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心正襟危坐,仿佛前面根本便没有这郎情妾意的画面。
他居然还对叶断城笑了一下,仿佛在对一个许久不曾谋面的老朋友打招呼:“你的剑法,倒是精进不少。”
屋外的雪魔武卫已倒了一片,而那非礼叶书娴的禽兽自然已横尸当场,断了气了。
叶断城的双目通红,恶狼一般地剜着谢一心。他感到叶书娴悲苦的泪水已打湿了他的衣服,几乎已是肝肠寸断。这一切都是他害的。如果他不曾为谢一心所惑,如果他不曾将谢一心偷回浩气大营,如果他没有情难自禁让谢一心脱身而去,如果他能狠得下心杀了谢一心……
那么瘦梅先生不会杳无音讯遭人猜忌,绿竹不会年华早逝,书娴也不会遭到今日这样的惨遇。
这全是他的错。他爱上一个魔鬼,心里头暗暗地想让他多活些日子,却害了这样多可爱的人们。
他将叶书娴抱到一旁,提起剑来,二话不说,朝谢一心攻了过去。
谢一心没想到他敢对自己出剑。他们在剑术上的造诣差距太大了,当初他在昆仑大营做那榻上俘虏的时候,每一日清晨,都是被叶断城在帐子外练剑的声音吵醒的。他的动作生硬,琐碎的细节太多,剑意拖沓,行招滞止呆板,幸而习的都是藏剑山庄正统武学,还可以糊弄这江湖之中的大多庸人。一旦遇到稍微有些灵气的高手,立刻便败下阵来,高下立现。可他为了这个女人,这个从小压在他头上的师姐,不要命地向他刺来。
叶断城招招都是不留回手的进攻,可他却连剑都不想拔。并非他太留有余地,他只是不想对他出剑。
他甚至还有些难受。
叶断城招招进逼,他就连连后退。他连后头是什么都不注意了,一下子撞到了墙上去。叶断城的剑锋平空刺来,他本能的侧身一闪,左肩仍被砍出了个大口子。
叶断城的剑停了下来。而谢一心被抵在墙上,他在看着叶断城的眼睛。
他记忆里的叶断城,似乎从未动过气,大约都是如春水一般的。他一双桃花眼,自含一段风情,纵是心里正打着滔天的坏主意,面上仍是一派温柔,烟笼寒水月笼沙。可他现在双眼血红,凶神恶煞,而这对盛满了悲痛与怒火的眼眸却只对着他。
他的左肩皮开肉绽,可他的心里更是血肉模糊。
他明明做尽了无数的恶行,手里头有无数条人命,杀业孽报,也许十八辈子都算不清楚。可现下看起来,倒仿佛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了。
恍惚之间他本能地抽出了背后的长剑,刷刷刷几下就将叶断城逼倒在地。但他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拿剑点着叶断城的咽喉,却迟迟下不了手。
叶断城却先开口了。
他说:“你要什么。放了书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一心的嘴角沉了下去。他不过是想要叶断城自己来找他,想要叶断城臣服于他。可是现在叶断城已躺在他的剑锋之下,命悬一线,可他口口声声,说的竟仍是叶书娴。
他此时此刻,当真觉得这一切,无趣已极。
他猛地抽回长剑,转身一拂袖子,恰恰击飞了那茶几上的浅碧玉瓶。那小花瓶飞了出去,落到地上,粉身碎骨,留下一支孤苦伶仃的花枝横亘在地上。
叶断城站了起来,右手微微颤抖地,死死地抓着剑柄。
“我要你。”谢一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对满是悲恨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谷内的兄弟寂寞得紧,你要把她带走,便拿你自己来换。”
叶断城没一分犹豫地道:“好。只是你却得先保证,得让书娴平安离开。”
谢一心道:“我知道你带了天璇堂五十护卫,此刻正停在茶铺百丈开外。你自可先将她送回去,我便在这等着你。”
他干笑了一声接着道:“若你不回来,我自有办法将这女人再抓一次。”
叶断城一言不发,收剑入鞘,将叶书娴抱起,掉头便走。这一对男女虽是身陷绝境,却仍掩不住风流气度,这般狼狈情景之下竟然也是俪影一双,更是叫人恨的牙痒痒。
叶书娴方才虽是神智纷乱,但也将叶断城与谢一心的对话一一听在耳里。她忙推着叶断城道:“莫管那疯子了。阿城,我……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你既带了人来,我们快快回去便是。”她嘴上是如是说,眼中却又禁不住落下了泪来。
叶断城只不理她,行到自己人处,将她抱到马车之上在座上放好,伸手取了她的簪子,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才道:“小娴,你是女孩子家,清白之事,切记不可妄言。我不在你身边,千万多加小心,有许多事情,并非如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叶书娴听他这么说,知道他竟还是要一命换一命,去寻那谢一心了。她抓住叶断城的手,道:“阿城,你告诉我,你当真这般喜欢那妖道吗?”
叶断城摇了摇头,道:“到了今天,我只觉得,诸般事端,大概皆是因果报应吧。当年我在恶人谷中,做了多少不仁不义背弃良心之事,今日便有多少磨难煎熬,定要落到我的头上。我若逃避,却要害你们替我顶这业报。我这一去,虽不知还能否回来,但终于不必再横生灾祸……却是一了百了。现在我最放不下之事,是要你一个人扛着这些苦楚了。”
他拿手绢细细地拭去了叶书娴的泪,又摸了摸她的头,跳下马车一步步往那雪原中的小小茅屋走了回去。
叶书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掩住了自己的面颊,无声地嚎啕起来。
第十三章 诛心
一
恶人谷。地处极西之地,隐在昆仑山脉深处,四季不明,从无炎夏。
三生路头上一块巨石横亘,八个丹砂色的大字渗出森森血色。荒弥大道上黄土扬沙,平安客栈暗黄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花蝴蝶清晨起来,打点后场,堆柴生火,准备开铺。她还未曾将客栈门打开,竟然就已听见外头车马辚辚之声。这一会连晨鸡都才下工没多久,什么人会从外头冲进来恶人谷呢?
她将门闩取了,把门拉开一条隙缝,往外头觑了一眼。
一辆马车从三生路头上轱辘行来,停在平安客栈的旌旗之下。车前两匹乌云大马,一名雪魔武卫端坐在车驾上。花蝴蝶松了口气,心想这是本谷的车马,应该没什么危险才对。她刚想将门打开,大大方方地帮这些回谷的兄弟接风洗尘之时,忽然见到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身着一领道袍的剑客。花蝴蝶一惊,心想这谢老板不是已发达了么,日日流连在醉红院,后来又主动请缨前往昆仑前线,如今他还往她这小小的平安客栈来做什么?她思想之间手里一动,又把门给闩了回去。
她抵着门背对着外边站着,谢一心的脚步声却已近了。他十分暴躁地敲起了门,隔着一堵墙遥遥喊道:“老板娘,借你的地方一用。”
花蝴蝶心惊肉跳,想这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啊。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抚了抚心口,才转身把门打开,满面娇笑堆砌起来,道:“谢老板今儿可赶得早,这是要烧酒呢,还是要烤肉?”
她说话间已吃了一惊。谢一心居然受伤了,左边肩上横七竖八的几条纱布根本治不住这伤口,显然全没好好包扎过。斑斑点点的浅粉红已渗了出来,将这草率绑上的绑带染的一抹一抹的。但他竟然也全不在意,唇边抬起一个笑容,道:“菜蔬倒是都不必准备了,只要借你的堂前一用。你今天开张的赚头,我自然会补给你。”
花蝴蝶娇笑道:“谢老板你说的什么话来。你这样的大贵客,莫说一个堂前,堂上堂后都能给你得。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故,我却有能相帮的去处么?”
谢一心听她如此说道,就应景笑了笑,然后回头看了看马车道:“你为何不下来?这里却不是你的家么?”
花蝴蝶听得谢一心这说辞,心里惊了一跳,犹犹疑疑地往马车看了过去。
帘子又一回掀了起来,原来这车厢里头还有一个人。
他年纪大约二十四五上下,身形颀长而挺拔,裹着一身滚满刺绣的织锦长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拿一簪金冠束成一把。这人衣着极尽铺张奢侈之能事,若是常人必定难免流露出几分豪奢铜臭气了,但他偏偏生了一张端正俊秀的好面容,一双长眉黛如远山,其下压着一对眼波流转的桃花美目,唇边一缕似笑非笑,却让你生生略过了那一身华衣美服,眼中只得见这鲜衣怒马的倜傥风姿。
这人下了马车,极慢极慢地走了过来。
谢一心冷笑着,看着他。但他却视若无睹,反而只一心一意,看着花蝴蝶。
花蝴蝶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她似乎已猜到了什么,但并没有人点破,她自然也不能。她只觉得随着这锦衣公子的走近,她的心已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喉咙口里蹿出来了。
他的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是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又径自咽了回去。
花蝴蝶看着这人,竟已移不开视线了。
谢一心笑了一声,道:“老板娘,麻烦你去将外谷的弟兄们都叫来平安客栈。有多少叫多少,还在睡梦里的也要给我拎起来。快去。”
花蝴蝶回过神来,忙道:“好好好,你要什么便自己拿,我先去了。”
叶断城看着她的身影匆匆忙忙奔了出去,终于回过眼来,看了一眼谢一心。
谢一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你可知道我要做什么?”
叶断城十分无所谓地笑了一笑。
他把目光转了开去,在客栈里扫了一圈,道:“都由你。你若觉得这样开心,就随你的心意。”
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字分外清晰地吐出来,木讷又随和,但半点情绪也不在里头,只得一副赴死之相。他满口应承下来,完全不留余地,谢一心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了。叶断城对他怒火相向,他心里委屈莫名,但他这般无所作为,他却也烦躁不堪。当真是怎样都不对,伤他也不行允他也不许,只是到底要叶断城怎么样他才满意,他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他阴沉却又着恼,想了一会,也不知是试探还是威胁地问道:“就算我告诉他们,告诉花蝴蝶……你就是陈驼背,就是那恶人谷的内奸,你也无所谓?”
叶断城想都不想,也不看他,平平地道:“那又怎样?还是我要跪下来求你,大慈大悲,放过我么。”
他态度温从,言辞却是毫不客气。莫提什么缱绻深情,对谢一心吐出的语句简直比待路边流丐还要不如。谢一心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心里头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难过,一团乌糟糟地搅合在一起。此时花蝴蝶已打着扇子走回来,后头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的闲散恶人。众人见了谢一心俱是一惊,跟着就上前去嘘寒问暖阿谀奉承。谢一心浅浅颔首,不客气地一一领了,叫他们都自找地方呆着,等人差不多了再说话。叶断城自是避不了被人上下左右的打量,但他视若无睹,一双手臂抱在胸前,站的如同一株胡杨一般挺拔,定定地望着前方。
花蝴蝶退到酒柜后头,仍是禁不住要去打量叶断城。她有一眼没一眼的飘过去,却忽然同他四目相接。叶断城弯起嘴角,竟同她微微笑了一笑。花蝴蝶慌乱地将眼睛移开,却觉一阵心酸。她几乎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谢一心见人已来了许多,将平安客栈的大堂挤的满当当的,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大清早地将各位兄弟叫起来,着实有些抱歉。”
他看了叶断城一眼,才道:“不过谢某这里有这一件十分贵重的礼物,因此才不惜叨扰,要将诸位喊来一聚了。”
一言既出,满座齐齐都望向这鹤立鸡群一般的锦衣公子。有嘴快的已问了起来:“谢老板,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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