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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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2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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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的可用了。这些用此种语言的人当 然写的不是正经的小说,就是那种其实大部分属于随笔类的东西。这类刊物也有连载小 说,就是给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看的,这起码说明它所关注的读者群已经有了,它是 有意识地用这种“鸟语”吸引那一代读者。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非常习惯接受那种比 较软的温情的腔调,不像我们年轻时听的都是硬邦邦的口号。这种“鸟语”最讨厌的是 滥用形容词,就是特别强调那种惆怅呀、那种寂寞呀,强调青春期的那些种种不适应…… 这些刊物上那种情结的文字非常多,大部分都是,特别碜人。 老侠:是不是年轻人中的大部分,由于青春期的原因,就喜欢这种软语,不分中国 外国,也不分什么时代。我们讨厌这种软语,是不是因为没赶上这个“好时代”? 王朔:这我不太清楚。反正许多人认为这种语言是美的,美学的,因为它软,其实 这种软也让人很舒服的。以前的那种刘白羽、魏巍式的美文,那种豪放派的大抒情的, 真的是要被婉约派的小情小调代替了。 老侠:“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代替了“大江东去浪淘尽”。 中国古代的文人,包括后来的文学史,都是扬“豪放”,贬‘婉约“,苏武、辛弃 疾等人的豪放在大部分搞文学史的人的眼中,肯定要超过柳永、晏殊等人的婉约。前者 是”文以载道“,后者是”文以抒情“,一载道就是大道理,一抒情就是小情调。 前者温柔敦厚,后者缠绵悱恻。我们被豪放压得太久了,是需要一些婉约。现在, 主旋律的豪放有些强驽之末了,大众文化的婉约已成为大众文化的主旋律。我觉得,港 台的婉约比起大陆自己土产的婉约要更纯粹,更少大道理的渗透,所以现在的年轻人更 喜欢港台。 王朔:港台是不是最终能够渗透进大陆小说,把咱这儿的小说全改样,我觉得就要 看港台的大部分文字,特别是流行杂志上的文字都是这样的东西。如果是,那我想大陆 恐怕也不能幸免,就是说将来最起码是大众文化这块儿,流行杂志、流行报刊,包括电 视电影无法抗拒这种语言方式。 老侠:像台湾的余光中的诗和散文就特别软,读上去宋词婉约派的痕迹特别重。 他有一篇著名的散文,叫《冷雨》吧,那种腔调已经软得近于流行歌的歌词了。 王朔:我发现现在的古装戏里说的不三不四的那种方言已经有点港台味了。现在的 时装戏已然被港台渗入。前段时间北京播的两个青春偶像剧,一个叫《真情道白》,有 些人戏称为”真傻道白“,这戏中的主角由胡兵主演,他说一口台湾腔,这太奇怪了, 大陆土生土长的演员能这么快地在语言上港台化,演女主角的瞿颖还好点儿。但是这个 戏里头完全是港台那套了,它已经进入到时装剧,已经不是说我们看的是港台戏了,或 者说香港那一套古装戏的腔调,就是大陆自己的时装戏,借用的都是这一套。大陆时装 戏的潮流就是合流倾向,即大陆、台湾和香港的演员合在一起演。还有那个《将爱情进 行到底》,有些人叫”将肉麻进行到底“,也是这样。它里头一定要说些软绵绵的话, 都是大家之间互相打情骂俏的软绵绵的话,好像谈恋爱只能这么软绵绵的腻乎乎的。这 种类型的东西,基本的语言方式都是港台的,而且从情绪上也反映出港台的影响。我觉 得使用港台的这个语言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他的情绪也都是港台的,这些杂志。影 视剧的观众、读者,包括演员、作者都是港台腔的,好像他们从小就是港台这缸里泡出 来的。虽然他们不生活在港台,但他接受这东西,可能他们会认为,这样的腔调才能表 达年轻人的心态。 老侠:我们的青春属于党和祖国,现在的年轻人的青春属于港台。我觉得这种语言 腔调传播得如此之快,与电台、广播、电视这些媒体的主持人的示范、诱导有特别大的 关系,特别是电视的综艺节目,电台的什么热线啦、点歌台啦、音乐排行榜啦,几乎所 有的调频台都是港台腔。 王朔:北京音乐台,原来我觉得还是非常有它自己特点的,现在越来越感觉是港台 胜了。尤其是晚上十一点以后,它的播出主持人也换了,播情歌的时间到了。 哎哟,全是港台腔,就那些”世界寄语“什么的。说些肉麻的话,互相赠那个音乐 贺年卡。点歌什么的也完全是港台,全是那个。这个台我有时候开车听,我觉得他现在 已经很难让人忍耐了,天越黑它的港台味越重,它非常适合那个时间,好像城市夜生活 的灯红酒绿跟这种港台腔完全能合上。当然我认为就北京这地方还使用这样的腔调,我 听着很不自然,一觉得听不惯就感到自己老了,电台的腔调是给年轻人的,我和它变成 一老一少了。也许真的再过十年它就成了,满北京都是这个,你不认,但它并不跟你战 斗。你觉得它的那种来势之猛,已经到了跟它狠猛地彻底战斗一把的时候了,但是他没 有什么锋芒,软软的。 老侠:就像猛的一拳砸在水中或棉花团上。 王朔:我想是不是旧中国就有这样的东西。本来就都是中国人,就容易接受这个东 西,他心目中早已经有了这个东西了。比如说宋词,婉约的那种,它本来就是个传统, 是软绵绵的,诉说离愁别恨喜怒哀乐的。旧上海它就是中国的,港台的大众文化不过是 旧上海的延续,就是说港台腔调不是一个外来的东西。外来的东西我想可能会时尚一时, 就似一阵风刮过去了。它真要是有这种传统的根儿,它作为传统就有可能在大陆也扎下 根。 老侠:港台腔的风靡真是柔情似水地横扫一切。你的口语小说已经有很多读者了, 有些句子和说法已经进入了人们的日常口语中,成为当代口语的一部分,但是你仍然搬 不动一九四九年后形成的红色语言,搬不动那种大话大抒情。而港台的东西,它的那种 软语腔调却在年轻人中把红色语言给废了,所谓糖衣炮弹谁吃谁软。 现在一些类似社会渣滓的人都是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他们也没工作,去偷去抢去 嫖去赌去吸毒,也有杀人未遂的,也有职业强奸犯,就是这些人什么都敢干,做人没有 任何道德原则,张口就是谎话,有人曾感叹,现在的流氓也一代不如一代了,过去的黑 社会、流氓还有黑社会、流氓的道德,现在的流氓已没有了”叹气“二字,跟社会的其 他阶层一样,只有利益,没有哥们。他们张口说话特别胜特别粗特别下流,不带脏字就 无法开口。就是这样的人,说起话来干起缺德事来特别狠,但他们都对港台歌曲、影视 了如指掌,模仿港台某歌星可以假乱真,对港台的各种”星“的事情倒背如流,最喜欢 听的就是关于什么周华健啦、张惠妹啦等等的轶事趣闻。有一次,两个人为争论刘德华 是不是开车把某某某歌星撞了,争得差点儿动手。你看电视,觉得这些歌星影星都很像, 分不清谁是谁,对我来说,他们就是个”星“,可以互相代替。 但那些小流氓却分得清清楚楚。最爱看的电视节目就是港台歌星的MTV、现场演唱 会,港台的录像片。挺怪这些凶狠粗野的人怎么能对那么软绵绵的甜歌情有独钟。莫非 他们心中真有那种小情小调? 王朔:现在的年轻人,不分哪个阶层,学生与社会青年,款爷与打工仔……只要他 一抒情就必是这种港台的,没有这港台腔他们就不会抒情了。后来我发现抒情必须模式 化,无非是用一种模式代替另一种模式,过去我们的抒情模式是由钦定政治决定的,现 在的抒情模式是大众文化制造的。港台腔的风靡我觉得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抒情方式, 每个人都能很快就学会,甚至当你学会了习惯了以后,就会感觉到那样抒情的需要,你 需要抒情,而且需要用一种最大众化的最通俗的方式抒情。我甚至觉得它确实能打动人。 比如说前一阵流行一个《心太软》,那曲调现在简直没法哼了,但在它流行那阵子,一 哼就上口,而且它传达的那种情绪吧,真的是能打动人,因为那种情感的小波澜、小曲 折,谁都会经历。等于就是深夜寂寞呀,不回家呀,甚至为了爱一切都自己扛呀,它真 的会打动人。就是说听了你会舒服,有时你甚至觉得它说得还很准。那我就觉得,它的 流行它的席卷是必然的。怎么说呢?我觉得它有那么一种普遍性,它真的是不管人在什 么情况下都适用。你可以抽象地说:我不接受这东西。但具体的东西你照样接受的。 老侠:西方早就有许多思想家批判大众文化,称之为现代社会的文化工业,其特点 就是机械复制,按照同一个模式,造就单面人。说这种大众文化中的复制、享乐、消谴 是一种”富裕的疾病“、”喜气洋洋的灾难“,而且还说这种现代的工业一体化、机械 复制、单面人,正是现代极权主义的社会基础,因为它窒息了人的怀疑的冲动、反抗的 冲动,抹平了人与人之间的个性差异,从而也就等于取消了人的自由。大多数人都喜欢 安逸,大众文化提供了这种安逸,遂使逃避自由成了现代人的醒目标志。他们寄希望先 锋艺术怪诞艺术打破这种统一的模式化。也有人寄希望恢复古老的道德和宗教信仰。人 性中这种与生俱来的世俗的东西,无所谓好坏、善恶,稍稍开一个小口,跟着就是洪水 滔天。
  第二十三篇 有没有不猥琐的性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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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侠:尽管你的作品有种很痞的东西,你的冲击力、尖锐性、反讽性和批判性都是 通过这种痞表现的。但我发现你有一个不痞的地方,就是性描写一点也不痞。 你的小说凡是写到男女色情的地方,跟其他当代作家比,你是相当克制的,你很少 有甚至就没有赤裸裸的煽情的追求肉感刺激的描写。而且你作品中的男女人物都是小流 氓类的,这种男女关系的描写居然如此清白,是不是有违你的呈现生活的本来状态的初 衷?相反,中国作家在八十年代已经进行赤裸的性描写了,九十年代就形成了一种普遍 化的倾向。像《废都》、《白鹿原》的性描写都很赤裸,甚至有《金瓶梅》的下流,还 有一批女作家,在这方面极为生猛,作品一上来就是自摸,而且恨不得从小就知道用自 摸来自慰。后来又出现了《绝对隐私》这样的男女关系实录的畅销书,出现了以婚外恋 为题材的小说和电视剧,且成为收视率和运行量都很好的大众消闲品。与外国的痞子文 学相比,你的性描写就更克制了。像法国的热内,美国的米勒,他们的作品的性描写包 括同性恋描写都是赤裸的。那你自己要在写作中还原生活,生活中的痞子怎样生活你就 怎样写。但涉及到性的时候,你把直白主义。自然主义的成分省略掉,这种大量省略的 男女性关系是否能还原到你所期许的那种原汁原味的真实。 你这个被学院派称为痞子作家的人,为什么在作品中说话做事都混不吝的人物,在 性爱上却如此清白、自制? 王朔:我觉得我直到今天仍没有找到一个描写性的好方法。大部分人写性是不干净 的、不健康的,我倒觉得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顾城的《英儿》写性写得比较好。 看了他们的东西,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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