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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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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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着沈丽, 这时便扭过头说:〃他这个人就这样,话不多,可有时做出事来让大家都意想不到。〃

沈丽正吃着鱼,一边从嘴里小心地剔着鱼刺一边问:〃他长什么样? 我那天没注意。〃同时极力在记忆中追想那个叫卢小龙的男孩子模模糊糊的样子。

晚饭后,大人们到一间屋子里搓麻将去了,当然, 麻将桌上海阔天空的闲话常常离不开文化大革命。年轻人自然都聚到沈丽的琴房,按照以往的惯例,说拉弹唱, 下棋,打扑克,但是,〃转轴拨弦三两声〃,这些玩耍就都停了下来。 无论是手里拿着提琴、二胡的,还是弹钢琴的,下棋打扑克的,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文化大革命来。这十多个人中除了最小的两个是小学生外,其余都是中学生、大学生, 各校都在如火如荼地〃大革命〃,因此都有共同关心的政治话题。 当这种谈话进行到比较热烈的程度时,手中的小提琴弓、二胡、笛子都成了指手划脚的道具。 沈丽不禁想起父亲讲过的某个伟人的格言:政治是人类最大的游戏。 就连年龄最小的表妹红红也对这个话题充满了热情,她说,他们红星小学也开始了文化大革命。沈丽问:〃学生打老师了吗?〃红红抬起胖呼呼的圆脸说:〃打了。〃沈丽问:〃你打了吗?〃红红说;〃没有。〃沈丽问:〃你同意打吗?〃红红说:〃当然同意。〃沈丽问:〃为什么? 〃红红说:〃有些老师太坏了,留那么多作业,放学也不让我们回家。〃

站在靠窗处的一个表弟指着窗外远处的光亮说道:〃那边就是北清大学吗? 〃沈丽说:〃这边是日月坛公园,往那边一点就是北清大学。〃有人提议:〃咱们别玩了,去北清大学看大字报吧!〃立刻得到一致的响应, 红红与另一个小表弟还特别高兴地拍起手来,他们早就想到北清大学看大字报,但是爸爸妈妈一直没有带他们来。 十几个人前呼后拥地跑下楼去。沈丽想,有这些兄弟姐妹们簇拥着, 半夜去看大字报也还是挺方便的事情。

北清大学已经成为向外日夜开放的革命圣地。他们来到北清大学的大字报中心区,这是一条通往南大门的笔直道路,两边的大字报篷上贴满了大字报, 篷上挂着的一盏盏电灯将这里照得灯火通明。夜晚不像白天那么多人,却也并不稀少, 时稀时稠的人流显出夜晚特有的沉静。有人一边看一边做着抄录, 也有人站在某一张大字报前久久不动,还有几个学生蹲着用扫帚蘸着浆糊桶中的浆糊刷贴着新的大字报。

沈丽与众兄弟姐妹们边走边看, 在北清中学上学的表弟杜晓弟突然用胳膊碰了一下沈丽,低声说道:〃你看,那个人就是卢小龙。〃沈丽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看到了那个不见已经忘却、一见又还熟悉的年轻人。这一次, 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特别注意地观察了一下。

这是一个外貌再平常不过的年轻人,一件起皱的短袖白衬衫,一条灰裤子。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字报,边看边缓缓地挪动着。如果不是特别有心的话, 不会在人群中注意到他。然而,一旦注意了,便能够发现他的一点特别之处。 这个特别就是他的表情显出对这个世界的十分专注。他扬着比较凸出的额头观看大字报时, 从他的侧面能够看出,他正在极为认真地思索。 他阴沉的眼神表明这种思索确实有异于一般人。

卢小龙专注而阴沉的神情给了沈丽一种说不上来的特别感觉, 好像在一大堆华丽精巧的工艺美术品中看到了一块粗砺的石头,当然,又不完全一样。

第13章

米娜的命运从日月坛公园批斗会开始发生剧变。那天, 卢小龙在公园管理处借了一辆三轮平板车,将她与贾昆都放在车上。李黛玉本不愿意上车, 一看卢小龙瞪起了眼,只好勉强坐在了车上。卢小龙蹬着平板车穿过日月坛公园, 进入了北清中学的大门。这是一段土路,有点颠簸,米娜抱膝坐在车上,湿漉漉地摇晃着。 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灌木丛,灌木后面东一棵西一棵立着槐树,再往后就是一片桃园。 沙沙的雨声描绘着校园的地貌和植被。她恍恍惚惚看着烟雨朦胧中已经亮起灯的教学楼, 思绪像雪地里的狐狸弯弯曲曲、闪闪烁烁地移动着。

她面临的现实问题是,学校将如何对待她?她还会挨打吗?所谓〃反革命流氓犯〃定性了吗?那个马胜利还会到北清中学来吗?一想到他高举皮带的可怕样子, 她的心就打起抖来。这种抖动波及全身,与三轮车的颠动混合在一起, 让她在麻木中又有些如醉如痴。伤口的疼痛既标出身躯的存在, 也把鲜血的腥味迤迤逦逦地留在了身后的烟雨中。

卢小龙腰背一起一伏地蹬着车,走过了校园内长长的林荫路,到了教学楼前, 他停下车,想了想,回过头对李黛玉说:〃李黛玉,你先下车吧。 〃李黛玉从湿漉漉的平板车上下来,他又对米娜说:〃您走得动吗?〃米娜注意到对方没有称呼自己老师,只是尊敬地用了一个〃您〃字, 她有些懵懵懂懂又诚惶诚恐地在李黛玉的扶持下下了车。卢小龙对李黛玉说:〃你陪米老师回宿舍吧。 〃米娜非常感谢卢小龙在对他人的叙述中还称自己为〃老师〃,立刻识时务地说道:〃我自己走吧。 〃李黛玉在一旁犹豫不安地看着米娜,卢小龙不再坚持。米娜像受伤的灰老鼠一样, 在烟雨中挣扎到了宿舍。

她在女生宿舍楼独居着一个单间,当她穿过晦暗的楼道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时, 两边的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透出一些光亮。她浑身哆嗦着穿过这些光亮, 生怕有人突然从房间里蹿出来,让她无法逃避。经过一个宿舍时, 门口正好站着一个圆圆脸的女学生,一定是自己的样子太吓人了,看到自己, 她立刻像受惊的小兔耳朵都竖起来了。米娜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着,那个女生倚在门口目光跟着她, 听到她转身和同宿舍的同学小声地说着什么,门口立刻又挤上来四五个女孩, 目光落在自己的脊背上。一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受伤的老鼠被无数手电筒集中照住后, 大概就会有这种无处藏身的恐惧。

她终于拱开了自己的宿舍门。当她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喘气时, 觉出在几个女孩的〃追踪〃下,坚持走完这段距离的艰难。心脏像小兔子一样咚咚咚地跳着。 小兔子几乎要从喉咙里把头探上来,胀得胸脯、口鼻呼吸憋闷难受。渺渺茫茫中, 居然想到孙悟空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他在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把脚一踹,把头一拱, 铁扇公主便疼得满地打滚。

喘息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插上房门。一大早,学生们便冲进来把她揪走, 连门都没来得及锁。当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时,先将房间扫描一遍, 发现学生们并没有抄她的家,她松了口气,忘记了疼痛,脑子里掠过了共产党搞地下斗争的故事。 她一瘸一拐走到门边,确认门已插好,又一瘸一拐走到靠窗的写字台旁, 将台灯的灯罩上又轻轻盖了一块毛巾,同时再一次把窗帘拉严。幸好只有一个宿舍的女生看见她了, 从她们的反应看不是凶恶的,她们不一定会怎么样,那些揪斗她的学生们可能正忙于别的,她要抓紧时间处理掉危险的〃罪证〃。

她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草草地翻了一下,里面有她日常生活的简单记录。 对于周末舞会,只有一些她自己才看得懂的文字。她盯着眼前这段文字, 停顿了一下:〃今天,他显得特别有心事,但还是很关照我。活动结束之后,他用车把我送回学校。〃她从来没有在日记本上写过他的名字,那是一个给人印象很深的名字:卢铁汉。 她也从来没有写过跳舞、舞会这类文字,她把那一律称作〃活动〃。从中学时起, 她就知道日记本有时会使人栽跟头,这是母亲从小对自己的教诲。

她又翻开一页日记,也是周末写的:〃今天,是很可怕的一天。〃只有这几个字。这段文字写了她作为一个年轻女性第一次懵懵懂懂将自己交给一个还比较陌生的男人,与其说交给,不如说糊里糊涂地被一种命运安排了。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粗壮巨大的面孔,对方口中那浓重的烟味连同山西腔的喃喃低语一起热烘烘地扑在她脸上。 她娇小的身体被这个夏日里晒热的石像一样的身躯包裹住了, 她根本没有力量做其他选择。她是心甘情愿的,又是被强迫的。她是被强迫的,又是心甘情愿的。 那是一种逆来顺受又顺来顺受的决定。无论如何,那〃第一次〃让她腾云驾雾惊恐不安, 让她觉得天空塌了下来。她无力抗拒,被压迫得一动不能动, 自己女人的器官在小腹下撕裂般地疼痛。对方一直在喷着烟臭热气喃喃低语地哄慰着她,同时, 那生理的进入也在小心翼翼地开拓着。她疼痛得推开了他,对方进进退退地试探着, 最后还是没有留情地进入了。她简直不能想象自己娇小的身体怎样能够让这个巨大的男人进入。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李白的诗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眼前浮现出村姑在小溪边举起捶洗衣服的棒槌。要把一个棒槌插入女人的身体,是十分残忍的。 烟气袅袅中,捶洗衣服的妇女收起棒槌,端起盛满衣服的木盆走了。小河弯弯曲曲流向地平线, 在那里,大地可能折断,小河会变成瀑布直落万丈深渊。她也会随着瀑布落下深渊, 在瀑布飞溅中翻腾不已,昏迷不醒。

又一页日记,写了这样几个字:〃这是比较可怕的一天。 〃这是她第二次被他热烘烘的巨大身体包裹住,那一天,她觉得自己滑入一个热烘烘的隧道, 隧道是粗糙的石壁,一半黑暗一半明亮,下滑时没有尽头。 这种幻觉常常和她坐火车时穿过隧道的印象相联系……时间不允许,她不能再翻下去了。倘若这些文字落到造反派手里, 是经不住字斟句酌的推敲的,她要立刻把日记本撕碎!

日记本是硬皮,用力一撕,纸芯和硬皮分离了,中间的连线被一根根扯断, 微微翘着,让她想到战争片中被剪断的敌人的铁丝网, 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在铁丝网那边的地堡旁巡逻,地堡地像个乌贼头,背衬着暗蓝的天空。 她赶走这些毫无道理的联想,将厚厚的纸芯分成一小打一小打。她的力气早已耗尽在一天的折磨中, 手指绵绵软软的几乎都抓不住纸。她不得不用嘴来帮忙,两只手抓住一半,嘴咬住另一半, 将一打一打的纸撕碎,再将纸片扔在纸篓里。

日记处理完了,她又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卢铁汉的几封信。信是寄到学校的, 信封的落款是〃本市〃,没有发信人的详细地址。 这个有权势的男人在这些事情上倒是极为小心的,她在高兴的时候曾揶揄他是〃胆大心细〃。他问:〃我怎么胆大了? 〃她说:〃你还不胆大吗?〃对方呵呵呵地笑了,说:〃我当然是胆大的, 不胆大怎么会有今天!可我也是心细的,不心细,我也没有今天。〃她打开珍藏的信件, 信中没有任何可能留有把柄的文字,往往只有一两句话,都是联络安排。比如这一封写的是:〃米娜:这个星期我要出差,周末活动暂停。下礼拜回来,一切照常。 希望你一切都好。 卢〃。就是这种电报体的文字也曾在她心头唤起浮想联翩的柔情。 他总是用蓝色的横格纸写信,薄薄的信纸,遒劲的粗铅笔字,表现出男人的力量和自信。 看到他的字,就能闻到他的气息,想到他的神气。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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