息又似叹息偏又硬生生压抑的声音,孟超然泪流满面,哽咽地叫了一声:“姥姥。”

“小超,小——超。”声音像冬夜里瑟瑟发抖的枯枝。

“是小超……我回来了。”孟超然流着泪慢慢地摸索过去,他摸到一张粗糙而潮湿的脸,不知何时,老人的泪已湿透枕巾。

谁也没有想起拉亮灯,黑暗中,老人干枯的双手抚上了外孙的脸颊,触及那道泪痕,手一抖,老人放声哭了出来:“姥姥盼了你多少天哪!小超——”

孟超然泣不成声,血泪凝成的童年,肝肠寸断的温情,志向被压抑的痛苦,没有知音的孤独……自小以来已在他心里积聚得太多太多,他以为终生要为此而负重了,而今,它们却在这一声哀哭里逃得干干净净再不留一丝痕迹,心灵里、血液里、肩膀上、泪眼中只涌满了老人混浊的泪水、悲哀的皱纹,一切全消失了,只有黑暗无声地垂悬于四周。

院子里,婆娘们仍在对骂,芊芊娇声娇气地劝说,孟超然猛地冲出屋门大吼一声:“滚!”

全都沉默了,老人的哀泣声清晰传来,两个舅妈讪讪地回了自己屋里,众人亦摇头散去。

老人哭了片刻,慢慢地,哀伤地,有节律地哼了起来,孟超然觉得调子很熟悉,仿佛是童年被人欺辱后姥姥安慰他时哼的村调。芊芊趴在姥姥身上为她拭泪,他如一尊石像般肃立,默默无语,童年时,他就这样站着,姥姥说,像是好东西全到自己身边来了。

【9】

常弘扬家离谢家不到半里地,破破烂烂的一个院子,几只母鸡饿得一摇一晃在干土地上瞎啄着。孟超然从姥姥那儿出来,到商店买了一盒蛋糕,走了进来,问:“二叔在家吗?”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地里干活儿还没回来,你进来罢。”

屋里冷冷清清,一般霉潮味儿,灶上连锅也没放上。弘扬妈半身瘫痪躺在床上,见是他,挣扎了一下没能起来:“是小超呀,弘扬呢?他没回来?”

孟超然感到一种压力,说:“我们没放假,我请假回来的。弘扬让我给你捎了一盒糕饼,回民做的,非常酥,你尝尝。”

他掰了一块,弘扬妈接过咬了一口:“真的酥……真的酥……你也尝尝。”

孟超然慌忙摆手:“不不……我也捎了呢,二叔还没回来?”

“没有,他一个人地里活儿忙不过来,我又不能动……添累……”弘扬妈放下了糕饼,看了看自己细瘦的右臂,目光中闪出一丝憎恨。

孟超然急忙错开话头,拿火钎捅了捅煤灶,放上锅加上水,闲扯两句,急急忙忙地溜了。一出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但那种压力久久不去。

回到自己家,客人早就做鸟兽散了,父母正打扫战场,听儿子说完舅妈们的争吵,均是沉默。孟超然问:“你们的一百斤麦子给了吗?”

“早给了。”孟家民说。

“50块钱呢?”

“也给啦。”谢琬说完呸了一声,“四嫂还好意思说,给娘看病老四才花过几分钱?还不都是我出的!老二是铁公鸡,老四是属玻璃球的伪孝子,要说四个儿子里面还是老三最孝顺,五十块钱不给,那一百斤馊麦子倒没缺过。”

她知道自己这儿子侍外祖母至孝,表了一番功,心想能让儿子夸几句,不想孟超然一摊巴掌:“再给五十。”

孟家民望望儿子,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一百!”巴掌依然摊着。

谢琬望望儿子又望望丈夫,刚要说话,“一百五。”巴掌依然摊着。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儿子倔强的性子,齐声道:“好罢!”

孟超然拿起钱,问:“既然我不在,你们干嘛不把姥姥接来住?”

谢琬摇头:“咱倒没啥,你舅舅们答应吗?别说老三老四不答应,老大老二也不会同意,四个儿子,老娘让闺女养着,他们脸往哪儿放?还咋在村里抬头?老农民呐,啥都好,就是死要面子,宁可自己不养活老娘,也不让别人养着。”

孟超然打个冷战,好久才说:“我去姥姥那儿住一晚,明天回学校。”

父母对望一眼,心头千般滋味。

【10】

夜已浓,秋风卷地,寒意扑面而来,长街上少有行人,孟超然默默独行,从家事的烦恼中挣脱,忽然强烈思念起白小萱:“明天回去,我一定向她赔罪,求她原谅。天呐,她竟然真的在爱着我!”

“你他妈别走!”忽然有人大喊一声。

孟超然大吃一惊,扭头一看,只见一条横街里闯出几个人,前面一个一回头,说:“你扯蛋,路不是你家的,脚是我自个儿的,老子走不走干你屁事!”

孟超然这才知道“全不干自己屁事”。风中送来一股酒气,后面三个人中冲出一人说:“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我请客是看得起你,我喂了狗还得叫我声爹呢。”

那人哈哈大笑:“狗喊你爹?那你跟母狗什么关系?”

后面醉汉气得一个踉跄:“操!你小子喝我酒吃我肉……你还他妈损我?你全给我吐出来!”

“吐出来?我吐你一脸唾沫!”那人大概也喝多了,吐了一口唾沫竟然把身子往前带了两步。孟超然觉得有些眼熟,只是夜色如纱,过于朦胧。

“咦口害!当我不敢扁你?”那人摇摇晃晃往前扑。

那位“喝人酒吃人肉”的可既不嘴软也不手短,见对方扑来,火了:“想打架?我姓张的怕过谁来!”说完头重脚轻地迎了上去。

后面两人慌了:“易挺,易挺……他今晚喝多了,好歹咱们小时候同学一场。”

孟超然一听“张易挺”,连忙折了回来,叫道:“是易挺吗?别乱来!”

四个人撕扭在一起,一听有人喊,都住了手,张易挺一回头:“谁在叫我?超然?你放假啦?”

三年前,南台村有四友:“当世李白”孟超然,“再生杜甫”李嘉生,“胶泥蛋”常弘扬,“打遍南台无敌手”张易挺。李嘉生一年前考入郑州一所中专,张易挺初一辍学,四友各奔东西,都是许久未见了。

孟超然打量那三位,都认识,都比自己大几岁,想打人那位叫方红旗,据说在广州打工,混得人五人六的。他一把扯开了张易挺,还没劝架,张易挺哈哈大笑:“不打了!跟狗抢吃屎,丢老子人。”

“你孙子才是狗。”方红旗骂道。

“是吗?”张易挺又笑了,打量他一眼,“有点像。”

方红旗大怒,又想扑,两个酒友忙拉开了,张易挺号称“打遍南台无敌手”绝不是吹出来的。

张易挺睬也不睬,拉着孟超然踉跄而去:“超然,久别重逢,怎能不做首诗呢?……呃……”

他忽然蹲在了地上,孟超然问:“想吐?吐吧,吐出来好受点儿。”

“难受,不过……没醉。走,到我家……喝酒去,好久没见了。”张易挺强自直起了腰。

孟超然搀着他:“明天吧,明天好好喝,我先送你回去。”

张易挺家在路西临街,他爹妈还没睡,一见儿子又醉成这样,他爹黑着脸训斥:“又去喝酒!你就不学好,看你们一茬儿的谁像你!”

张易挺本来蔫头蔫脑的,一听之下立时大吼:“我不学好?你让我学好呀!我想做生意你怕赔,我想打工你怕丢人。方红旗这小子有啥本事?到广州挣几个钱回来熊成狗样,我为啥不能去?你让我有啥出息?”

他妈就劝:“你老东西,少说两句吧,没见小三醉成啥样子?”

他爹刚想发火,儿子早一头撞出门去,刚到门口,哇地一声吐了个淋漓尽致。方红旗若见他果真“吐”了出来,必感大慰,他爹却心疼之极,脸也不黑了,捶背倒水忙做一团。

【11】

夜深了,明月君临大地,宇宙万物一片澄澈,表里通明,没有夜幕去遮住行人的眼,没有黑暗去惊吓孤独的孩子。然而光阴如流,月圆月缺,光明能停留几刻,美景能存在几何?

姥姥搂着芊芊睡了,孟超然夜不成眠,明月将光明搅成一碗滚烫的稀粥,入口烫口,入心伤心。已经一点多了,他来到院里,夜凉如水,不由打了个寒颤,仰望万里云天,皎皎明月。一日之内,伤痛连连,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墨子,那是他最神往最崇拜的人:“兼相爱……兼相爱……为什么如此伟大的学派会弹指而灭,代之而起的是极权与压迫、欺凌与憎恨、隔膜与敌视、自大与鄙夷?”

墨子云:“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众必劫寡,富必辱贫,贵必傲贼,诈必欺愚。”自己又何尝能免呢?当自己自负一世才情傲视同龄时,焉知同龄不是凭他们的成绩他们的分数在鄙视自己?当自己嘲笑马文生孤寡闻呆板机械时焉知他不是在鄙视自己学不如人妄自逞能?为什么没有心与心的沟通,为什么没有人与人的理解?

罗新奎云:“你让别人吃屎,自己得先去吃屎。”斯妙言哉!

他静默月下,心游八表:“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一个人就是一粒星球,浩瀚大海,茫茫宇宙,什么时候岛屿与岛屿、星球与星球会相连在一起?填充其间的只是无边的空虚,酝酿于内心的只是无声的寂寞。人为什么不愿去了解别人去关爱别人而用猜疑、功利、妒嫉、憎恨和冷漠把自己与别人相分割相隔离?人世间为什么又有那么多饥饿的孩子在哭泣,可怜的妇女在挣扎,那么多流浪者无家可归,那么多奋斗者洒下血和泪?寒冷、饥饿、疾病、干渴、战争、污染、火山、地震、沙暴、洪水、泥石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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