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地养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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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地养妖- 第1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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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过奖了,”老妪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道,“我这点手艺还是年轻时候跟我老伴儿学的,和他比呀,我可差远了。”
  “是吗。”
  老妪见他吃完了,便要起身过来收拾,不料才刚从椅子里抬起身子,便又按着额头摔坐回去,倒把敖夜给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扶着老人的肩:“老人家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我去叫大夫来?”
  老妪疲惫地摇摇头,叹道:“人上了年纪,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不碍事的。”
  敖夜手摸老人脉搏,脉象羸弱,既是上了年纪,也是操劳过度的结果,便问:“这家里只有您和小孙子两个人?”
  “是啊,两个女儿早早便嫁了人,大儿子和二儿子出去做生意,好几年才回来一趟,剩下小儿子,去年春天为了救邻居家的小二毛,被毒蛇给咬了,没捱过当晚就没了,媳妇儿也跟人跑了,唉……”老妪说起自己的辛酸事,便叹息不止。
  敖夜默然半晌,老妪歇得缓过劲儿来,便又扶着椅子起身去收拾碗筷,看着她伛偻的背影,敖夜忍不住问:“那您的两个儿子也不说将您接到身边去享享清福?”
  老妪含笑回头道:“是我不愿意走,我的根在这儿,魂儿在这儿,老伴儿就葬在屋后的山坡上,只有在他身边,我才安心。”
  敖夜喟然叹息:“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老妪莞尔:“公子看上去闷闷不乐,似有烦心事,多嘴问一句,可是在为意中人烦恼?”
  敖夜还来不及回答,院子外就传来了龙宫虾兵蟹将嘈杂的喊叫声——放牛小牧童遇上辞霜和唐小棠,把他的行踪给泄露了。
  “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人,想必身份尊贵,还是莫让手下人等急了吧。”老妪听外头在喊殿下,客人又坐立不安,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遂劝道。
  敖夜点头起身,也不给老人家添麻烦了,迈出屋门,外头的虾兵蟹将立刻看到了他,哇啦哇啦围上来。敖夜对老妪拱了拱手:“晚辈有一事想向老人家请教。”
  老妪蹲在盆边洗碗,悠然道:“公子请说。”
  辞霜接到手下人通报,这时也匆匆赶了过来。
  敖夜听到他的声音,却假装没听到,静了一秒,说:“凡人一生不过百十年,相守却是容易,但若寿命千万年,成日对着同一张面孔,岂不会相看两厌?到那时又该如何?”
  辞霜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老妪笑道:“只需想想那人的好。”
  敖夜垂下了眼帘,唐小棠也赶到了,恰好听到这最后一句,一头雾水:“谁的好?”
  “没谁的好,走吧。”敖夜漠然推开门走出小院。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老妪洗好了碗筷,撑着膝盖站起,却身子一晃,瓷碗锵然碎裂声中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老人家!”
  最后还是没走成,郎中来检查过后,说老人右臂骨折,加上常年辛苦劳累,气虚体弱,恐怕需要调养上年余才能见好。
  小牧童也被叫回了家,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奶奶的白发,眼眶通红。
  老妪反倒十分坦然,完好的左手摩挲着孙儿的小脸,疼爱地道:“水生崽,别难过,奶奶不疼,奶奶还要看着你长大,将来娶媳妇儿,再用这双手抱一抱曾孙儿,乖,不要哭。”
  小牧童水生被她一哄,反而一瘪嘴,眼泪掉了下来:“奶奶!”
  辞霜在外间和郎中说了几句话,掏了一锭整银递过去,郎中接过,对他鞠了一躬,走了,辞霜撩开帘子进里间,道:“我托郎中去离这儿最近的镇子上的药铺买些补品回来,老人家,您每日按时服药,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老妪感激地道:“谢谢,谢谢几位贵人!水生崽,去烧水,给几位贵人泡茶。”
  水生抹着眼泪跑了出去,老妪才疲惫地叹了口气,说:“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活着无非是熬日子,熬一天,便少一天,我本想着老五娶了媳妇儿生了娃,我就可以去黄泉下陪我那孤苦伶仃的老伴儿,可谁知……唉。”
  “老人家,您别这么说,我相信老爷爷不会介意多等您几年的,”唐小棠拉着老人的手安慰,“水生还小,您要是丢下他一个人,往后的日子可真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老妪叹气道:“是啊,我也知道,我就是放不下水生崽,有时候吧……我都怀疑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儿女们都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我和水生崽啊,都是被抛弃了的人呐。”
  唐小棠和辞霜又安慰了她一番,服侍她歇下,然后轻手轻脚出了外间去。
  敖夜一直站在堂屋里,对着墙上那幅字画发怔,水生在厨房烧了开水,进来给他们倒水喝,出去打猎、担水、劈柴的虾兵蟹将们回来,也都分到水碗,各自蹲在墙角台阶上边喝边挥汗如雨。
  “你在看什么呢?”唐小棠喝完水,用手扇着风,问。
  敖夜道:“我没在看,我在想。”
  “想啥?”
  墙上那幅字写的是秦观《鹊桥仙》的最后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想……”敖夜咽了咽唾沫,嗓音有些涩,“活着有什么意思,活那么长有什么意思,被亲人朋友牵绊着,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千千万万年,倒不如凡人的几十年来得快活。”
  唐小棠不解地看着他,敖夜忽然自嘲地一笑:“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掌风迎面呼来,半边脸上挨了狠狠的一巴掌,“啪”的一声令说说笑笑的虾兵蟹将们全体噤若寒蝉。
  辞霜怒目圆睁,近乎咆哮地吼道:“说什么混账话!死,死有什么好?人活一生,难道就只为了情爱?男儿大丈夫,不思作为,不图功业,成日陷在儿女私情中不可自拔,简直愚蠢!”
  敖夜的脸颊上迅速浮肿起来,他的肤色本就比正常人要白很多,一个巴掌印印上去,颜色异常分明。
  敖夜冷冷看了一眼他,说:“我就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又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辞霜一噎,没能接上话。
  “逾越本分,以下犯上,”敖夜抬臂一指门外,“该怎么做……辞霜将军,要本殿下教你吗?”
  唐小棠从那一巴掌开始思维就跟不上他们的进度了,直到辞霜咬着牙旋身出门,顶着蒸蒸日头跪下,才猛然反应过来,赶忙喝止住几个犹犹豫豫要出去行刑的虾兵蟹将:“都站住,别动手,怎么回事呢这是?敖夜?辞霜将军是你的老师,你怎么能说打就打?”
  敖夜冷冷道:“教不严,师之惰,不罚他罚谁?打!”
  “不准打!”唐小棠马上阻止,“你你还有你,你们全都去河里摸鱼去,摸不到不准回来,快去!”虾兵蟹将夹在殿下和将军中间正两头不是人呢,唐小棠一发话,立刻跟得了特赦令一样,全都跑了。
  辞霜还跪在院子里,唐小棠劝了几声没能把他劝起来,只好又回来劝敖夜:“辞霜将军打你是不对,但你也不用这么倔吧?他不也是为你好么?”
  敖夜笑起来,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为我好?你让他摸着自己良心说,到底是为了谁,我敖夜堂堂南海龙王之子,随便招招手就有的是人争着对我好,谁是真心谁是虚情假意我会分不清?”
  唐小棠没主意了,无可奈何地坐条凳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爱之深,责之切,”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笑语,“小海龙,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敖夜勃然大怒:“是谁?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说话!”
  辞霜侧头一看,厨房低矮的瓦檐上,一个黄发黄衣的少年正笑嘻嘻地盘腿而坐,一手托着肉乎乎的腮帮子,狡黠地眨着一双大眼睛。
  “辞霜将军,以世间正义之名,我赦你无罪,起来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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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差距
  敖夜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摇大摆进门来的黄衫少年。
  少年一头虎黄色的半长发,被当中一缕黑发分开,衣衫解了一边,裸露着半边肩臂,袖子扎在腰带里,赤着一双干净的脚丫子,分明村中顽童的模样。
  “小虎哥,你回来啦!”水生看到他,黯淡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神采。
  狴犴点点头,老神在在地伸手摸摸水生的小脑袋瓜子,又向唐小棠打招呼:“小棠姐姐~”
  敖夜敌意地看着他,狴犴反而很亲切地冲他挥挥手:“你也是龙,我也是龙,咱们还算是亲戚呢,来,叫一声叔叔听听?”
  唐小棠一脸哭笑不得,狴犴叫自己姐姐,又让敖夜叫他叔叔,自己还不白占人家便宜,和龙王兄弟平辈论交了?忙打岔:“狴犴,别闹,他心情不好,一会儿跟你打起来吵醒了里面睡着的人。”
  狴犴伸长脖子朝里面看:“水生,你奶奶生病了?”
  水生老实地回答:“奶奶刚才洗碗的时候摔折了胳膊、哎哟!”脑袋上立刻挨了一巴掌,只听狴犴大叫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多帮你奶奶做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她下个月初六就满八十了,还做得动那些粗活吗!”
  唐小棠没来得及制止他的大吼大叫,里间的老妪已经被听到了,沙哑着嗓子问:“水生崽,又是谁来了?”
  水生双手捂着被打疼的脑袋,朝里回应:“是小虎哥来了。”
  狴犴看了看通往里间的门,舔了一圈嘴唇,扯了扯唐小棠的衣摆:“小棠姐姐有帽子么,借我一顶?”
  帽子?唐小棠对他的请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自从上次去薄山遇上冰窟,她就把冬天的装备也囤进了封印,这会儿取出一顶滑雪帽借给他,狴犴谢过,用帽子将脑袋包的严严实实,撩开帘子进去探病了。
  老妪一手打着夹板,躺在床上轻轻咳嗽着,狴犴慢慢放下帘子,一步步朝她走去。
  “你就是水生崽常提到的小虎?”老妪慈祥地招招手,“我们家水生崽蒙你关照了,来,过来坐,吃花生糖吗?”
  狴犴却不靠太近,离床还有几步远就停了,静静地看着老人。
  老妪眯着眼努力看他,浑浊的眼中少年的模样十分模糊。
  “我……一直都想来探望你……”狴犴像是在害怕什么一般,左脚向后退了半步,微微垂下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你……”
  老妪的眼忽然睁大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顾手臂上有伤,挣扎着坐了起来:“你……你能走近一点吗?头……头抬起来……让我看看,行吗?”
  狴犴却摇了摇头:“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等等!”老妪忙要翻身下床,匆忙间套不上鞋子,险些又摔一跤,狴犴闪电般冲回去将她抱住,然后用肩将人扛回床上,老人一手使不上劲,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累得他满头大汗。
  然而两人都没有出声叫外间堂屋里的人进来帮忙的意思。
  狴犴替老人重新盖上被子,脸上忽然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抚过,动作不由得停了。
  老妪手是颤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你……”
  狴犴猝然避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别走!”
  老妪近乎哀求地道:“别走……”
  狴犴伸向帘子的手顿了顿,飞快地说了句“我会再来的”,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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