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HIBA在鼻孔下蹭来蹭去,从来不修剪的鼻毛不自主地轻拂COHIBA的身体。刘小三的眼神游离于
COHIBA和他的鼻毛之外,他飘忽地看着窗外,窗外是污染笼罩下的不可见。刘小三轻柔而漫长地叹
了口气,徐徐告诉我,他第一次感觉人生美好、自己牛逼,就是我们勘查防空洞、他一身职业装备
走在最前面的时候。
当时我们决定,以“大黑洞”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探一千步,先选一个方向,遇上
弯路,就在下一个弯路,按指南针的指示,继续往那个选定的方向扳。往北一千步,就到副食店了,
副食店里有小包的酸枣面,四分钱,怪味豆,五分钱,如果防空洞直通副食店,每天晚上酸枣面、
怪味豆就可以敞开吃了。往西一千步,就到我们的中学了,如果防空洞直通操场,逃课就方便了。
往南一千步,是团结湖公园,不敢多探了,怕拉开一扇门,湖水就倒灌进来。往东一千步,是个小
工厂,再走,就是农村了,那里的孩子人人有一把镰刀,日子过得苦,所以不珍惜现世,打架往死
里打。当时我们想,如果这方圆千步之内,地底下都归我们,已经足够牛逼了。刘小三的手电一明
一暗,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防空洞里很干燥,地上厚厚的浮尘,踩上去吱吱响,盖住脚面。我
眼神好,黑灯瞎火也能看见十几步之外,我走在队伍后面,负责保持队形和记录步数。老流氓走在
我旁边,皮笑肉不笑的,也不出声,跟着队伍走。只有在一个叫张小五的嫌刘小三的手电不够亮、
划着一根大火柴的时候,老流氓才窜了过去,一口吹灭火柴,厉声说道:“小命不要了?这里面炸起
来,管杀又管埋。”后来不久,西城传来消息,五个半大小子在防空洞里抽烟点野火,捅鼓着了洞里
藏的炸药,死了四个,一个炸飞了一条腿,拼命爬出来,拣了一条命。从那儿之后,西城所有显眼
的防空洞口都用铁板焊死了。后来很久,我很偶然地发现,老流氓早我们很久很久就对这些防空洞
很熟很熟了,现在想起来,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简直象个导游。这些防空洞里发生过的事情、隐
藏的秘密,也远远超出我当时最夸张的想象。
勘查的结果不太理想,通向副食店方向,走了约莫五百步,就遇到一堵墙,一定是副食店的员
工为了保卫酸枣面和怪味豆,从另一面把防空洞封死了。往西倒是通到了学校,几间挺大的屋子,
里面堆满了破烂的桌椅板凳,一面墙上还有黑板。我的美好想象破灭了,本来以为,打起仗来,就
象放暑假一样,甚至比暑假还美,连暑假作业都没有。但是眼前的这几间防空洞,一定是战时的教
室,操蛋,我们还要上课,准备战时的高考。听说,西山那边的防空洞挖得规模更大,好几个山都
挖空了,山上都不长树。战时的大学一定都设在那里面。往南索性没路,往东到了那个小工厂,防
空洞的出口是工厂的废料堆,这是我们发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零敲碎打,
拿到废品收购站卖废铜烂铁,作为我们的烟钱和去小饭馆的饭资。我们走在地洞里,我们心底里没
有一丝负罪感,我们在废物利用,国家不用,我们来用。后来传出消息,这家工厂要被美国人买走,
我们更有理了,与其便宜资本家,不如满足社会主义少年的自然生理需要,张小五找了辆板车,我
们连夜把所有铜和铁都拉走了。
防空洞里也没有多少发现,几个吃剩的洋铁皮罐头盒子,几本烂杂志。在距离“大黑洞”口挺
近的一个拐弯,刘小三趟到一小堆浅黄的胶皮,象是撒了气的气球,又象没有手掌部分的橡胶手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避孕套,给我恶心坏了。就像吐痰不恶心,但是把过去两个星期吐的痰都攒在一
口蒸锅里就恶心了。也许胡老太的腿法太厉害,怕被捉奸在床的狗男女跑到这儿来了。刘小三大我
们一岁,比我们有经验,号称老早就见过光屁股的女人照片,提出他自己的疑问:“这儿,妈的也没
床,又这么脏,怎么练呀?”老流氓在后面悠悠地说:“除了人,没其他活物是面对面、躺着干的。”
当时,我糊里八涂的,后来看多了中央电视台赵忠祥解说的《动物世界》,才渐渐明白,都是公蛤蟆
从后面抱住母蛤蟆的腰,公野马从后面抱住母野马的腰,梁朝伟抱住张国荣的腰,不需要床,只需
要一个给母蛤蟆、母野马搭个手的地方。在勘查好久之后,在一个靠近某军队大院的防空洞分叉,
我们发现了一个粮食储备,堆成小山似的压缩饼干,比石头还硬。之后,不少十几岁的孩子和爹妈
打架,离家出走,都聚到这儿来。拿个水壶,带点水进来,就有吃有喝有地方睡,比火车站或是长
途汽车站清静。不怕刮风下雨,大小便不用辨认男女厕所,省心省事。
7流氓是种生活方式
那个时候,不阳光的东西都被消灭了,所以阳光明亮得刺眼。老流氓是所有不阳光的东西的化
身。老流氓是香烟、毒品、酒精、颓废歌星、靡靡之音、西部片、三级片、下流小说、小黄画片、
巫术、邪教、帮会、格调、时尚、禁止在报纸上宣传的真理、老师不教给我们的智慧、孔雀开屏之
后的屁股、月亮的暗面。我们从老流氓那里学习知识,懂得了女厕所、女浴室有不同的爬法。驴的
阳具酱好了,切成薄片,圆而有孔, 叫驴钱肉。我们对老流氓盲目崇拜。刘小三、张小五从家里偷
出粮票,我从家里偷出肉票,那时候粮票、肉票都能换烟抽,我们努力不让老流氓抽九分钱一包的
“金鱼”,我们努力让老流氓抽两毛三一包的“大前门”。事后想来,如果时候对,如果老流氓会些
医术,被当权部门用钉子钉死在木板上,过几百年就是另一个耶稣。如果老流氓会说很多事儿逼的
话,被刘小三、张小五和我记录下来整理出版,过几千年就是另一个孔丘。
老流氓后来告诉我,他知道自己的确已经很老了,但是他总是很得意地认为自己是近百年来,
方圆十里最老的流氓,就象他总是坚信朱裳的妈妈是近百年来,方圆十里最美的女人。流氓是种爱
好或是生活方式仿佛写诗或是画水粉画,只要心不老,流氓总是可以当的。即使老到连调戏妇女的
兴趣都没了,还可以担负起教育下一代的责任。花好月圆的晚上,在防空洞,在老流氓的周围,总
能看到一堆眼珠乱转,鼻涕老长的野小子。老流氓更加鄙视那些鄙视他的胡大妈们,那些人都是庸
人。他说,如果时候对,围着他的这堆野小子里就会出刘邦,就会出朱元璋。
老流氓说我是那堆野小子里眼珠转得最快的一个。我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珠灵动如珠,鼻涕快
流进嘴角的时候总能及时地吸进鼻孔,爽洁利落。我让老流氓高兴,因为我能迅速领会每一种精致
的低级趣味,别的野小子还在做思想斗争的时候,我已经笑得很淫荡了。老流氓说我也让他头痛,
因为我记性太好,老流氓不得不绞尽智慧回忆起或创造出新的趣事。这件事随着老流氓记忆力和创
造力的减退以及我的不断成长而变得越发艰难。根据老流氓回忆,当老流氓有一天不得不怯生生地
开始重复一个黄故事的时候,他在我的眼珠滚动里看到了一种他不能鄙视的鄙视。从那天起,我再
也没有回过防空洞课堂。
我对老流氓的赞誉并不以为然。老流氓向来是以提携后进为己任的。他私下和刘小三或张小五
交心,也会同样地夸他们是那堆野小子里眼珠转得最快的一个。我和老流氓讨论,我说刘小三眼里
有光、下身总是硬硬的、元气充盈,将来一定了不起。他骨子里的贪婪常常体现在小事情上,一根
冰棒,他会一口吞到根部,再慢慢从根部嘬到尖尖儿,第一口就定下基调:从根到尖,涂满他的哈
喇子,全部都是他的。老流氓却说他神锋太俊,知进不知退,兴也速、败也速,弄不好,还有大祸,
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军阀的胚子。我听了糊里糊涂的。老流氓又说,我也很贪婪,眼里也有光,但是
我的眼底有很重的忧郁。我更糊涂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就嚷嚷:“你丫别扯淡了,我平面几何考
试怎么及格还不知道呢。你再胡说,我到胡大妈那儿告你企图鸡奸。”
十五年后,老流氓关于刘小三的话应验了。刘小三已经是一家集团的董事长,下面两家上市公
司,一大堆子公司和孙子公司。刘小三最后死在他自己一家五星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服务员早上
打扫房间,发现刘小三漂在巨大的浴缸里,身上满是半寸长伤口,像是被仔细去了鳞的鱼。浴缸里
全是血水,血水上漂了厚厚一层血红的玫瑰花瓣。消息传出来,说是情杀。刘小三的相好因情生怨,
怨极成恨,在浴缸里捅了刘小三六十四刀,在血水上铺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碎出的花瓣,然后自己
如落花般从窗口坠落,落在地面上,一米七八,一头长发。
这是我在那几年听到的最扯淡的事情。如果说浴缸里漂的是菜花花瓣或是金花叶子,我可能还
信个一二。无论老流氓怎么教育,刘小三对女人和玫瑰的认识一直停留在二至四岁的肛门期,要求
很简单:能不能让他感觉牛逼。所以他带出来的女人,一定是一米七八,一头长发,大奶窄腰,
36…24…36,见人必上艳妆,男人看一眼会想办法以别人不察觉的方式再看好几眼。总之,一看就知
道,包起来很贵的那种。我问过刘小三,个子这么大,床上好吗,我喜欢那种腰肢柔软,能劈横叉
竖叉,抬腿踢到面门的。刘小三说,像木头。然后问我,说真的,有什么区别吗?什么女人都没有
打手枪好,又干净又好。
喝刘小三丧酒的时候,公检法的都来了,他的一帮小兄弟也都来了,小兄弟们的深色西装都穿
得有款有型,鼻毛也剃了,挽联里还有“不信美人终薄命,谁教英雄定早夭”。我心里在想,时代是
不同了,黑帮都变得香艳起来了,现在再号称是老流氓,难道必需要熟读《离骚》和《花间词》了
不成?
8女特务
我对老流氓的个人崇拜在初三生理卫生课之后达到顶峰。
我身体的发育仿佛是在瞬间完成的,至少对身体发育的发现是在瞬间完成的,好象一觉儿醒来,
柳树全都绿了,榆叶梅全都红了,姑娘的屁股们全都圆了,我愤怒了,我他妈的开始遗精了。
那天晚上,我和刘小三、张小五一伙溜进朝阳剧场,没头没尾地看了一部反特电影。电影里一
个女特务没头没尾地出现,烫了一脑袋卷花头,上了厚厚的头油,结在一起象是铺马路的沥青。女
特务到伪党部上班的时候穿一身掐了腰的国民党鸡屎绿军装,去舞场的时候穿一件气儿开到胳肢窝
的红旗袍,总涂着鲜艳夺目口红,时不常地亮出一把小手枪,不紧不慢地说:“共军已经渡过长江。”
看的时候,我觉得她特土,充分理解为什么我党干部能够躲过美人计。但是当晚就梦见了。梦里,
她的手枪不见了,但是还是不紧不慢地说:“共军已经渡过长江。”一遍又一遍。我说,你贫不贫呀?
共军渡过长江又怎么了?还不快跑,还等着乱兵把你先奸再杀、再奸再杀?她亮出一个浅黄的避孕
套,象是撒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