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这才放开了蒙着他眼睛的手,一架纯白色的钢琴便出现在卡妙眼前。
“喜欢吗?”看着卡妙眼中难以掩饰的惊讶,撒加微笑道,“我知道你成天待在房间里闷得慌,所以特地给你找来的。”
卡妙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架钢琴看。
“雅塔卡玛的基地早已经被风沙淹没了,把它找出来还真费了一番功夫,”撒加笑着把手覆在卡妙的手上,牵着他轻柔缓慢地抚摸着这架钢琴,“不过值得。”
卡妙不说话,垂眼看着他以前常常弹的钢琴,静静品味着手指抚过琴身那冰凉细滑的触感。
“还记得我们一起弹琴吗?”撒加沉厚且富有质感的嗓音在他耳边温柔地道,“那时候……真好……真好啊。”
卡妙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记得那次,我们还约好以后再一起弹琴的,”撒加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地呢喃着,似乎也与他一起陷入了回忆,“谁知道一拖,就拖了3年。”
……卡妙猛地睁开眼!
妈妈留下的钢琴,这确确实实是妈妈留下的钢琴。
这钢琴,确确实实地在他眼前,自己的手,也确确实实地在抚摸着它。
他定定地盯着这曾经是他回忆中最珍贵的东西,又看了许久,方才开口,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任谁也难以预料的话。
“我……”他说得很轻、很慢,但是也很清晰,“以后,再也不弹琴了。”
就在这句话从卡妙口中说出的瞬间,撒加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拉扯着,将一张本来温柔微笑着的脸硬生生扯成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然而由于那只手的施力并不均匀,那张脸也被扯得很不协调,紧接着,这张左右不均的脸又一下僵化,成了一副看起来很诡异的面具。
那面具的眼珠几乎就要凸出眼眶,很像是瞪着什么,却又分不清到底在瞪着什么……
这样的表情持续了约十几秒后,那张脸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原先温和可亲的微笑。
“没关系,”那双原先瞪大得可怕的眼睛甚至因为忽起的兴致而放过了夺目的光彩,“我弹给你听。”
……
撒加真的开始弹。
时隔3年,他的琴技还是那么纯熟,十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琴键上飞旋着弹奏出优美动人的曲子,那曲子是卡妙非常熟悉的,因为3年前他就曾在撒加面前弹过。
看着卡妙微蹙着眉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撒加从容地微微一笑。
“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这曲子?”他说着,若有所思地喃喃念了一遍,“‘Je ne vous oublie pas’……这就是你当时想告诉我的……我不好,明白得太迟,可是宝贝,当时我心里想的和你一样……和你一样啊。”
卡妙不语,似乎是听这首曲子听得出了神,清秀出尘的脸上泛着一缕淡淡的哀愁。
“其实……”在柔美抒情的旋律中,撒加缓缓地继续道,“直到现在,我都不想去伤害任何人,如果可以选择,我仍然想放下所有的事,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陪你弹琴,或者弹琴给你听……要是能这样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卡妙闭上眼睛,似乎又陷入想像中。
是的,尽管不像撒加想得那样多,但他也能隐隐感觉到,如果一切如撒加所说,将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可惜,再美好,也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
阿富汗,喀布尔——
在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钢筋结构的会场里,一场前所未有的听证会正在举行……
艾欧里亚和他的两个助手立在会场正中,面色从容却也难掩凝重和焦虑,他们正等待着那些围坐在他们周围的人类的回答。
那些身着当地传统服装的老人们坐着一动不动,更不说话,看上去麻木得就像围成一圈的群雕,只以偶尔的几声咳嗽证明自己还是活体。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艾欧里亚身边的两个助手都已经有些不耐烦,四下里环视着寻找可能会出现的支持者的目光,可遗憾的是没有找到。
“……喂,”其中一个合成人终于耐不住,提高嗓门道,“你们到底同不同意,总该给句话吧?让我们老站在这里干等是什么意思?”
就像往死水中投一块石子也会激起波澜一样,围坐着的其中一位老人终于扶了扶他那镶着极厚镜片的黑框眼镜,咳了两声,慢吞吞地开口反问:“怎么?觉得你们受到怠慢了?”
那合成人眼一瞪,露出一副要发作的样子,但立即就被艾欧里亚身旁另一个助手——一个极高大极魁梧、身材就像一堵墙似的合成人拦住了。
那大个子合成人使了个眼色制了他的同伴,然后继续静等,倒是艾欧里亚说话了。
“受点怠慢倒是不要紧,我们3个人也不会少块肉,就算是在这里站上几天几夜,我们也耗得起,”他犀利的目光逐一扫过围坐在他周围的老人,“可我知道,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之前我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现在也不用再重复,事情的严重性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现在只是想听你们说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们很欢迎外来的援助,”那最先说话的老人回答,“可我们不希望在没被合成人叛军消灭之前,就被一群不可靠的盟友消灭。”
先前耐不住要发作的合成人一听这话,脸色再度沉了下来,大声问:“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们曾经在协防巴士拉的时候就背叛了你们的伊拉克盟友,转而投向伊郎,害得伊拉克在伊郎死伤无数,是么?”老人反问。
“什么?你们竟然这么……”那合成人话还未说完,又被那大个子合成人,也就是艾欧里亚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亚尔迪再次拦住了他。
“那是谣言,”艾欧里亚会意地与亚尔迪对视一眼,回答,“我们当初和伊拉克政府签订的协议是,我们只帮助他们作境内防御,一旦出了他们的国境,我们概不负责。我们只想保护无辜平民,绝不参与你们人类任何形式的侵略。”
片刻的沉默后,另一位老人也开口了。
“伊拉克那并不能算侵略吧?只是一种为了迫使伊郎签下停战协议的战略反击。不管怎么样,你们背叛了伊拉克是事实。”
艾欧里亚冷笑一声:“事实?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所说的是事实?仅凭着听来的、没有经过证实的消息吗?我再说一次,我们和伊拉克的协议是我们只协防他们境内,境外的事我们不管,可他们不听我们的劝告,不在击退伊郎军后立即找他们协商停火,反而挥着屠刀杀进了别人的国土!你们搞清楚,是他们违约,我们才退出他们的阵营。我们合成人反抗组织的宗旨是阻止战争避免更多伤亡,不是帮助你们人类以你们的任何借口进行屠杀!伊拉克也好,伊郎也好,哪个国家的人类也好,都一样!”
“……”
回应他的又是一片沉默。
“还有,拉巴提贾长老,”艾欧里亚继续道,“请注意你刚才的用词。我们帮助你们抵御这场灾难,并不代表我们承认自己仍然是你们人类的奴隶,在我们心目中,人类和合成人的生命都是等价的,不应该有轻重贵贱之分。本来,这场战争我们至少可以置身事外,可我们却选择了和我们的同类战斗来保护你们人类的平民,你们以为是为了什么?”
“……”
仍然是一片沉默。
这时,又一个合成人反抗组织的成员经过卫兵的搜查进入了会场,来到艾欧里亚身旁,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围坐在四周的老人们纷纷面露异色,开始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艾欧里亚和他的手下,有的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艾欧里亚听罢,锐利的目光从容不迫地再次缓缓地扫视了他们一遍。
“我们想谋求真正的和平,”他朗声道,“现在地球上能源还剩多少?还经得起几次大规模的战争?好了,我们不说远的,只说现在……我这个兄弟刚刚给我送来一个消息,巴基斯坦那边的合成人联军已经把智能联合在科哈特的一个合成人工厂和一个兵工厂攻占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围顿时哗然,很明显,这个坏消息对在座的长老们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不多一会儿,又一个通过了搜查的合成人进入会场,走向艾欧里亚。
艾欧里亚待他走到自己面前时做了个手势止住他:“不用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把要告诉我的大声告诉在场的长老们吧。”
那合成人愣了一愣,随即大声道:“刚刚收到消息,5分钟前,在巴基斯坦马尔丹的另一个合成人工厂也被合成人联军攻占!”
这下子,会场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将近两分钟里,周围如死一般地寂静。
科哈特和马尔丹距离喀布尔都不远,而且都有一个智能联合的合成人工厂,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合成人士兵,如果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喀布尔,那这个城市只有灭亡一途。
良久,艾欧里亚长吁一声,再次开口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全部跟你们讲明了,你们接受我们的帮助也好,不接受也好,随便。如果我们合成人在你们这里是不可信、不可靠也不受欢迎的,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他迈开大步朝会场大门走去,亚尔迪和其他3个合成人紧随其后。
“……等等……艾欧里亚……先生”最先发话的长老终于出声。
艾欧里亚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个长老又咳了两声,慢吞吞地伸出手紧了紧耳中塞着的同声翻译器,同时对这种“高科技”的东西不满地咕哝了两声。
“……先生,请你耐心一点,”他说着颤颤巍巍地端起手边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接着说,“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决定,得由所有的部族长老、市长和军队指挥官共同商议之后才能得出结果。”
……
“这些人类算是什么东西!”
出得会场后,那个几次想要发作却又被适时阻止的合成人狠狠地踢着脚下的石子骂道。
“我们帮他们打仗,他们还疑神疑鬼的把我们当间谍,对我们冷嘲热讽、开个什么破听证会把我们当犯人一样羞辱不说,战况变成这样了他们居然还要我们等!他们以为我们是求他们让我们帮忙吗?”
其余人在听证会会场附近缓缓地信步而行,都没吱声。
“我不明白!老大居然还对他们这么客气!”那合成人又道,“我们以前加入组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再被人类奴役吗?现在我们对他们这么低三下四的,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
“史里乌,”亚尔迪冷冷地打断了他的牢骚,“我不管你怎么想,可在组织里,没人能怀疑老大。”
大个子的警告对这满腹牢骚的合成人起到了明显的作用,他的态度和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嘀咕着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我又没说我怀疑老大。”
走在最前面的艾欧里亚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没关系,有不同意见也好,表示怀疑或者反对也好,都是正常的,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他头也不回地说,“不过以后你们就会知道,我现在这么做是对的。”
“老大,”史里乌忍不住又道,“这些人类完全就看不起我们!”
“人类一开始就是看不起我们的,这不稀奇,”艾欧里亚回答,“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做的,就是赢得人类的尊重和承认。我知道这很难,可尊重和承认并不是靠武力抢来的,而是别人自愿给的,所以,你赢得了本来不尊重你的人的尊重,就证明你有本事,反之,你也就只能屈服于所谓‘命运’的摆布。”
“可是……”史里乌不太服气地道,“这些人类根本就拒绝我们的帮助,我们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啊!”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