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圆圆,我的偶像都无法归类,他们拼命不随大溜,弄出些故事,让大家的精神生活丰富多彩。
我妈说,老流氓没有单位,社会关系复杂。我说,我妈的社会关系也复杂,我妈认识副食店卖肉的,
净给我妈切瘦的,偶尔还免肉票。我妈认识厂子里做冰棍的,她领的冰棍都是第一锅冻的,色重香
浓,一看一舔就知道是红果味儿的,吃一口,香精浓得麻嘴。我妈还认识邮局卖邮票的,新邮票上
市我妈不用排队就能买到,转手到月坛邮市就能卖个高价。我妈说,你妈妈的,我是你妈还是你是
我妈?你给我听好,不许你和老流氓穷混,否则棉线衣的领子给你织紧一寸,不许就是不许,没有
那么多道理。
那个时候,我的生活总体来说简单枯燥。早上天刚亮就被老妈吼醒,扒拉几口稀粥咽几口馒头,
富裕两三分钟就在馒头里抹层芝麻酱和白砂糖。然后骑车上学校。路上常碰上同班或是同年级的女
同学,早上的太阳底下,她们的“的确良”或是“乔其纱”的小褂半透明地摇摆,很容易知道有没
有戴奶罩,甚至看到背后是用钮扣还是搭钩固定的。现在想起,这种半透明地摇摆比抽屉里的成人
录像淫荡百倍。
要是女生长得太丑,就狠蹬几下超过去,让她们看见我潇洒的身影和崭新的褐红色塑料底布片
鞋。要是长得还端正、天气又好,就搭讪几句一路骑过去,早上的太阳底下,女生头发的颜色和其
他时候不一样。
不闹动乱、没有地震,白天总要上课。数学老师因为自己是弱智,总把学生当弱智对待。数学
老师为了讲解负数概念,在教室里的水泥地板上走来走去:“我向前走三步,我向后走四步,我一共
前进了几步?”当时文学绝对是显学,所有青年人可以分为三类:文学男青年、文学女青年和不上
进青年。所有语文课老师都热爱文艺,偷偷写小说写散文写诗歌,努力在报刊上发表,用气质弥补
身材长相的先天缺陷,坚信一定能万众瞩目、扬名四海。我们语文老师是个戴小黑眼镜的小老太太,
精气内敛,表情刚毅,偷偷写言情小说,还隔三差五在《北京晚报》五色土文艺副刊公开发表几行
朦胧诗,比如“你有你的铜枝铁干,象刀、象剑,也象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象沉重的叹息,又
象英勇的火炬。”她总给高分的几个心腹学生都精通两种修辞方法:排比和拟人。我们语文老师说,
排比用以论述,有气势。拟人用以抒情,有情调。我觉得语文老师在文字上灭我有些困难,我从小
就觉得文字如胶泥,捏起来有趣。我小时候热爱毛主席,背他老人家的诗词:“人生二百年,击水三
万里”,觉得白居易“九岁知音韵”没什么了不起。进而热爱毛主席激赏的李白,背“天上白玉京,
五楼十二城”,觉得毛主席喜欢得的确有些道理。我上进心最炙烈的时候,写作文《游园有感》,尝
试了拟人手法,尽量事儿逼:“公园一角,有个池塘。池塘边一棵柳树,池塘里一条金鱼。我好似水
底鱼随波游戏,你好似池边柳将我调戏。” 小黑眼镜语文老师立刻用板砖拍死我,批注如下:“格调
低下,心理邪仄,有严重流氓倾向。建议家长没收其所有不良课外读物,订阅《北京晚报》,特别精
读五色土副刊,引导其灵性,抒发其才气,不致堕入歪路。”
我中午在学校包伙,每月八块五,一荤两素三两米饭。晚上回家吃,饭后常常有作业需要对付。
周末可以睡个懒觉儿,然后借姐姐的月票去坐公共汽车胡逛,姐姐长得粗壮,我长得清秀,我在她
月票的照片上添了笔小胡子,半男不女的,随手一晃,售票员分辨不出来。老爸如果在家,会拉我
去新华书店,他觉得我是个可塑之材。老爸一个爱好是磨刀,他把所有能磨成刀的都磨成了刀,钢
板尺、钢筋、钢管。还钻两个孔,加上木把儿,偶尔刻个花纹或是一句《千家诗》。老爸觉得我是可
塑之材的意思,就是认为我也能被磨成一把刀,安个木把儿。
我一本书也不想买。那时候写小说散文的叔叔大婶们患有永久性欣快症。他们眼里,黑夜不存
在,天总是蓝蓝的,姑娘总是壮壮的,看见宝塔只想到延安,绝想不到阳具。祖国形势象是吃了几
百吨壮阳药,硬挺挺的想疲软一小会儿都不行。科普书多走《十万个为什么》一路,告诉你圆周率
小数点之后两百位是什么,还编了文言的谐音段子帮助你记忆,什么“山顶一寺一壶酒,尔乐苦熬
吾”,说记住了就可以跟同学显白了,格调低下,心理阴暗。《动脑筋爷爷》长得象我们弱智的数学
老师,一副大脑少根筋的样子。我翻来翻去,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趴在阳台上俯看大车、二车
青青白白的头皮和油光水滑的黑头发,想象她们的味道,然后“小白兔白又白,两根鸡巴竖起来”。
5老流氓
老流氓是我枯燥生活中的光亮。
老流氓没什么正经工作,总在街前楼后晃荡,但是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阵子,几个月或半年之
后又重新冒出来,脸上多道伤疤或是腕子上多块金表。老流氓也穿蓝布褂子、绿军装、塑料底布片
鞋,但是他挽起袖口,不系风纪扣,片鞋永远不提上后帮,在不经意的时候,眼睛里亮亮地冒出凶
光,和其他人不一样。多年以后,我看时装秀,男模特一个个很有气质的踱出舞台,每个人都故意
怒气冲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儿,好象下定决心,逮谁灭谁。我蓦地想起老流氓,不由得笑了,仿
佛看见一只只便秘的阉猫模拟目露凶光的老虎。
老流氓和他的哥哥和嫂子同住。哥哥是绝对的本分人,老实、话少,整天穿四个兜的深蓝色工
作服,一手机油。嫂子是个厉害角色,小处绝不糊涂。哥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一定要给老
流氓弟弟一张床睡觉之外,万事都听嫂子的。嫂子知道老实人讲起原则来,威武不能屈,但是只有
一间屋子,不能总三个人混着住。老流氓什么名声?外面的小屁孩子已经开始乱唱歌谣,“好吃莫过
饺子,好玩莫过嫂子”。由于住在一楼,嫂子逼着哥哥,不顾街道委员会要罚款的扬言,在楼外面接
出一间小砖房,给老流氓睡。小房有个小窗户,夏天露雨,冬天露风,从楼里拉了根电线,接了个
二十五瓦的电灯,嫂子不拉闸限电,就长久亮着。
方圆好几里象我这么大的半大小子,没见过山洞,没见过隐士,没见过巫师,没见过大盗,没
见过少林和尚,没见过蒋匪特务,所以把所有对“怪力乱神”的敬畏景仰都落实到老流氓和他的小
房子身上。我们敲老流氓的门,听老流氓讲那过去的故事。我们的议题很广泛:拳法、内功、冷兵
器的制造、火药的配制,如何挨打,如何把人打出内脏出血但是外面一点看不出来,如何一战成名
两天立腕儿,谁又把谁叉了,谁又拍了什么样的婆子,谁又夺了谁的情儿。天气冷的时候,我们丘
在老流氓的小房里,四壁贴着半年前的《人民日报》和大奶大腿的洋妞挂历,炉子里有蜂窝煤,就
在顶层凹陷焖几块白薯,在上面再做一壶热水。天气转暖,几个臭小子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味道容
易馊,就挪到楼群间的槐树底下,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去防空洞。
我们真心感谢主席和那些开国的将帅,感谢他们对他们经历过的战争岁月的留恋,号召“深挖
洞广积粮”,我们有了防空洞。战争还在天边喘息,还会象潮水一样蔓延过来,还会象蝙蝠一样滑翔
过来,还会象蜗牛一样潜行过来。危险还在,暴力还在,我们对防空洞比所有人都熟悉。地上的世
界,是属于那些写小说和散文的叔叔大婶们的,黑夜不存在,天总是蓝蓝的,姑娘总是壮壮的,看
见宝塔只想到延安,绝想不到阳具。祖国形势象是吃了几百吨壮阳药,硬挺挺的想疲软一小会儿都
不行。地下的世界是老流氓和我们的,没有黑夜,没有蓝天,没有健康的壮姑娘,时间稠得象浆糊。
我们仔细看管我们势力范围内的大小防空洞入口。我们不怕片儿警和街道大妈。我们那儿的片
儿警赤手空拳没家伙带,都是被吓大的。派出所墙上刷着标语:“抢劫警车是违法的,殴打民警是要
做牢的”、“不准私造枪支,不准私藏弹药”。他们天一擦黑就不敢出门,最多抄抄假新疆人在街边支
的烤羊肉串和切糕甜食摊子。真新疆人,汉话都说不利落,骑个无照三轮车,车上是烤肉串的铁架
子或是用杏干和果仁摆兑得表面光鲜的切糕。这些人没人敢惹。这些新疆人,一个人身上最少带两
把刀子,腰里一把弯刀,靴子里一把小刀,汉话说不利落,一着急,就用刀子说话,尚约清通。街
道大妈左胳膊上戴个红袖标,用个曲别针别了,照料所有片警照料不到的地方。其中最牛的是胡大
妈,奶大垂膝,从不戴奶罩。宣称国家规定,国营单位女职工,为国家建设做出了卓越贡献,五十
岁退休,六十岁就可以不戴奶罩,六十五岁就可以不穿内裤,七十岁就可以打人不犯法。胡大妈今
年六十三了,每天都热烈地盼望活到七十岁。胡大妈裹小脚,但是天生神力,一般质量的门闩一脚
就踹开。团结湖地方志上记载,光天化日之下、工厂机关上班时间,胡大妈破门而入,一个月最多
将五对奸夫淫妇捉拿在床,和当时地方上著名的猎杀麻雀大王一起上台领奖。有一回,天刚黑,胡
大妈顺着烟味儿找过来,几乎一脚进了防空洞,好在偷偷抽烟的几个人里有刘小三在,临大事有静
气,提了虎头牌的大手电,冲到防空洞口,迎了胡大妈,吐出舌头,哈喇子尺长,手电从下往上一
照脑袋,舌头红彤彤的,哈喇子银亮亮的,胡大妈当下就瘫了。
我们怕的是爹妈之类的大人,怕我们学坏的理由让他们充满正义感。大洞口常常有老长的铸铁
盖子盖着,我们就在铁盖中间码上一溜砖头,当成乒乓球台,常常假装打来打去,大人就不在意了。
小洞口没好办法,就在周围堆些乱石头,挖几个一尺深的陷阱,往里面大便小便,倒插些削尖的竹
签子或放个大号老鼠夹子,弄得又乱又臭又凶险,一般人不敢靠近。
6母蛤蟆的腰
刚刚占据防空洞的时候,我们四面勘查过。我们打乒乓球的洞口被我们称为“大黑洞”,就在楼
群一角,周围两棵大槐树,白天很少见光,到晚上更黑。我们几个费力地搬开铸铁盖子,露出水泥
台阶,台阶下面是黑黑的洞口,我们的勘查从“大黑洞”开始。刘小三一手打着虎头牌手电,一手
拿了一个塑料指南针,走在最前面。他斜挎一个地质包,帆布的,经磨防水,包的侧面还有两个挂
地质锤的袢儿,上面挂了一个一头尖一头平的地质锤,包里面八节手电备用电池。刘小三的大哥是
学地质的,这些行头都是他大哥给刘小三配备的。十几年后,刘小三在北京美洲俱乐部事事儿地请
我喝下午茶,给我看他恒温保湿的私人雪茄屉里阴茎一般粗细长短不等的COHIBA。他把粗大的
COHIBA在鼻孔下蹭来蹭去,从来不修剪的鼻毛不自主地轻拂COHIBA的身体。刘小三的眼神游离于
COHIBA和他的鼻毛之外,他飘忽地看着窗外,窗外是污染笼罩下的不可见。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