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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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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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谢一心随着这些人走着走着,却觉得越到上头,这四周山景就越是熟悉。这条采药小道,不就是他当日引方亭过来的那一处所在吗?!
他想到这里,心中后悔渴望自责犹疑一并交织起来,竟分辨不清自己心里是何种心情了。他一意参战,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去见叶断城,但如今叶断城若在这浩气盟大营里头,那就势必要与他面对面的金戈相向;而这条路线,甚至都是他自己不知情时无意透露出去的。若叶断城不在这里……那他简直不如掉头就走的好。
只是他没得选择,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谢一心抬起头来,看了看雪崖上头那露出一角的在风里飘扬的蓝色旗帜,暗暗地想,如果偏生这样巧又不巧,叶断城留在了浩气盟的大营里,那么即使今后偌大一个天下连恶人谷都不能再容他,他也定要在这一次护住他一身周全。
认真想起来,他当真没什么东西可给叶断城的。他有的,大概也就是腰间这一口长剑罢了。

  



第十六章 殒命

一

浩气盟大营内空无一人。
当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去帐空,甚至连猎鹰与獒犬亦不见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空荡荡的营地里头,四下环顾,却没有半点响动半点风声。偌大一落雪地静谧无声,难耐的苍白里头仿佛已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杨瑞凡楞了好一回,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快,快点狼烟!只许放一道!”
三道狼烟,是为事成身退。两道,是为深陷泥沼,难以脱身。一道,十万火急,须得阵前变计。
一道直直的浓烟直冲云霄。他死死地盯了那烟好一会,忽而又咆哮道:“搜!给我搜!我不信他们全藏起来了!这里平坦一片,哪有能藏身的地方!”

破门而入,翻箱倒柜。一杆又一杆的旌旗被砍下,一顶又一顶的帐篷被掀倒,但仍然寻不到半个人影。
杨瑞凡几乎有些疯狂了,他歇斯底里地喊道:“去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嘶哑的声音在雪峰冰壁之间回荡着。谢一心却在那旷茫的回音里听到了另一种细微的动静。悉悉索索的,却在一点点的接近中积聚起来,渐渐地变得响亮而尖锐。其他的人也发现了这异样作响的声音,茫然四顾,却仍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谢一心闭上眼睛,去分辨那声音的来路。那是从天空上传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响亮,隐隐之中居然杂糅进了些许暴戾之音。他双目之中突然生出两点寒芒,拔足纵身斜点山壁,掠了几掠将身子挂在高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他抬眼往天空里望去。天已经放晴了,但远阳之下,冰雪微融,却是寒霜愈凛。

新雪落下来了。
它们的身姿轻盈缥缈,汇聚在一起时却气贯长虹,冰白硝烟漫天狂舞,一线银蛇怒吼狂奔。风雷吞浪之声连绵于耳,可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顷刻之间整个浩气大营皆被遮盖在了茫茫雪粉之下,壮美无伦,却也极其刺目。
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它倏忽而来,顷刻又走。
谢一心想到了什么,他提气轻身,反身跃出崖壁去,手中长剑却不知何时掣出,冷光一闪,向后支着山壁,借力又跃上几丈。他如此挪移腾闪,不用多久,终于从这一倾倒挂着的峭壁下头翻了出去,踏到了东昆仑高地的最上端。这悬崖也并非不是无路上来,只不过须得在山路上绕好些弯,得多费些时间。而上头地方不大,坡度又极陡,通常是没人会呆在上头的。
这大约是东昆仑一带最高的一座冰峰了。
谢一心轻飘飘地落在雪道上,见日光忽地洒落了一地金妆,一地晶莹冰花映出了熠熠光芒。
他抬起手来,略遮了一遮那过于耀眼的光线。
雪崖之上,晴空之下,云海冰雾间,立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袭柠黄色的织锦长袍,长发拿一顶金冠挽成了个马尾。阳光在他的周遭打出一层光晕,似真似幻,如梦如烟。
七八柄长剑叮当作响,齐齐架到了谢一心的脖颈上,他也浑然不觉。他虽提着剑,却没有分毫杀气,只有眼中一脉深情,已再难容下世间万物。
那个人转过身,朝他走来,轻轻地道:“……只有你一个人?”
谢一心点了点头。
叶断城沉默了一会,挥了挥手,叫那些天罡卫将钢刀撤了去。
他眉宇间有几分犹疑,自定了定神,道:“你们先从小路离开,我……一会就来。”
天罡卫看了看一身恶人服色的谢一心,狐疑地瞥了叶断城一眼。叶断城笑道:“方才你们也已看到下头的样子了。我若有二心……”
他话音未落,陡峻山道上已飞来无数流星箭矢,跟着就有二十多名穿着赤色战甲遍体鳞伤的恶人谷死士杀了上来。杨瑞凡带的原本有八十余人,其中不乏武功精妙的硬点子,雪崩之下虽死了许多,但仍是有些眼色好的人逃了出来。叶断城这一边原本只得大约十人,又全无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就去了两三条命。
叶断城怔住了。他一动不动看着谢一心,嘴唇轻轻的翕动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飞矢流箭擦着他的衣摆与面颊飞过,他抬起手来,将颊边溅出来的一滴鲜血抹了干净,猛地撞开了谢一心,身后重剑一提一拍,扑进了战团里去。
谢一心惶乱之间也挺剑上去,却惊觉这些人并非来杀叶断城的。他们专心致志,只为了把叶断城身边的浩气盟弟子干掉。他随手劈了几剑将两三人斩于剑下,想去拉叶断城突出战圈时,却忽见雪道下方慢悠悠地上来了一架轮椅,一个穿着臃肿拿着一柄折扇的人哈哈大笑,提起喉咙朗声道:“谢老板,你看我这计策可好?你有了这浩气盟的小美人,可别忘了我呀!”
叶断城的面色刷的一白,手里的剑几乎握不住滑落下去。谢一心挡在他前面将人逼退,心里头却是又惊又怕,冥冥之中,已感觉到这一次怕是要出事了。叶断城站在他身后,哑着声音叹道:“……谢一心。”
“……你别杀了。”
八名天罡卫已尽数倒下去了。他的脚边尽是断了气的尸体与暗色的鲜血,只留下他一人独活,滑稽而又古怪地被一个妖道护在身后。
一瞬之间,仅余残局。

杨瑞凡挤在轮椅里头,笑着笑着,猛地咳了起来。方才的雪崩似也叫他伤的不清,他边笑边咳,衣襟之上已染了一片鲜血。但他又极其高兴,稳稳地挪到这东昆仑的至高点上,挪到谢一心的身边,亲昵道:“谢老板,这就是你相好的?果然长的十分不错,好眼光啊!难怪你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抓他……”
叶断城惨白着一张脸孔,往后退了一步。杨瑞凡手一招,手下人的枪剑刀戟就全往他的胸口点去。谢一心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剑挑出打开了那些东西。他十分慌乱,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想不好该从哪里说起。煎熬半晌,只能说道:“你……你要信我……”
杨瑞凡坐在一旁,彷如毒蛇一般地诮笑着,欣赏着这一幕生死喜剧。
“谢一心。”
叶断城又念了一次他的名字。这叹息一般的声音,轻轻地慢慢地蔓过他的肩头,爬过他持剑的手,网住他的心脏。
叶断城闭了闭眼,倦怠无比地道:“……你要我信你什么呢。”
他背过身去,俯瞰着这一整片冰雪大地。风鼓起他金色的广袖衣摆,仿佛一只凌云会顶的凤凰。
谢一心忽然生出了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往上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几乎是诚惶诚恐地低声说道:“……你别再过去了。回来吧。”
叶断城一言不发,并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微微有些瑟缩地立在昆仑山脉高处的寒风里。
回来吧,回来吧。
谢一心走了两步,与他只隔了一尺之遥了。他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去,想去抓叶断城的胳膊。
可他刚探出手就停住了。只因叶断城忽然将上半身转了过来,而他终于看清了叶断城的眼睛。
那是一种何其寡淡的眼神啊……没有春水,也没有星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是黑的仿佛一潭死水,里面半点情绪也寻不到。
谢一心把手收了回来。
他解释不了,百口莫辩,他也不敢去强拉他,怕他一动就滑落下去,他只能笨拙地,小声地,连自己都不信地说:“回来吧。”
叶断城呆板地看了他一会,嘴角突然动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凄厉的弧度。
谢一心从没想过,原来世间也有这般渗人的笑容。仿佛孤雁啼血,鹤唳凄霜,一声苍凉绝响,再无回首之音。
叶断城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前方是千仞峡谷,可他的身后难道不也是万丈寒潭?
狂烈的山风如刀子一般拍打着他的身体,他的衣袍在风里疯狂的翻飞鼓动。
杨瑞凡忽地吼道:“将那小子抓住!”
叶断城笑着说:“不劳费心。”
谢一心的心猛地挣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把手伸出去。
只扯下了一片柠黄色的织锦布帛。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可他如何能追得到?
映入他眼中的最后景色,是昆仑冰原上空那蓝的没有一丝杂质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天空。
天空里自然什么都没有。
昆仑玉峰高百尺,不见天上人。
不见天上人。

二

一梦一醒,不知何年。
谢一心醒过来了,他在一间阴矮潮湿的小屋子里,躺在一垛渗着阴气的稻草上。他浑身都痛,却不由自主地撑起身子来,贴着墙往外走去。门外一条冰河解冻奔流,一位佝偻的老渔夫正倚着土墙结网。他看见谢一心出来,忙去拦他,说年轻人你旧伤未愈又落新伤,还远不到动弹的时候哪。
谢一心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抓住他,问只有他一个人吗,有没有另一个穿着华贵,富家公子一般的人落下崖来?老渔夫被他的神色吓得直打抖,拼命摇着双手道实在没看见这人,只得谢一心一个在冰河里头,想是从中游冲了下来,被他捞着,真是多少好运气。谢一心听到这里拂开了他,抢过墙边一根撑船用的长篙支在冰上,就一瘸一拐地往山谷外头走去。老渔夫追了两步,却都被谢一心视若罔闻,只好自己叹口气,回屋去不管这不要命的疯子了。
他看了看日头,辨别了方向,就颤颤地往东昆仑的方向一步步地挪过去。昆仑山遍地冰雪霜冻,若只靠步行是何其举步维艰!而他满身是伤,只着了一件单袍,支着那长得有些过了头的拐棍,又如何能走得快来。走了一日,天都黑了,也不过才行了十几里路。他又不敢在夜晚出去,怕一时疏忽间,错过了路上的踪迹,只好先去找个山洞将就一晚。此时他才想起去摸火褶,一摸之下腰间哪有什么东西,剑落在东昆仑山头上,其他杂物,在落水之时想必早都被冲走了。无法可想,只好就这样缩起来将就一晚。
第二日他继续上路,折了一枝尖长树枝作剑,打了一头狍子,挖了一些筋腱肌肉下来,忍着生腥血臭往嘴里送。第三日他终于走到东昆仑高地之下,一双道靴已几乎踩烂了。可他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血迹,没有衣冠,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叶断城一整个人,竟似从这世上消失了。
他没有放弃,昆仑山多么大的一个地方,兴许叶断城与他一样,被哪一位山中猎户水边渔夫给救下了呢?他支着长篙继续走着,恨不能将东昆仑的每一寸土地都踏过一遍。第五日时,他的伤口开始化脓溃烂,连天的饥寒让他发起了高烧,可他仍是无知无觉,茫然又坚定地往前走着。第七天的时候,他只觉眼前一黑,终于昏倒在了冰面上。
他开始做梦,做一个极长极长,看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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