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冷峻性格。希特勒这样的人总是冷酷阴森地面对世界,歇斯底里地用拳头猛击面前的讲台,对世界发出征服的号令。
沿着同样的思路,他又回忆起三十年代去苏联的经历。那时,他对苏联的斯大林以及斯维尔德洛夫、捷尔仁斯基、基洛夫都有一种深为敬仰的认同。对列宁的坚强无情的阶级斗争性,以及斯大林等人的坚强的政治斗争性,他深感共鸣。他甚至在那些年中生出一个幻想,那就是在苏联受到斯大林的赏识,最终成为斯大林的得力助手,继而成为斯大林的继承人,用坚强的铁腕整肃和领导苏维埃共和国,继而整肃和领导整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他对苏联当时开展的〃反托〃斗争有着极为神往的怀念。苏联当时的第四号人物基洛夫遭暗杀后,斯大林在全国范围内开始了大清洗,特别显示出政治斗争的纯粹性。他喜欢这样的政治。
恍恍惚惚中,他流烟飞云一般回忆起自己的身世。他是山东胶县大台庄人,祖父张葆元是孔门子弟,家有七八千亩地。父亲张发祥是秀才,还有着上千亩地。他出生后第一个名字叫张少卿,又叫张旺,用这个名字念了五年私塾。后来,到青岛礼贤中学,改名张宗可,读到19岁毕业。后又改名张裕先,在20岁时到诸城教师讲习所学习一年。1924年,他改名张耘踏入了上海,在瞿秋白担任系主任的上海大学社会科学系学习。1925年,他用张耘这个名字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那时起,他就卷入了共产党最上层的斗争,和李立三、王明都有过翻来覆去的交往历史,在此期间,他又改名赵蓉。1927年,他与同在上海大学学习的曹轶欧结了婚。在党外革命、党内斗争的残酷政治中,他像一台永不熄火的机器。他的奋斗目标就是要做一个革命领袖。人往高处走,每个人都在争取自己的进步。1933年,在国内革命形势最危险时,他改名康生去了苏联。之所以改名姓康,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思路,康和张谐音也,康在俄语中发音又十分方便。1937年,他同王明途经新疆回到延安。在苏联的四年中,以及后来在延安的这些年中,他始终介入党内最高层的政治思想斗争。所有的斗争都惊心动魄,瞬息万变,都要迅速判断,做出应对。
在这种斗争中,他越来越不好女色。世界上有比搞女人更有兴味的事情,那就是政治。政治该是男人的第一抱负。政治该是男人的第一爱好。这样恍恍惚惚地想着,他又由胸部搓洗到腰部,然后进入水中搓洗腹部,心不在焉地在水中轻轻搓洗起男人标志周围的毛茸茸部位,搓洗起大腿的根部。他止不住想起像大鲨鱼一样在长江中骄横跋扈、勇猛搏击的毛泽东。每当想到毛泽东,他在与鲁迅及郭沫若的对比中获得的坚定自信就受到打击。毛泽东无疑有着不亚于鲁迅的坚强斗争性,也有着足可以和斯大林分庭抗礼的强硬与无情,但毛泽东绝不是一个丧失男人欲望的人,或者说,毛泽东也具有郭沫若的才情与风流。毛泽东在政治上是冷酷无情坚强不屈的,作为一个男人,在生理上想必也是健全发达的。在毛泽东神采奕奕的魁伟形象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某种残缺。
这样想着,他又仰躺在浴缸里,水刚才晃出去一些,现在躺下来就不那么满。头枕在浴缸边垫放的浴巾上,手心不在焉地轻轻搓洗着浸泡在水中的身体,同时心不在焉地思索着。思索的结果他是知道的,那就是更坚决无情地从事政治,做一个出手更简捷有力的政治杀手。他很喜欢〃杀手〃二字,有时运用这些生僻险峻的词汇可以刺激自己,使思想更透彻。
卫生间里的电话铃响了,这是与客厅的电话并连的分机。他从浴缸里坐起来,看着电话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一闪一闪亮着红灯。过了一会儿,铃声停了,是夫人曹轶欧在客厅把电话接了。听见脚步声踏着地板轻轻地过来了,卫生间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传来曹轶欧压低的声音:〃是江青同志的电话,你接不接?〃康生说:〃你就说我刚刚出去散步了,待会儿我给她打。〃曹轶欧拉上门刚要离开,他又说:〃我还是接吧。〃
他水淋淋地从浴缸中站起来,用浴巾将身体稍微裹着擦了一把,然后将浴巾扔在水汪汪的瓷砖地上,水淋淋地从浴缸中迈出脚来,小心翼翼地踏着地上的浴巾,扶着浴缸边的洗脸池,有些颤巍巍地来到马桶旁边,摘下了壁挂式电话。他沙哑地咳了一声,就听到了江青那嘹亮而绵软的声音,同时听到曹轶欧在客厅里轻轻将电话挂上的声音。
江青说:〃康老,打扰你休息了。〃康生说:〃没有没有,我正在写几个字。〃江青说:〃主席明天到,已经最后定了,我和春桥同志正在准备汇报的材料。〃康生回答:〃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他挂上电话,水淋淋地扶着洗脸池站在那里。对面是一面大玻璃镜,管式日光灯从玻璃镜上方雪亮地照下来,他看见了自己68岁的裸身像。比起他瘦骨嶙峋的肩膀、胸脯与手臂,他发现最衰老的是那张脸。身体不过是瘦一点,松弛一点,弱一点,单薄一点,那张脸却刻满了它独有的皱纹:额头上的横纹,眼角上的核桃纹,脸颊上的V型纹。而且,它的颜色最黑。
他感叹地微微摇了摇头:人的一生中,脸最累,最辛苦。
注:
【1】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毛泽东诗词《水调歌头·游泳》(1956年6月)〃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这首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毛泽东诗词《水调歌头·游泳》(1956年6月)〃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这首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
第21章
李黛玉这两天身体出奇地难受,月经淋淋漓漓没完没了,像个老朋友一样不离开她,大热的天弄得她心烦意乱。特别是走路时,尤其感到那个部位的粘热不适。人是很脆弱的,只要有一处不舒服,就终日受到它的折磨。天越热,她越觉出自己身体不耐寒热的虚弱来。夏天的炎热是比冬天的寒冷更难忍受的,脱下汗津津的衬衫,再脱下汗湿漉漉的汗衫,用毛巾擦洗自己粘热的身体时,她发现瘦弱的身体上惟一让她获得一点女性自信的那对比较丰满的乳房也有些无精打彩地微微下坠着,似乎失去了往日沉甸甸的饱满,显得有些松弛和轻飘。
她从小不敢正视自己的身体,四肢的纤瘦是每年夏季最令她忐忑不安的事情。裙子和短袖上衣势必要露出一个女孩的四肢,这每每让她自惭形秽。她比别的孩子更长久地穿着长衣长裤,及至不得不换穿裙子及短袖上衣时,她总是在父母的催促下迟迟不动。父母不能理解一个小女孩在七八岁的年龄已经对自己的外形敏感,怕自己腿细不好看。穿上裙子后,她常常会穿上一条长长的厚袜,将腿包裹起来,那是那种红白相间的厚袜子,母亲就会囊肿着眼睛唠叨道:〃穿上裙子,又套上厚袜子,多么不伦不类,不怕热吗?〃她不说话,父亲这时往往会调解道:〃小女孩穿上花袜子漂亮,随她吧,我们不要干涉。〃她便低着头脚蹭着地走开了。
在相当一些年中,她一直为自己细棍一样干瘦的胳膊和腿心事重重,每次洗澡,都能看到自己细瘦可怜的身体和像搓板一样瘦骨嶙峋的胸脯。在十来岁时,她常常坐在洗澡的大木盆中无精打彩地走神。女孩一旦在生理上自卑,精神上也会自卑。当她用衣服将自己细瘦干瘪的身体包裹起来后,虽然她有一张比较好看的瓜子脸,她还是找不到无拘无束的快乐。她总是低着头匆匆地溜边走路,总是感到自己胸脯的细瘦干瘪,胳膊和腿的瘦骨嶙峋。看到别的女孩挺着胸脯春风荡漾地行走在校园中时,她明显地感到自己干瘪的胸下凹着,松皱不平的上衣空空荡荡。
为此,她特别注意饮食,希望能吃胖一些,发育起来,然而她的胃口从小就像个小猫一样,吃不了多少。当看到别的女同学狼吞虎咽,她不知不觉中又添了一份自卑。这种自卑与对别人的嫉羡合在一起,使她经常将别的女孩当成自己潜在的敌人。母亲常常端详着她不停嘴地唠叨着:〃人家孩子生活水平也不比咱们家高,怎么就都长得比你好呢?〃这加重了她的自卑,也加重了她对同龄女孩的敌视,然而,她从小受到一整套善良的教育,像小羊羔一样孱弱善良,所以,她又常常为此谴责自己。小学四五年级时,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对其他女生的敌视,也为这种敌视而自我谴责。在矛盾的心态中,她越来越孤僻。上中学后,她已经不敢正视任何人的眼睛了。无论是男生的眼睛,女生的眼睛,还是老师的眼睛,她都不敢正视。
她的问题终于被父亲发现了,父亲说:〃你怎么不敢正眼看爸爸了?〃那一次,她突然感到莫大的委屈,眼泪一下涌上眼眶。她站在那里想抬眼看一看父亲,却怎么也做不到。自觉到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睛,这让她内心充满了幽怨和痛苦。母亲照例唠叨个不停:〃人家的孩子都是大大方方的,就你老是萎萎缩缩,又没做什么理亏的事情,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听着这种数落,她更像一个沉默的羔羊了。每到这时,父亲总会宽和地调解道:〃不要老说黛黛,再小的孩子也有自尊心。〃父亲的话使她的眼睛一湿,有了想哭的伤心,却没有流泪的勇气。母亲的唠叨接着便会转向父亲:〃你就是这样从小袒护她,越袒护越脆弱。〃听到这里,她尤其不能哭了,她绝不能让父亲为她遭受责备。
从小惟一给她支撑的是学习成绩,特别是语文、算术、物理、化学这些主科,她学得很好。这为她换来一点老师的赞赏,也为她在家中换来一点存身之处。她的学习成绩像一把伞,遮住了母亲大半的数落。每当她缩到自己的房间趴在桌上学习时,母亲常常会在门口一动不动地观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这让她体会到小女孩获得的一点尊重。自从意识到勤奋的学习和优良的成绩是抵挡母亲数落的保护伞之后,她放学一回家就蜷缩在写字台前,夜晚一柱台灯光照射的光明,就是她忘记一切的独立天地。这种每日低头溜边往返于学校和家庭之间的埋头学习,使她对世界产生了一种冷漠而又平安相居的状态。
不知不觉,她第一次月经来潮了。母亲在唠唠叨叨数落她将裤子、床单弄脏的同时,也给了她必要的指导。母亲在这件事情上还显出了关心,为她准备了必用品,并给了那个年代相当全面的卫生指导。那一天,她看着面孔苍白浮肿的母亲,看着母亲两鬓的白发,不禁有些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