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妙的十指紧紧扣入掌心。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让他有一种从灵魂至身体上的饥渴,如同一个沙漠中快渴死的人对水源的渴望。他很疲惫。正午的阳光让他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是他却不能,纵然身上的衣物已为他遮蔽大多阳光。
而最为让他想躲避的,却正是对面教皇那火一样狂热与冰一样刺骨的眼神。
他们两人便像是决战前的狼一般,神经高度地紧张,互相等待的着对方的一点点破绽。只要有一点,他们就能撕碎对方。
占据绝对优势的是教皇。
而他是绝对劣势的一方。
卡妙仍然傲然立着,不去看军队的战况。那些都不重要,无论胜与负,他都是输家,因为从一开始,他的主张就在用悖论维护着。但不论如何,只要他还站着,他们就不会输。
这不仅关乎生死。这是一场灵魂上的对峙,一场信仰与否的对峙。
美丽的皇子已然汗透衣衫,眼神却越加凌厉。
此时战局已趋近白热化。禁卫军一方再也未有藏私。所有的箭楼都已从城墙上推出,禁卫军的弓箭手算是本军中最为优秀的兵种,纵然面对对方法师的狙杀,仍然秩序井然,将所有箭楼调至最大广度阶段,专向贵族私人卫队的后方倾斜而射。一瞬间,还在冲锋中的贵族私人卫队大片大片倒下,而就在此时,一直潜伏着的法师面无表情地数个小火球术,顿时间数台箭楼同弓箭手化作飞灰。而就在下一瞬间,数支冷箭直冲那法师射去,那法师还未来得及收法杖,便已经被射程了刺猬。
法师和箭楼还如同蛇般在互相消耗着对方的有生力量。胜负参半,但对于星银法师团来说,一旦死亡,损失却是永久的。一台毁坏,可以再组装,但一名法师若是死了,倾尽力量对他的培养就瞬间化为乌有。
这个巨大的圆盘已然化为了一台绞肉机,无数生命在这里被践踏成肉泥,双方已经没有剩下多少有生力量,但是他们还必无尽地投入、投入,不然前方的投入必定会消亡。
禁卫军三团长挥动大旗,于是一系列的重骑兵从城门中倾斜而出,他们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坚定非常地保持阵型,就像是一块移动的盾牌,保护着整个禁卫军的阵型不被冲散。贵族私人卫队的首领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他令自己旗下的骑兵分成三波,一波一波地冲上去,用肉体去撞,凭靠巨大的冲力终于将这块盾牌撕扯开来,一时血肉成山尸骨填海,无数人都是站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作战,堆叠纠缠在一起的尸体已经被践踏成了肉末。
而双方的最高首领,仍在城墙上对峙。不知过了多久,教皇突然轻笑一声。明明是那么远的距离,这种笑声却仍清晰可闻,似乎就响在卡妙的耳畔。
“卡妙啊……你看,我的士兵们是多么的悍不畏死。为了信仰而死的人总是幸福的,因为他们可以回归神的怀抱。而你的士兵们,多么地可悲……”
卡妙冷笑,神智却未有任何放松:“是啊,我的士兵们,多么可悲,他们本不需要为你这种人而死在这里。”
教皇似乎嗤笑了一声:“愚蠢的人。你还没看明白么……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度,是不会有未来的。”
卡妙道:“一个徒有信仰而没有思想的国度,难道能长久?”
“不,真正的信仰只会让它的民众向善向美。一个多么美好的国度……人人相安而守理,再没有战争,再没有罪恶……”
卡妙淡淡道:“真正的信仰从不是强迫。有善必有恶。”
“不!那是你不懂……你不懂信仰的力量!”教皇突然狂笑起来,苍老的声音中有着无尽的活力:“卡妙,我也不愿意和你继续耗下去了——”他举起权杖:“世间既有如此之多的渎神者,那也无所谓,神会原谅你们的——”
在他的权杖之上,顿时冒出了一点火红色的光芒。
卡妙在刹那间警觉——
终于要到了!他要使用大魔法!
作者有话要说:
☆、§5.63 教宗 THE HIEROPHANT
如果说一个百人军队相当于一个小魔法的话,那么大魔法,便是一百万支这样的军队。
人类因体质和寿命所限制,一般人很难成为魔法师。而法师之间有严格的界定线,从见习法师、法师学徒、初级法师、中级法师、高级法师、魔导士、魔导师,到最后六翼天使才能拥有的大魔导师,一步步走来,每一个间隔都难以逾越。
一旦掌握了一个魔导师,就相当于掌握了五六支百万军队,但他们还更为可怕。因为他们掌握着瞬间覆灭一支军队的能力。
教皇虽是魔导师,但以他现在的体力,恐怕也无法自如地使用终极术法,但那又何妨,一个大魔法,就足以让没有防御的城市灰飞烟灭。
整个空气瞬间压抑了下来,连呼吸都令人感觉痛苦万分。所有的士兵都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兵戈,捂住胸口,跪于地上大口喘息。一时间,所有的交战全部被迫停止,只听得乒乒乓乓的兵器掉落声,清厉的金属音质汇聚如刀锋,划伤人的耳膜。
天空的颜色渐渐变得晦涩,那种蓝色像是被扭曲了、污染了一般,开始渐渐浑浊了起来。云层卷曲成螺旋状,似是开始酝酿一场暴风雨一般。
整城平民与士兵都因着这种巨大的威压而失去了行动力。卡妙仍苦苦支撑,笔直着站着,一动不动。他看着空中的蓝色渐渐透出隐隐血色,而世界蓦然暗了下来,唯有教皇手中权杖依然亮着,仿佛全部的光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一般。
忍着胸口闷痛,卡妙勉力从牙中一字一顿挤出词汇:“你要把所有人都埋葬于此处么?”
教皇的声音很和蔼,像是邻家爷爷般亲切:“不,我的卡妙……我已经给过他们以机会了。剩下的,就全部交给神吧……”
“你所要杀死的人中还包括你的军队。”
“为神而死,他们当感到无上荣幸。”
至此此时,卡妙已经觉得和他交流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捂着胸口,只觉得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他连站立着都困难。
教皇看着他:“临死之前,你要忏悔么?神会原谅一个诚心忏悔的罪徒的。”
卡妙淡淡道:“我无需忏悔,更不会死。”
教皇抬头,看向天际。天空已由蓝色变红,一眼望去,那种红鲜嫩欲滴,犹如最为新鲜的血液汇聚而成。在暴风酝酿的最中央,电闪雷鸣,中有无数亡灵嘶吼——那是死在这个战场上的灵魂,他们的不甘与怨愤,已经转变为了最为恐怖的力量,将要把他们的仇人和朋友一同拉向灭亡的道路。
教皇笑了:“你还抱有不切合实际的希望?”
“不是希望,是相信。”
“你不信任神,却信任一个管家?仆从?”
“不。”卡妙淡淡地笑了:“我信任的是,我的朋友。”
像是映衬着他的话一般,在教皇脚下的梦之种猛地一闪,下一秒,两道人影出现在了那里。
教皇看也不看背后,他强大能力与自信让他无所畏惧。他再也无意与卡妙纠缠,直接举起权杖,大声颂到:
“光明无处不在!”
顿时间,天空中那些压抑着的云朵顿时间饱和到了极致,鲜红的血液从最开始慢慢地滴落,到之后倾盆大雨一般地砸下。亡灵在城际之周游走哭号惨叫,巨大的冰霜在半空中凝成,劈头盖脸地砸下,如同箭矢。一时间,仅仅只是在这大法术的前夕,就有成片成片的人被砸成肉末。整个围墙与城墙在此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天空中那一直酝酿着的暴风卷,终于以毁灭天地之姿落了下来!
高声的鸣笛声让无数人耳鼻出血,在离暴风卷最近的建筑一瞬间被蒸发于虚无,气压在空气中就已经被压成了液滴,大多数人都已经趴在地上,还觉得骨骼都在碎裂。
也就在此时,一个同样苍老的声音同时响起:
“光明无处不在!”
空中的压力一瞬间到了最大值,一个约有一城大小的透明的光明屏障瞬间罩在了他们的身上。在光明罩的上方,那暴风卷已砸落了下来,和那光明罩撞在了一起。
大魔法对仗大魔法!
没有人再能张开眼。他们只能紧紧趴在地上,捂着耳朵,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轰鸣声弄得心肺脉轻度受震,耳鼻流血。
而卡妙只觉得胸口上的重压一时解开,他原先承受了比所有人都要多的压力,此时一旦压力消去,他只觉得身体瞬间像是被扯断了呼吸管一般。再加上空中降落的大量冰霜,他的护卫队在临死前勉力推开了他,他没有提防,一个踉跄,直接从城头跌了下去。但他并没有落下去,一个人牢牢地抱住了他。
米罗焦急地问:“卡妙先生,你还好么?”
卡妙借着他的肩膀站稳,反手擦去嘴角血迹,微不可查地勾唇:“真慢。”
米罗松了一口气,也笑道:“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卡妙道:“兵符取到了没有?如有,就速按照我们的方案,我相信教皇还不至于……”
米罗意味深长道:“已经不需要了。”
卡妙一怔。米罗勾唇一笑:“你看看,是谁来了。”
遮蔽天日的风沙渐渐平息下来,露出天空的轮廓。而空旷的天际间,两个一模一样的教皇在空中对立,有如镜影。只是一个教皇仍然光鲜亮丽,而另外一个犹如阶下囚。
所有劫后余生的士兵见此景,都只觉震惊非常,一时间,他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容许他们再做其他的探究。
此时整个世界只忽的静谧无声。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只能听着头顶上,那两个明明已是风烛残年却仍掌握着伊特维斯所有命脉的老人开始
卡妙也仍处在发怔之中。他确实推断出,教皇是一代代复制出来的,但是他亲眼目睹两个一模一样复制品对峙这样的场景,还是令他有些错愕。
米罗微微一笑,看向空中:“人生真是戏剧性啊……一路延续下去的破碎生命,也该中止在他们自己手上了。”
空中的两个教皇彼此对视许久,皆沉默不语。也许有的时候,他们根本不需要言语,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但即使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个体,因有了不同的记忆,不同的经历,就会慢慢地向两个方向奔袭而去。时间会扩大所有的微小差距,等到再回首时,他们两人已经截然不同。
旧教皇慢慢开口道:“所以,你还是选择了自己。宁可做一个傀儡,也不愿意……”
新教皇道:“我的选择,也不正是你的选择么?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信仰,要构筑那个梦想中的国度。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又能有谁,纵使苟延残喘,也要坚定地走下去?”
旧教皇道:“但事实上,我们只是成为了哈迪斯的工具!”
新教皇冷笑道:“工具又如何?能达到目的,一些小小的牺牲,再所难免……何况……你也相信他们的论断?说我们的信仰是错误的?愚昧!平民若没有信仰,只会痛苦地生存,贵族若没有信仰,只会沉沦于享乐……”
旧教皇道:“不……我们的信仰都没有错,但是……”他黯然道:“承认吧,我们已经不再适合做一个领梦人了。我们已经在这个位置待得太久太久……”
他一开口,似乎就戳中了新教皇的弱点一般。方才还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