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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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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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渐渐沁出,他仰望皓月喃喃自语:“万方有罪,维我一人,为什么世上所有的悲哀不能让我一个人承受?为什么所有的苦难不能由我一个人担当?只要让我免除内心的痛苦、良心的谴责,让我看到幸福留在每个人身边,哪怕我身化作飞灰,灵魂万劫不复,我也将跳着舞着踏入坟墓。”

周启云:“草也有它们的语言,也有它们的生活,你要学会观察草。”

他闭上眼眼,把脑海中的念头统统抛去,沉入一种幽深玄冥的境界。脑海一片空虚,空虚而灵异的思感泉水般淌开,浸没了整个身体,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躯体像雾像风像大气的分子一样飞散于无形,随着瞬息间笼罩了一切的灵觉与天地融为一体。大气是他的肌肤,所有的微动那么清晰,那么真切……

叶子像在水中一样缓缓沉落,卷起的气流震荡着他的皮肤向四周扩展,落叶在空气中冲出一条空洞,盘绕而下,像是他深深的伤口,但瞬息便又弥合了。

蟋蟀啼叫着凄清的长夜,袅袅的声波在他体内荡漾,他像流动着的无形的水银,流淌在蟋蟀的足下。它的触须微微晃动,他感到在轻扫着自己的双唇,略有一丝搔痒。

他醒觉过来,皓月如银,清辉如水,溢满整个天地。(文*冇*人-冇…书-屋-W-R-S-H-U)

【12】

第二天,姥姥高兴了许多,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什么东头的张老汉没了,邻家的媳妇添了个胖娃娃,哪家的兄弟俩打架,某老婆子给自己准备了副上好的棺材等等。正说着,张易挺来了,孟超然摆摆手,给他搬个小板凳一块儿聆听。他没有理由不尊重,因为这是老人享受寂寞晚年的一种方式。人生如此残酷,然而又如此自然,呱呱出生,在泪与笑中成长,在成功与失败、高尚与平凡中成熟,然后,死亡来了。在漫天夕阳中回头,笑也好,痛也好,获得也好,丧失也好,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记忆中的浪花,生命的海面转眼平复。即使功业盖世,惠泽到的也仅是他人与后来者,对于自己,它只是面对坟墓时最珍贵的安宓与坦然。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这时候不论伟人还是凡人,他们最想做的都和这个老妇人一样——多关注一些鲜活的生命。

张易挺最重承诺,说喝酒便喝酒,还带了几样小菜,耐心听完老人的唠叨便拉着孟超然去喝酒。两人上了大堤,只见河滩浩荡铺开,阔大无边,长河如带,不见终始。孟超然豪情激荡:“走,咱们到河滩上把酒干了。”

张易挺哇哇大叫,两人正欲下堤,后面有人喊:“易挺,超然!可找着你们了。”

两人一回头,齐声惊叫:“嘉生!”

来者高大威武,一脸意气风发,正是南台四友之一——“再生杜甫”李嘉生。他是唯一能和孟超然谈商论羽,佳文共赏的人,对孟超然也极其推崇,誉之为“当世李白”。孟超然桃投李报,对他的“无声听细雨,寂寞闲读书”也备加推崇,赞之为“再生杜甫”。

“刚从郑州回来?”张易挺问。

“可不是嘛!”李嘉生喘着气说,“一回来就去找你们,一问都不在,我到你姥姥那儿还没进门,瞧着大堤上有两个家伙挺像,果然是。”

他看了看孟超然:“我还以为你在大学桥呢?本想去找你,怎么回来了?”

孟超然嘴一撇:“那破地方,呆着没意思。”

“哈,啊哈!”李嘉生惊叹,“大学桥要是破,天下就没好学校了,听说郑州几所高中还想派人到大学桥摸摸底子呢!”

“有什么好摸的?全是书本。”孟超然在家里如同脱缰之马,一提大学桥就烦,“让郑州一中的校长来跟我坐一个月同桌,保准他的升学率百分之百,改造囚犯,谁不会?走,别提它,咱到下面喝酒去。”

沙滩如潮,三人的影子拖在沙地上。眼前是一片坟墓,在几株奇形怪状的老榆掩映下高踞在一片隆起的土丘上。空气仿佛凝滞,荒草没膝,死亡般僵立。草下的土包里,掩埋了一个个死亡的生命,而今又有三个鲜活的生命造访了。

孟超然漫步荒坟,只觉一片孤寂与肃煞,他感到坟墓里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某根神经上不经意地拂了一下,阴森和快感直贯脑际。他问:“死亡是不是人生的终结?”

“没了生命,人还能有何作为?而人生便是要有所作为的。”回答这个问题的只能是李嘉生。

孟超然沉默半响,仍沿自己的思维续了下去:“我常常想,人死了会不会有灵魂?即使不可能有来世,它是否在我们意识之外的一种状态下存在着?佛教的【文,】轮回说,道教的自【人,】然生灭观,基督教的【书,】原罪说,伊斯兰教的【屋,】前定说,现代人认为荒诞无稽,但现代一些大科学家仍相信有灵魂,他们用齐纳卡片、电子频闪器、电子发射器、瞳孔扫描器来寻找灵魂,这些人比咱们更有知识,他们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你迷信吗?”张易挺大为惊讶。

“不,不是迷信。”孟超然摇摇头,“这些科学家的工作即使失败,即使被人嘲笑,我认为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死亡是每个活着的人都必须思考的问题。不知道死亡,你就不知道怎样去生存。死亡带给我们的是生存的压力,它迫着你去挑战,去奋斗,去留下不朽的事业。罗曼·罗兰说,创造就是消灭死。我们只有留下不灭的功绩才能造就不灭的生命。生活,纵然不幸,纵然痛苦,那又有什么呢?我们有死去后的幸福。从前,我总是思考但总是猜不破生命的真相,现在,我告诉你们答案——生命便是享受痛苦。”

“生命便是享受痛苦?一个完全的悖论。”李嘉生摇摇头,但颇有佩服之意。他俩都比孟超然大几岁,可他知道此人极其早熟,也许是自幼的不幸,他的思维较一般成年人还深刻,加上博览群书自幼负神童之誉,南台三友一向唯他马首是瞻。

孟超然解释:“生命中的体验无非有二,一是幸福,一是痛苦。幸福在时,我们自然不必说什么,享受就是了。然而所谓十日九风雨,人生不到百年,幸福占了几何?痛苦又占几何?人生中大多时候都被痛苦充满着,寂寞、空虚、孤独、恐惧、仇恨、平庸、离弃、死亡、疾病等等我们能如之奈何呢?来什么承受什么?它会压得你脸皮发烫,眼睛发黄,头发发白,腰腿发软,到头来不是沉沦便是自杀。如果我们恬淡地看着它,当它是生命中必然的经历,当它是对自己意志的磨练,当它是在品尝一杯极苦的咖啡,它又能奈我们何?”

李嘉生沉吟半天,说:“要达到这种境界简直比自杀还难。”

孟超然摇摇头:“自杀并不容易,它要先战胜自己。能战胜自己为什么不能战胜痛苦?我这种观点其实并不新颖,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其劳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只是在补充我们在接受大任前,在该怎样去对待这些劳、苦、穷、乱而已,既然这样就必得一个先决条件——胸怀大志,不为眼前小挫小折所惧。这才有精神的支撑力去享受痛苦。”

“那么对于平凡人岂非无用?”李嘉生抓住了一个漏洞。

“不然。”孟超然又摇头,这个问题他显然深思熟虑了,“既然自知是平凡了,就不该有超出自己能力的幻想。他若信奉我的理论就该明白,痛苦是生命的必然,绝对难免,有作为的人难免,无作为的人亦难免。既然人人都有痛苦,你若被你的痛苦所毁灭,除了证明你是个不如人的孬种还能证明什么?如果他们信奉我的理论,他们就该恬淡自己的心境,看人生如看一场戏,只不过自己是主角而已,人生百年总会有丧失,既已丧失,惜之何益?学不会洒脱,只好负重。”

李嘉生对他的思维方式最是了解,因此也最能抓住他逻辑的缺陷,当即问道:“然而也有一种人,他们对自己的能力高估,才识有限志向却不小……”

孟超然闻偏而知其全,当即打断:“那他们就奋斗去罢!为他们的理想去斗志罢!在奋斗过程中的痛苦他们也能够像第一种人那样享受,至于奋斗失败……要么做第二种人,要么把奋斗的历程当作一种荣耀来享受。终究,他仍是个强者,他们已经奋斗过了,比他们更有才华的人不也有不少失败者吗?”

李嘉生呆怔半响,忽然一拍手:“无可辩驳矣!”两人哈哈大笑,张易挺一脸莫名其妙,跟着傻笑。孟超然也看了他一眼,心一沉,想起一个致命的漏洞,有人说:“大多数人都是不了解人生就可以活下去的。”

一时间心中大乱,他还需要深思,便说:“咱们就在这儿喝酒如何?”

两人同时一跳,张易挺说:“这儿?喝酒?你饶了我吧!到处是坟墓,好像死人在墓底下冷眼瞧着,我怕被他们捏死。”

“还有好地方吗?”李嘉生朝他挤挤眼。

张易挺明白,提议:“沁河岸边,沙滩……河水……草地……”

孟超然一笑,跳下坟丘,随他们而去。

长沙如流,崖岸高耸,河水漠然东去,逝者如斯。三人在一截伸入河中的岸岬的草地上盘膝而坐,打开美酒,铺开凉菜,佐着日光流水平沙细草开怀畅饮。天幕高悬,长堤分列,四野水声浅浅,悄寂无人,唯有飞鸟盘飞周遭,唯有阳光充溢大地。

李嘉生猛灌几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孟超然问:“你怎么啦?”

李嘉生苦笑摇头:“没什么,易挺,你能喝,多喝点儿。”

张易挺望着酒杯,慢慢说:“其实我并不喜欢喝酒,它让我有种自甘堕落的感觉,尤其我现在整天混日子,没出息,有啥资格喝酒?只是……我能做啥?家里人宁可让你成个窝囊废也不让你成败家仔。”

孟超然垂头无言,盯着杯中酒,一扬手,泼进河中。

“方红旗也算条汉子,拼死拼活在外面挣了点儿钱,不容易,我就没他这本事。不过这小子一回村里立刻把钱贴在脸上,撅着屁股看人,还想灌我酒,我一下子泼到他脸上,刷刷他那铜臭气。嘿嘿……真他妈痛快……哈哈哈哈……”张易挺放声大笑。

李嘉生说:“我觉得年轻人还是该到外面闯闯,郑州几十万的民工,未必没有大志向的。即使不为赚钱,也学不了什么本事,只为开阔一下眼界,培养挣钱的头脑也是值的。其实农村满地是钱,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去拣,到外面就为了学拣钱的方法。”

张易挺苦恼之极:“家里人不让出去,我又有啥办法。”

孟超然瞪着他:“谁出去打工要敲锣打鼓地欢送?地球都变成村子了,农村离城市还会远吗?”

李嘉生拍手称赞:“妙语,妙语!”

随即又叹了口气:“超然,你才华依旧啊!我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向你求救来了。”

“什么?”孟超然大讶。

“小小中专,前几年热,现在是个冷馍头,没前途,没希望,一年来我自信心也垮了。外面人才辈出,要想留校或找个工作就得有名气,我们有份校报叫《海星》,属于文学社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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