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在场的其他人原本以为他只是文弱书生一名,此时简直以为他疯了。
倒是宁毅身边的刘进,陡然上前了一步,与此同时,跟随厉天佑来的人中,有五六名也都站了起来,各按兵刃,气势锁定了这年轻人,他们倒不是怕这年轻人有多厉害,而是防着他悍然出手,朝厉天佑劈上一刀,这边未免大丢面子。
厉天佑气极反笑,正要说话,首先出声的,却是陡然站了起来,看了宁毅一眼的楼舒婉。她只是些微的迟疑,便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厉……这位厉将军,在下是楼家的……”
“我知道你们楼家!”厉天佑说道,“你父亲楼近临,我也见过。佛帅给你楼家机会管理米粮之事,我敬重佛帅!但今日这件事,姑娘,你自己掂量下斤两。几千条性命的血仇!你觉得你够资格插手,你便插手,你若觉得不够,就马上离开。”
“但是……”楼舒婉一愣,她心中知道,若是上面没有决定动她楼家,她是可以说说话求求情的,人家不至于一刀劈了她。但一时之间,她也被厉天佑口中那“几千条性命的血仇”给吓到,她看看宁毅明朗中隐隐如狮子般的笑,不知道这样的一位书生为什么会与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
在场的许多人同样在为厉天佑的说法而惊疑着,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刘进又进了半步,大声说道:“厉将军,你话不要乱说。宁先生可不是什么狗朝廷的大官!当初宁先生身处难民之中,为求自保,方才出手。大家各自为战,算不得仇寇!他如今已弃暗投明,为我霸刀营尽心做事,一切恩怨,都该一笔勾销。你若心中有怨,该向我霸刀营来讨,如今这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厉天佑冷哼一声,“这厮手上几千条性命,你霸刀营说包庇就包庇,说勾销就勾销,真是好大的气派。我为着城内和气,不愿正面逼迫,否则你以为我宣威营就怕你霸刀庄如今在这里区区八百人么!我今日杀了他,你们异日要为他寻仇,也尽管来便是!”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家庄主说的。我刘进只是小人物,可庄主让我跟随宁先生,你们要动他,便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侧面一名高瘦汉子拔出剑来:“取你性命还不简单。”
“那便来啊。”这年轻护卫锵的一声擎刀在手,他是阿常的弟子,这一招霸刀的起手式“回护天柱”法度森严,也不知练了多久。霸刀最重气势,这起手式虽然名叫回护,但双足微沉,双手擎刀在侧,分明是与敌偕亡的气概。一时间,双方气氛森然紧绷起来,厉天佑带来的十余人兵刃各异,显然是由绿林高手组成的宣威营精锐,宁毅这边只有一人相帮,但看那年轻人的气势,这些人若真要伤到宁毅,大概就得从他尸体上踩过去。只要厉天佑点头,下一刻或许便有人要血溅五步。
这个时候,还在手足无措的楼舒婉身后,她所请的两名绿林保镖也已经靠了过来。他们倒不是有心助阵,原本这两人与一众楼家家丁见了厉天佑的气势,便知道惹不起,就算他们是江湖人士,也是不敢来的,但随后见厉天佑无心寻楼家的麻烦,杀虎头陀秦古来与那灵山仙子魏凌雪才靠近过来。
只是他们手持兵器,这一靠近,厉天佑身边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便望了过来,道:“秦古来,要混护院便混护院去,这事你也敢插手,你什么时候吃的熊心豹子胆,是活腻了么!”
这人语带轻蔑,对于这面相凶狠的杀虎头陀显然看不起,或许还不如对那刘进的重视,那秦古来有些尴尬,拱手沉声道:“骆大侠,幸会了,我当护院,那也没什么不光彩的。”这只是说句示弱的场面上,对方也不会再逼过来,他走到楼舒婉身侧,说道:“小姐,这件事咱们惹不起的……”说完这句,又补充道,“楼家怕也惹不起。”
“可是、可是……”楼舒婉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要得罪厉天佑,她确实是怕。但是凭直觉,她感到宁毅背后似乎也有说得上话的人,厉家既然没打算彻底对付自己楼家,那么自己或许是可以说得上一些话的,譬如自己强硬一些,让身边人帮帮忙,宁毅身边那随从又是如此慨然坚决,也许能有机会让厉天佑取不了立恒的性命,今后若父亲站在自己这边,赔罪什么的,事情都能过去。
这是她在生意场上与人打交道培养出来的直觉,但一时间又不敢去赌,正焦急间,一个声音出现在了不远处。
“秦先生说得对,舒婉,此事我们管不了。”
那声音的语气温和淡然,楼舒婉陡然偏过了头,只见在楼梯口那边,一名同样穿着白色袍服的男子出现在视野间,与楼舒婉的面容竟也有些类似,只是年纪大了一些,眉宇之间,也隐隐有些疲累与忧郁。他身边跟了一些跟班,其中也有几名武林人士。
“大哥,你……你帮忙说一下啊……”
来人正是楼书望,相对于楼舒婉楼书恒,他无论在楼家还是在外面,如今的影响力都是远远高出弟妹二人的。见他出现,楼舒婉先是惊喜,随后心又沉了下去。
“我帮不了忙,城东那边,齐元康齐大人已经伏法授首,但城内乱局未平,我知道你在四季斋,所以顺道来接你回去。”
他一路走过来,说完这话,又朝宁毅拱了拱手:“宁立恒,你我苏楼两家,原本确实有几分来往。但立秋那日在西湖上冲突也不小,虽未成仇眦,却也已称不上交情。今日之事,我楼家自保尚难,不能为你开脱,你与人有仇有怨,善自珍重了。”
宁毅正与厉天佑对峙,余光看看周围的环境,楼书望出现时,只是微微瞥了瞥这名男子,待他说出这番话来,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此事与你楼家无关,楼姑娘,且请回吧。”
“可是……大哥……”
楼舒婉还想说话,楼书望拱手道:“魏姑娘,麻烦你了。”那名叫魏凌雪的女子一点头,手出如电,敲在了楼舒婉的后颈上,随后将晕厥的楼舒婉抱住了。
楼书望叹了口气,又过去与娄静之打了个招呼,待到要离开时,厉天佑向他问道:“楼家小子,你刚才说齐元康已经死了?”
楼书望点了点头,他走到厉天佑身边拱手作揖,随后说话声倒是不大。
“听说……晁将军率兵,将齐府团团围住……有人送进去了一首诗……然后……去斩了齐大人的脑袋……”
宁毅的心思此时并不在齐元康上,楼书望说得又不怎么大声,他便只是听到了零碎的几句。楼书望走后,肃杀的气氛在空间里凝结起来。宁毅站立起身,厉天佑身边的十几人也随着站了起来。一边的刘进深吸了一口气,预备着开始搏杀。
事实上,厉天佑等人所忌惮的,或许也就是刘进而已。刘大彪这人极其护短,若是在这里将拼死作战的刘进给杀了,接下来,说不定就真的要厉天闰来面对霸刀营的反扑。但以眼下的情况来看,对峙就算持续下去,厉天佑也必定是要出手的。
宁毅伸出手来,按在了刘进的刀背上。
几乎所有人都望着他。
“事若不成须放手,你在这里拼了命没有意义,这是我的仗,我可以自己打。你活着,他们不会为难你。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帮我收尸,顺便告诉刘大彪帮我报仇,这件事你是可以做到的。”
他说完这话,右手猛然挥出,刀光划过,劈在面前木桌的中轴上,木屑飞扬间,将半张桌子劈出一道裂口来。往后方走出两步,他才转过了身体,面对众人。
“谁来!”
他一贯示人的都是书生的形象,然而在此时的气势,竟将在场的人都有些摄住。厉天佑将拇指划过了嘴角,双眼之中,有几分嗜血,而在那边的人群中,众人却都有些愕然,包括几名眨着眼睛的青楼花魁,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是听说……是什么江宁第一才子吗……”
“《望海潮》是他写的……”
“厉将军说他手上有几千条人命……”
“方才那楼家公子为什么说是苏楼两家……”
“……他是入赘的。”
第二六八章 从死局,到死局
人生之中,有太多的东西,都是不可预见的。
握紧手中的刀柄,宁毅吸了一口气,让变得有些亢奋的心跳稍稍平复些许,维持在能够把握的区域上。
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太多可以使用的筹码,要说谋略与算计,也已经是太过遥远的东西。人数、武力的不对称,在这片刻之间,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厉天佑留在楼下的兵将,也杜绝了破楼逃生的可能。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够支撑着他在这时仍旧能冷静下来,或许也只是因为,类似的情况,他遭遇得太多了。
有的境况关乎生命,有的境况,则只能说是遇上的一个个难题。那些当初看来已经无路可退无法可想的困境被解决掉之后,能够存留在身上,或许并不能称之为乐观,至多也只是作为应对的恰当的态度而已。
从来就没有什么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从一开始就能乘风破浪、披荆斩棘地将一切困难都压在最小的区域里。至少在宁毅来说,所见过的成功者真正拥有的,不是与人争锋的武力或是环绕自身的势力,差异或许只在于摒弃外物之后,拥有的是狮子或是兔子的人生态度而已。
安静呼吸,平稳心跳,安抚恐惧,放下期待,做适当的选择……握紧手中的刀。
剩下的,便交给命运了。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一开始他是不介意做只兔子的,挥刀的时候,他心中如此的想了想……他可不算是真正的年轻人了啊,唉……
“谁来!”
……
宁毅的心情姑且按下,至少在围观众人的心里,此时是有着颇为奇特的心情的。
朱炎林也好、娄静之也好,人群中的刘希扬也好,甚至于厉天佑,认识的不认识的,此时都免不了在心中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朱炎林与周围的众人差不多,算是第一次认识宁毅,就算在先前,也不过听说了他的诗词而已,在这时甚至听说他入赘的身份,心中讶异更甚。娄静之则皱起了眉头,在这之前……他其实是听说过这个人的,只不过眼下是第一次见到而已。而作为先前就认识宁毅的刘希扬等人,这时候恐怕就真有点感到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书生来,虽然宁毅在文烈书院的过程中,众人对他的印象曾一再颠覆修正,但恐怕唯有这一次,才是颠覆得最厉害的。
书生意气、文人气节,这些东西,许多人其实都能够理解。虽然自己或许做不到,但自方腊军队入城以来,真正不畏刀兵,与这些人正面对上的人不是没有。但气节是气节,站在敌人面前硬着脖子让人砍了也不说一句话的硬气或是双眼通红操刀迎上的气概,与眼前的这一幕,却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名叫宁立恒的书生,从开始到现在所表现出来的,竟不只是那种咬紧牙关不畏生死的气势而已。从一开始,他竟就像是在与厉天佑等人平等地对峙着,到此时拔出刀来,所表露出来的,就只是那种武人迎敌时的悍勇,看起来,仿佛在这种情况下,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朝对方做出反扑。
就连隐于一旁的闻人不二,见到这种情况,也有些错愕。对于这位名叫宁立恒的书生,他自接到任务之后,有过许多的了解。老实说,对宁毅,他此时颇有几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