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沉默后,那病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在我看来,任何一个活在这世上的人都有他们最低的生存需求,要是连这个最低需求都不能被满足,那他就会采取一些不能见容于周边环境的方法来获得他所想要的,这就是所谓的‘被逼’,您看呢,医生?”
“听来有一定的道理,可这个社会要是不能做到满足大多数人的生存需求,那一定会被时代所淘汰吧?所牺牲的,只是少部分人的利益而已。”
从声调上听来,病人笑得更加温文有礼了:“‘只是’?那么医生,如果那‘少部分人’被要求去死,他们就应该,或者说有义务高高兴兴地笑着去死吗?”
“……”录音机里传来的是沉默,因为苏兰特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一是因为他实在答不出来,二是因为他的首要任务是弄清这个病人的病情,而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医生,那‘少部分人’的生存权该怎么办呢?”他的语调没变,嗓门却提高了,“如果到什么时代‘少部分人’的生存权在大部分人的利益面前都是可以被牺牲的,那古代用活人奠祀不都是无可厚非的吗?我们现在又凭什么说那是‘不人道的’?”
“所谓‘奠祀’,奠的是那些实际是并不存在的神,这种愚昧起码是不对的。”这是苏兰特的声音。
“他们心里很清楚,”那病人又说话了,“他们奠的不是神,而是他们自己。他们是以‘把活人献给神,神就会保佑他们’为借口来安慰自己,给自己希望。他们奠的是人心,同样是一种变相的‘为大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少部分人’,这是禽类和兽类的生存方式。我们人类……医生,自认为是万物之灵,可在这方面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高高在上不可侵犯?要知道,我们牺牲的不只是一些利益、人命,还有他们为了经营自己那一份渺小的幸福而付出的心血,这些……医生,难道真的不值一提吗?”
“……嗯,你的话很有些道理,那么你为什么不做些什么来改变这种现状呢?人类就是在不断克服自身缺点的过程中生存下来的。”
“所以,医生,我很忙。即使是今天,我也很忙。”
“既然那么忙,为什么今天还要来呢?”
“因为您这里对我来说就像教堂,您这张沙发就像告解室,您就像神父。当我忙完以后,到您这儿来,往告解室里一坐,说声‘神父,我犯了罪’,然后把我的工作向您汇报一下,您再例行说一声‘我以上帝的名义宽恕你’,我呢,就像一个滚了一身污泥又去洗了个澡一样,一身都干净了。”
苏兰特听到这里又笑了一下,他原以为这病人是个无神论者。
“为什么不信?我当然信,”那病人对他的疑问是这么解释的,“如果不信神,那我这一生岂不是太无聊了?”
“这就是你信神的理由?”录音机中传来的苏兰特含着笑意的声音。
“我信神,也仅仅只是相信而已。如果要我打个比方,那么神就像那些成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都不干却白拿工资,剥削着体力劳动者的血汗,却把自己养得又肥又懒的饭桶……哦,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粗话,不过这比喻还算是贴合我心目中的印象吧,如果除了寻找我的幸福外我的后半生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用来证明‘神’的无能和可笑……”
苏兰特“啪”地按下了开关。
除开后面那些起身告辞的废话,这次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苏兰特不想让这些废话来打扰自己的思路。
他翻看着这人的病历和资料,心里在琢磨着这病人所表现出来的症状。一点没有错,这个看上去彬彬有礼温和斯文的家伙是个偏执狂,而且情况远比他的亲属想像的还要严重。这个人可能因为过去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待遇而变得愤世嫉俗,然后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又一味地压抑着而使得病情一再加重,最终发展成了将全世界绝大多数人都看作敌人,而且,从他的话中,他可能随时干出些什么来,包括行凶杀人!
苏兰特明白自己也许没什么办法帮助这个可怜的病人了,他在考虑着是不是报警……但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从刚才的谈话中他能听出来——这个病人非但家世不凡,而且可能掌握着极大的势力!
……他端起那杯没喝过多少却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他那张舒服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是不是该提前转行了呢?他苦笑。也许这之前得先见见另一个心理医生吧?
他并不知道,3天前,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脉附近一个名叫采尔阿斯的小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他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想像的事。
……
海伦娜推开窗子——
雪已经停了,今天是个好天,因此她的心情也格外好。
梳妆停当,她便打开衣柜,挑出自己非常喜欢的一件天蓝色冬装。这件冬装是她上周去逛集市时买的,只试穿了一次,便再也舍不得穿了。这件冬装样式很可爱,领口、袖口和边缘都镶有毛边,明丽又柔嫩的天蓝色很配她栗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时候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满意地笑了下,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径直奔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这一顿饭做了1个多小时,可她却一口都没吃,只在匆忙间啃了几块饼干,做完看一看表:正好8点。
她小心翼翼地把精美的食物分早餐和中餐放在食盒的两个格子里,取下围裙,再照了下镜子确定她那身漂亮的衣服没有弄脏,便把食盒放进精致的篮子里。
“爸爸妈妈,我走了啊!”她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最后再瞟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确定自己的打扮足够大方得体了,也不等父母回应,就提着篮子跑了出去。
她要去的那地方离家里不足20分钟,步行就能到,她知道那个人不喜欢任何机械所发出的声音,再说今天天气不错,走走也挺好的。她哼着小曲,踩在被阳光照得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的雪上,想着很快就能见到的那个人,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座别致的小木屋出现在她视线里。
窗户开着,他果然在!
海伦娜几乎是以飞奔的速度来到那木屋前的,和往常一样,她摸出大门钥匙将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她完全不用担心这样做对那个绅士般的男人来说是不是会太失礼——不敲门就直接开门进去,因为他告诉过她,不管他在或不在,她随时可以用这把钥匙开门进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有了些许得意,镇上那么多姑娘都梦想着能够有机会在这个人对面坐下哪怕是喝口茶,她却能随时进入他的房子……这,是女主人才有的特权么?她的脸红了。
“早上好!她向着楼上开着窗户的那个房间大声喊,以提醒这个人:她来了。
“海伦娜来了啊?快上来吧。”楼上传来一个清亮而柔和的男声,听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哎!”她兴高采烈地应着,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推开传出声音那个房间的门——
她推开的是一间画室的门。
画室是画家专门用来画画的房间。
所以那个声音非常好听的人是个画家。
其实海伦娜并不知道门里的这个男人在画坛的名气怎样,至少在自己所知的范围内并没有他的名字,可每当海伦娜如痴如醉地欣赏着这个男人绘画时专注的样子和他笔下那一幅幅明丽生动、充满了阳光味道的画时,她便在心里暗暗肯定:他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画家!
如果现在不是,在不久的将来,也一定会是。
因为他本身便是上帝最最杰出的一件作品!
沐浴在晨光中的他似乎浑身上下被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就像宗教彩图中的天使。他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全身上下每一寸的线条都精致到难以用凡人的手来雕琢。那双闪烁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清澈纯净的天蓝色,海伦娜一直觉得这种颜色只有在天堂才能看到。他留着一头湖蓝色的波浪长发,卷曲而自然地披在背上,甚至带着几分艺术家独有的慵懒味道。
……海伦娜知道自己已经看呆了,但她并不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因为任何一个人见到他都会有这种反应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她怎么想都想不通,男人居然能拥有如此美丽的容貌和如此高雅的气质!这是造物主一个美丽的错误么?
晨光中的天使此时正在一幅画布前挥动着画笔,画布上一瓶娇艳欲滴的玫瑰正在阳光下绽放,尽显勃勃生机。
“你好,”海伦娜向他走过来摇摇手,“好漂亮的玫瑰啊!”
“你和你的新衣服也是啊,”天使向她转过脸来,精巧的唇角向上弯出一个绝美的弧度,“来得正好,我刚泡好一壶茶。”
“你呀,除了会泡茶之外还会做什么呢?”海伦娜嗔道,把手里的篮子放到一边的矮几上,“你总不可能老等着我来给你送饭吧?”
“在海伦娜不愿再给我送饭之前我还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天使笑眯眯地说。
他就是吃定了自己不会扔下他不管!海伦娜翘起嘴,心里却格外甜蜜。
她打开篮子,取出食盒里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偷偷瞟了一眼她心目中的天使,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回到了他那未完成的画上,就像天使对着人间百态展颜一笑后又返回到了天堂。
她心里一闷,但很快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她很清楚,天使是属于天堂,属于神的,而她只是凡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少女,能够像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她不该也不能再奢求什么,否则,这小小的一点幸福说不定也会失去……
“你……呃……老是画风景、画静物,难道不画人物的吗?”她试图用说话来掩饰一下自己可能暴露出来的尴尬。
“画啊。”天使答得非常简短,视线不离画布。
“那……你什么时候把这幅画画完了……”她咬咬下唇,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向天使微笑,“能不能给我画一幅肖像画呢?我们是朋友,应该不会太难为你吧?”
“当然可以。”天使答应得相当爽快,几乎没有任何考虑。
这样就行了!
海伦娜对她的天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样就行了,她不再要求什么,这一辈子就已经很幸福了!
“你还是快点把手洗了来吃早饭吧!要不会饿出胃病,也会辜负我的手艺的!”她快乐地大声吆喝道,“早饭是我拿手的黄油蛋卷饼、果酱面包、我们家手制的奶酪和自己磨的咖啡!你可有口福了!”
一个画家在进入了绘画的状态之后便不太会愿意打断自己的灵感而停下来做别的事,可天使还是高高兴兴地停了下来,并调皮地应道:“听从您的吩咐。”因为对天使来说,别人的心意永远比自己的一点灵感甚至一幅画更重要。
他很快地洗净手上的油彩,回到画室,然而就在他要坐下享用这美味的早餐时,楼下忽地传来“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混乱而响亮的脚步声闯进大门,只停了几秒,便径直向楼上画室而来!
有人破门而入!
海伦娜不知所措地呆立着。天哪,难道有人抢劫么?不,这个村子这些年来连盗窃案也没发生过,更不要提大白天破门而入这种恶劣的事了!再说村子里的人全都相互认识、相互帮助、相互扶持的,亲得就像一家人,一家人是不会伤害一家人的!那么会是……
她还来不及想更多,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便已经踢开了画室的门闯了进来!
海伦娜害怕极了,她没有细数,闯进来的大概有十来个人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