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雪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按着自己的思路慢慢地说下去,“楼主您应该知道,我爹被江湖人称为‘夺命罗刹’。世人只当这‘夺命罗刹’只是对一个人的称呼,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名称是我爹与他结拜兄弟的共称。我爹的这位结拜兄弟,虽手不刃血,却凶残无比,当年的血案多是他的手笔。”
陶篱竹不明所以,但也猜到她这番话意义重大。
宁雪闲深呼吸一下,继续说下去,“当年,我爹与他做了一宗大案。岂料,这当中牵涉到一名官场人士,此人深感震怒,于是重金雇佣杀手追杀我爹与他。”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看向陶篱竹,“接下来的楼主您应该都知道了,我爹被我娘所救,并娶了我娘,成为了凌霄宫宫主,而我爹兄弟……”说到这,她似乎想到了痛苦的事情,沙哑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与我爹的经历也差不多,不过,他是被正派人士所救,并成功地隐藏了身份,以另外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立足于武林正派中。”
陶篱竹听得一头雾水,她忍不住打断,“那个,我不明白这当中有什么关联。”
宁雪闲低叹,“这人是伊曜的父亲。”
陶篱竹暗惊。
宁雪闲继续说下去,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哀伤。
听宁雪闲说完全部之后,陶篱竹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这下子,过往的疑问得到了一个答案,伊曜此番行动也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犹豫地开口道:“你爹的兄弟现在叫什么名字?”
宁雪闲摇摇头,深深地看着陶篱竹,叹道:“我不能对您说出他的名字。我只能告诉您,他是四大庄主之一。”
陶篱竹惊讶更甚,她压下心底的讶异,开口道:“也就是说,伊曜现在所做一切是为了报仇?”
宁雪闲轻轻地点点头。
“那你呢?你要帮你父亲报仇吗?”
浮云骤散,一轮弯月现于空中,大地顿时覆上一层银色的光芒。
清冷的光芒洒进屋中,原本隐在黑暗中的面容顿时显露出来,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光华。宁雪闲的眼中闪动着刻骨的悲恸,片刻,恢复了如水的沉静,声音沉稳如初,“死者已逝,何必让过去的仇恨给自己的心灵强加枷锁?爹爹在世,必定不赞成我为仇恨蒙蔽了双眼,挣扎在复仇的边缘,痛苦地活着。”
陶篱竹点点头,听完伊曜的身世之后,对他的恨意也淡了不少。
告别了宁雪闲,陶篱竹摸黑回到住处,刚关上门,便敏感地察觉到屋内有轻微的呼吸,惊觉心顿起。下一刻,她已被人揽入怀中,灼热的呼吸轻拂在她的耳垂,带着刻骨的战栗。
第八十一章 晦涩心境
强劲的手臂如蔓藤一般紧紧地缠绕着陶篱竹,灼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垂,带来一阵阵酥麻。
慌乱之中,陶篱竹第一反应是要挣脱这具灼热的怀抱。
“你可真会乱跑。雪姬跟你说了什么?”幽黑昏暗的房子当中,蛊魅入心的声音透出淡淡的哀伤。语调虽轻柔,却如秋天万物凋零一般苍凉萧瑟。这炎热的夏夜似乎也受到他的影响,染上了入骨的凉意。听到他这把略带悲伤的嗓音,陶篱竹蓦然想起刚才宁雪闲说过的话,心底的那片柔软被触动,瞬间泛起了似水的柔情。于是,她停止了挣扎。
伊曜将头深深地埋在她颈项当中,似乎要从中汲取勇气,“雪姬什么都跟你说了?”
陶篱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于是沉默。
面对陶篱竹的沉默,伊曜不以为意,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一瞬间,他想起很多往事,这些本该埋没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忽然如同缺堤的洪水翻腾在脑海当中,顺流而下,冲击着他的心脏,“今天,是我娘的忌日。”幽幽的声音似乎从地狱深处传来,缥缈虚幻。不难听出这声音中有着浓浓的哀伤。
陶篱竹讶异,心念电转之下,脑海中涌起的全是安慰的话语,她嘴唇微启,却无法言语。一番安慰的话语哽在喉咙当中,萦绕在唇齿之间。最后,全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逸散在空气当中。
伊曜沉浸在过去的思绪中,声音沙哑,痛彻心扉。
“我娘是一名温柔善良的女子。”回想起记忆中那模糊的温柔笑脸,伊曜阴柔的俊脸泛起了柔和的光芒,只是片刻,他那邪魅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心痛,声音略带梗咽,“她为了心中的那一份爱情,抛弃荣华富贵,不顾世俗礼法,跟随了当时江湖上恶名昭彰的江洋大盗。我无从猜测那人当初对我娘是出于一份怎样的感情。他接受了我娘的爱,却无法给予同等的感情,在所谓的名利当前,他抛弃了我娘……”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大声地狂笑起来,桃花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阴柔的脸上全是嘲讽,“这也不能怪他,自小在刀剑下讨生活,能过上安逸的生活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一夜之间,逃过官府追杀,脱离了江洋大盗的身份,以后还有可能光明正大地在江湖上呼风唤雨,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一股苍凉的哀痛从陶篱竹心头涌起,为了身后这名惨遭父亲离弃的男子,还为了那名追求爱情却被爱情背叛,最终死在爱人手中的女子。
伊曜冷哼一声,继续说下去,“他为了不让过往身份泄露,暗中杀尽知其身份之人。宁镇肃投身魔宫,暂时不能动手杀之。那些被官府追杀却得以幸存的下属全被他杀个精光。我娘,那个深爱他的女子,那个为了他连尊严、亲人、生命都能抛却的女子,在他心中,竟成为了阻碍他前程的绊脚石……”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唇边露出冷笑,“虽然宁镇肃千方百计地将我娘救出来,但是她还是逃不出被杀害的命运。时隔五年,当他得知我娘还存在世上,不是感到愧疚,而是迫不及待地赶来将我娘杀死。那一刻,我娘满腔深情地看着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爱人,虽然知道他的来意,却依然无悔。纵然被他活活地绞死,脸上却还露着欢欣的笑容。一个满腔爱意,一个冷血无情,两者一对比,是多么的讽刺!”他那阴柔的俊脸全是森冷狠绝,桃花眼中却流露出悲切的哀伤。
陶篱竹默然。她想,她可以理解他的感受。一个五岁的孩子,亲眼目睹母亲在自己面前死去,凶手还是自己的父亲,这种被至亲所抛弃的经历必定成为了童年阴影。在恨他的同时,陶篱竹心中还涌起了一股苍凉无边的悲哀,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感受着身后之人颤抖微微的身躯,她无声地叹息着。
“我娘吩咐我忘却一切,好好地活下去。”他冷哼一声,沙哑的声音满是悲怆,“我怎么可能做到?!虽然那时我藏身于狭小的柜子当中,但我还是能看见他那令人恶心的脸容,我永远忘不了他唇边露出的那抹残忍无情的笑容。我痛恨自己身上流着他的血液,这令我感到恶心!”
伊曜双手紧紧地箍着陶篱竹,似乎这样,他才能压抑住心中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他咬牙切齿地道:“他竟然觉得我娘不配获得一个安息之所,将我娘绞死后,放火烧屋。我娘那么深爱他,得到的竟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他声音沙哑,饱含痛苦,说到这里,他无法自制地停顿下来,似在平复激烈的情绪。稍停半刻,他继续说下去,“我从柜子中出来,爬到我娘的身边,看着我娘那已变成深紫的脸,心中想的全是要报仇,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我娘那时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她虽已不能开口说话,但还是倔强地要求我不要报仇,好好地活下去,待我答应了才肯闭上双眼。这叫我如何能做到?!”说到最后,他狂嚎出声,声音中全是悲痛欲绝。
陶篱竹全身的骨骼就像被压碎一样,身体虽然很痛,但她心底的那抹悲凉却萦绕不散,她脑海中浮现一副画面:熊熊烈火当中,一个五岁的男孩趴在地上,流着眼泪,不断地呼唤着躺在地上已经断气、身体渐渐僵硬冰冷的女子。
伊曜双手放松了一点,但仍旧紧紧地拥着她。他心底泛起如玄冰般的冰寒,盛夏夜中,他手足冷凉。只有抱着她,才能汲取温暖,才能驱散心中不断泛起的寒意。他忘情地抱着她,悲切地说:“我娘最喜欢将我抱在怀中,温柔地对我说,‘小曜是上天赐给娘的宝贝。’虽然当时我还小,但也能感受到娘自心底涌出的欢欣。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正好,我的存在将要给他的地位带来威胁。我存在的意义是要让他身败名裂!”说到最后,他那泛起柔情的俊脸瞬间变成鸷猛冷骇。
这种玉石俱焚的意念令陶篱竹心生抗拒,她情不自禁地叹息道:“何必呢?”
闻言,伊曜猛然地将她推开,神情阴霾狂乱,他大声狂叫,“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骤不及防之下,陶篱竹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
黑暗中,她虽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那桃花眼中噬血而又狂暴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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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暗室俘虏
静谧的空气中流动着让人窒息的气氛。
黑暗中,两人相视无言。
半晌,陶篱竹叹息道:“你娘不就是因为不想你活在仇恨当中才拼命留着最后一口气?知子莫若母,她必定清楚你想要复仇的心情,所以才拼着命想给你最后的叮嘱。如若她知道了你只为仇恨而活着,她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心?”
伊曜双手环胸,冷笑道:“我娘早已尸骨无存。倘若这世间当真有灵魂的存在,她必定明白我这做儿子的苦心,也一定会原谅我。”
陶篱竹默然,这家伙的心理已经扭曲到不成型了,满脑子装的都是复仇、复仇。寻常道理于他而言已讲不通。她叹息一声,幽幽道:“你要复仇可以,但也不应将宁雪闲扯进去,她无意纠缠在过往的恩怨当中,你这是强人所难。”
伊曜冷哼一声,“这事不能由她,我与她有着共同的仇恨。何况,那人当年的罪证全在她手上。”
陶篱竹气闷,“虽说你父亲将宁镇肃杀死,但他本人与他女儿都已不追究了,你何必强人所难?”
伊曜眼中闪动着森寒的戾气,语气冷然;“他不是我父亲,他不配!”
陶篱竹一滞,随即叹道:“好,好!那人不是你父亲!”说完瞄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宁镇肃怎么说都救过你娘和你一命,你应该尊重他的遗言。”
伊曜冷哼,“宁镇肃将我娘救了出来,却随便找一个地方安置她,之后不闻不问,这与不救有什么区别?”
陶篱竹忽然觉得有点头痛,她扶住额头,无奈道:“这事本就不能怪他。无可否认,他找的地方原是十分安全的,只是无法阻止有心人的追查。何况,当年这事他也要顾及他妻子感受。之后他不也将你接到凌霄宫,收留了你?”跟一个处于疯狂边缘并且已丧失理智的人对话,非常痛苦。
伊曜冷笑,“救了我娘却不能保护她,那他当初为何要出手相救?那人的凶残与多疑他是熟知的,他也应该预料到事情的后果,如果不是他一时大意,我娘就不会死。你说的对,这事不能怪他,要怪就怪当时的我没有能力保护我娘。”极致的哀恸冲击着他的心脏,他已濒临崩溃。
陶篱竹暗叹一声,抬眸望去,隐在黑暗中的人影与夜色相溶,萦绕在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