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不畏不惧,只是冷笑一声,还将脖子往剑上送了几分。
谢一心忽然觉得有些难受,他眯起眼睛,道:“你们……都这样喜欢他。”
花蝴蝶听得此言,黑漆漆的瞳孔里流过一抹温柔之色。
她抬手抚上谢一心冰凉的剑身,缓缓道:“你难道……却不喜欢他?”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是叶断城一双桃花美目。眼波流转,言笑晏晏。昨夜他无力地倚在他的怀抱里,一声一声,有气无力的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喘息。而那双眼第一次泪眼婆娑,哀哀地看进他的心里去。
他的剑已放了下来。
花蝴蝶转身过去背对着他,说:“谢老板,你以后最好还是莫要来我这儿了。”
“我不想看见你。”
谢一心垮着身子,走出平安客栈。
他的整个人,都似已失去了生气。
他无知无觉地走回了毒皇院,拣了张病榻,颓然地滑坐了下去。
他这一回玩忽职守从昆仑直接撂挑子回了恶人谷,又当真杀了好些谷内同袍,却不知道被报上去之后,会有些什么惩罚。
但他已不在乎了,他现在连动都不愿意再动弹一下。
丁妙棠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想那天若没有将叶断城送走,也许这谢一心也做不出什么更残忍的事情来了。谢一心醒来之前,谁又能知道他一夕之间,竟似已变了个人呢?
只是想到叶断城,她却仍是忍不住要唏嘘一阵。
可今天这结果,叶断城却是当真没想到的么?她想起来叶断城的伤,尽数是在他的背上的。他虽然外伤不轻,却全都有意护住了五脏六腑。他当真没想过来这恶人谷后的遭遇么?
叶断城已走,再没有人能知道了。
他或许根本是设了一场极大的赌局,拿了自己的命去下了赌注。
丁妙棠看看谢一心,想叶断城确实是赢了。
尽管他把筹码全数赔了出去,赢得十万分的不好看。
他终究是赢了。
第十四章 问路
一
谢一心肩上的伤好了七八分的时候,才来了一队雪魔武卫,请他前往雪魔堂一会。
这摆明了就是要问讯的意思。但谢一心毫不推辞,直接卸了兵刃,一言不发地受了枷锁,就跟着雪魔武卫出去了。
这一回死的人并不太少,亲眼见到谢一心暴行的证人亦有几个,应当是百口莫辩的,并不担心他胡诌一套歪理又开脱了去。谢一心却全然不分辨,一口气全认了下来。问他杀人的理由,又为何从昆仑冰血大营擅离职守赶回恶人谷,他也不加解释,只是冷笑一声,满脸的神色里只写着这些家伙就是该死。这下再没什么废话可说的,木枷镣铐尽数上起,直接又将谢一心牵去炎狱山了。
谢一心束手就擒当然是好事,但他劣迹实在太多,因此虽是入了狱,也不能叫人放心下来。但若不将他关进去,倒也不知该放到哪去好,着实是个棘手的难题,暂且也只能先将他放在炎狱山过上一阵再说。只愿老天保佑,别再生出乱子来。
有趣的是谢一心其人,如今在炎狱山大牢里头已是声名远播。知道他二进宫入了狱,犯人们反而是欢欣鼓舞的更多些。毕竟没了大脚老爹占山为王,他们又趁机闹腾了一通,炎狱山的待遇不能不说好了不少。谢一心一来,居然得到许多拍马奉承,着实叫人哭笑不得。
无巧不巧,他那间牢房里头,却有个熟面孔。谢一心走进去,觉得那人好生面熟,看了半天也不曾记得在哪见过。这人已自迎了上来,唉声叹气道:“谢老板贵人多忘事,我就道你定然又不记得我了。我是何平,花蝴蝶客栈里的……”
谢一心恍然大悟,这才记起来上一回在这里起事,就是这家伙牵的头。他依稀记得这人曾说过闹事只是为了被关得惬意一些,现在看他虽然疲惫不堪,但精神却还不错,大概如今倒是真过的不错了。
他随意点了点头,就去寻了那唯一一张空着的草榻坐了下去。何平赶过来追问他道:“谢老板,快同大家说说,这一回你又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这牢房里的另两个人也频频点头,把脑袋往谢一心那凑了过去。
谢一心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皱了皱眉,道:“没什么事。手快罢了。”
何平听他如此说辞,道:“那必定关不了太久。谢老板,你在昆仑做的几件大功,我们可都是听说啦!杀得几个人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功劳么,你也不必介怀,想必过几天就将你接出去了。”
他兴致高昂滔滔不绝,另两个囚犯亦是频频点头称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谢一心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了一番,虽然觉得十分烦躁,但终究也没那个兴致出言打断,居然等到他们尽数倾诉完了心中的仰慕之情,才心不在焉地说道:“多半出不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直接躺了下去,再没兴趣继续这无关紧要的对话。何平等人一脸惊讶,恰好两名狱卒从外头经过,敲了敲铁栅栏对他们道:“这谢老板杀了至少十个,啧啧,听外头说,全给切成了片片的!连房梁上都是血,点都点不清楚死人的姓名!最后生了一把火,连屋子带尸体都给烧了。他啊,这辈子也不用想出去了!”
狱卒言语间竟有些可惜的意思,似乎觉得谢一心能下如此非人狠手,也是件十分不得了的事情似的。但谢一心仍是充耳不闻,仿佛这些事和他一分关系都没有。何平心里头先是骇然,跟着反而好奇起来。谢一心最是讨厌为人所束,现在犯了重罪进了这炎狱山,却比上一回更加气定神闲,莫非心里头已打好了逃出去的主意了?
但他这一次自然是全猜错了。谢一心非但没有去想逃跑的法子,他甚至连逃跑这件事都没有想过。他随随便便地躺在冰凉土地上那张破烂草席之上,却只觉得这大牢里头与恶人谷中,倒也没什么不同。一样天空阴霾晦暗,空气里一样泛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而他若真要杀人,一副枷锁又怎么挡得住他?因此根本就没有甚么区别,一样颓靡衰败,一样无所拘束,也一样的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所以他又为何要出去呢?
而在这大牢之中,原本就只得几件事而已……白日里被赶着去采些矿石,晚上就回去吃饭睡觉。谢一心因了盛名自有人来帮他缴那一点份额,于是连那唯一的一点折磨都这样被消去了。当真是过上了消闲日子,整日里皆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开头几天谢一心过的不错,他结怨一向不少,平日里纵然自己不去找别人麻烦,麻烦也会自找上门来。在浩气盟大营时虽是囚犯,叶断城却每天都悉心照料,竟然也不觉无聊。清算起来,这还真是格外难得的清静日子。可他本性是耐不住安逸的,安耽了没几天,就又闲不住了。无奈他对逃狱没了兴趣,也不愿意做苦力,要找件事情来做居然比登天还难。平日里除了去断罪石场逡巡一圈以外,只能呼吸吐纳,打坐运功,只是心神也凝聚不了多久,时不时地就要想起叶断城来,却是给这牢狱之中的不忿生活平添了一层苦闷,真是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也扪心自问,却是当真要在这里头呆一辈子么?想道这般无趣,不如杀出去就算了;可他心里头杀机一起,不一会就又自行消了下去。杀来杀去,却有什么用处呢?杀再多恶人谷的人,也不过是自找麻烦。而若是逃出去杀浩气盟的人……难道时至今天,他杀的浩气弟子却还不够多么?
于是只得一日复一日,无聊已极地消磨过去。何平等人看着谢一心一直无所作为,心中自然是日渐诧异,他自己倒是无知无觉,只是对周遭人事,越发冷淡起来,仿佛与这世界已没了甚么关系,不过是一具空怀了高超武艺的行尸走肉而已。直到这一日,他运气轮转一遍小周天,神思怔忡,袖着手去断罪石场走了一圈,遇到了一件意外,才终于活了过来。
他原是不指望见到甚么新鲜景色的,闲逛一遭也不过是聊胜于无。断罪石场亦不负他所望,仍是满目一色赤红,地表冒着咝咝的热气,石头缝里偶有几只暗色的蜥蜴游走蹿行,当啷当啷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这一点枯燥乏味的生气以外,就连半句鸟啼都没有。谢一心转了一圈,受了些问候招呼,就大摇大摆地自监工面前走过,打算回囚室去了。他才往石场的口子上行了没几步,耳中忽地传来一阵喧哗,精神不觉振作了些,转头往那声音的来路看去。
这一看却不好。谢一心的眼里得见了一名身量不高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金灿灿明黄色刺绣的锦缎袍子,正与炎狱山守卫缠斗在一处。
他手里头没有兵器,想来是早已被缴了去了。手臂上则被缠上了锁链,但其他地方仍还自由着,他只倚仗着拳脚功夫,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地与三名守卫鏖战。
这些招数他却都能叫的出名字来。霞落秋水云栖松,月冷寒泉凝不流。东边日出西边雨,长虹贯日破雾云。这少年手里虽没有剑,却以剑气为盾,仍在勉力一搏。谢一心怔在那里,看着那一抹金色身影挪移腾闪,依稀间只觉那人正在眼前,他不假思索身形展动,刹那间就已欺上前去。他双手虽为铁链所束,但依旧行动如风,倏忽之间已将那三名守卫尽数击在地上。
三名守卫原是十分气愤,但嗷嗷叫着爬起身来后发现这出手拦阻的人竟是谢一心,当即心中都只觉得自己死里逃生格外幸运了。谢一心站在那里,看了看他们,道:“这是新来的囚犯?”
守卫赶忙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道:“正是。这小子杀了两个谷内的兄弟,被抓过来的时候就不情愿的紧,咱们一个没看住,居然就从背后偷袭过来了!”
谢一心略点了点头,看了那藏剑少年一眼,道:“你打不过,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那少年原本拿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谢一心,听得此言,不禁怒哼了一声。而就这一会,他已被闻讯赶来的守卫狱卒们按住,把木枷脚铐都给套好,往牢房带去了。
谢一心思索了一会,也自走了开去。
二
他根本就不必去多问那藏剑少年的事情,只因那少年每天都能折腾出新鲜的热闹来。
今天在石场和抢他矿的老油子打作一团,明天就嫌起了馊饭烂菜要和狱卒去拼个死去活来。最多的还是他定要说自己杀人是替天行道绝无过错的,硬要同守卫论个是非黑白,最后自然被当成个傻子,一顿暴打送回牢房了事。这少年功夫不到家,又冲动莽撞不带脑子,只有一口气最能撑,仗着年纪小好的快,躺上两天又跳起来接着闹事,不过多久就成了炎狱山里头新兴的名人。
谢一心一时兴起救他,不过是想起那不知去向何方的人,随手搭了一把而已。没想到这少年每天都在不知疲倦地上蹿下跳,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完没了地闹腾,被打的半死也不长记性,这等如何折磨也磨不死的韧性,倒叫他又想起叶断城来了。于是谢一心有意无意之间,就去问何平,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何平对这些小道消息最是精通,听得谢老板居然来不耻下问,自是受宠若惊,当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少年的事情一一说给谢一心听了。
原来这少年委实是藏剑山庄的出身,年纪小小,却也不知因为甚么原因,万里跋涉来到了这荒蛮僻远的恶人谷。花蝴蝶见他看上去并不像个大恶人,心存轻视,进来便药翻了他,要他做个奴隶。这少年心高气傲,哪里肯干,当时就顶着一身的奴隶印记提着剑大闹了一场。不想他年纪虽小,剑法却还不错,震慑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