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感觉一阵恶心的头晕,关根凝神,费力地抬起头,见吴邪提着灯,站在黑暗里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种奇异的香味从他的煤油灯里持续飘过来,关根闻着,只觉得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觉。
黑暗的老街深处,张起灵有些急切地翻进墙内。
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呼哧”一声飞过一群乌鸦,他微微皱眉,加快了脚步。
“鸡冠蛇,俗名野鸡脖子。利用这种蛇的荷尔蒙,可以从人脑中提取记忆,并进行植入。”
他脑中反复想起在张家楼的典籍里找到的这句话。这是张家近代的研究成果,他依稀记得,这原本是作为重点项目列入计划进行研究的,但当时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项目被突然勒令终止,所有的相关资料也尽数焚毁,只剩下这一份典籍,被封存在唯有族长可以触碰的密室里。
当关根破解出那张纸条时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而从密室出来之后,一贯淡定的脸上,丝毫没有了以往的平静。
漆黑的房间里传出些声音,张起灵停下脚步,转过头,很快黑暗中隐现出一个身影,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穿着白色的外套,一副学者摸样。
与院子破败的外表反差极大的是暗室里摆放得密密麻麻的各种精密仪器,年轻人熟练地将切片放入显微镜视野内。
“之前我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就和你们说过了,他大脑皮层的温度不对劲,”款款的白大褂下,一只略长的手指推了推眼镜,“这段时间我拜访了很多族里的名医,结论是,我怀疑,他的脑中有两股意识。”
一旁静立的张起灵闻言怔了一下。
“你在张家楼里想必是得到了些什么吧?能想到什么?”
张起灵略一抬头,随即沉下脸。
医生见他这反应,心下了然,低头轻笑了一声:“果然。”
屋外蛙声响了起来,张起灵闭眼静了静心,道:“说重点。”
“鼻出血是脑损伤的症状,是他体内的两股意识发生冲突的表现。你知道,普通人的精神力是不可能承载得了两个完整意识的,当其中一个被刺激唤醒,二者共存的时候,势必会互相争夺抗衡,而无论谁输谁赢,首先这对人体本身的损伤就非常大,尤其是大脑。”
张起灵眉头紧蹙,略一迟疑道:“有什么后果?”
他转头看了眼张起灵,顿了顿,声音不大:“轻则记忆全无意识全失,重则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话出口的同时,张起灵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拳头不自觉握紧。
“你说他之前,鼻出血之后都有疲累和四肢发软的症状,这就更加证实了这一点,”医生转向他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越长,后果越严重。”
张起灵闻言低下头,沉默不语。
见他这副凝重的表情,医生轻叹了口气,从档案袋抽拿出一张单子,想了想,才问道:“这是上次你拿给我的DNA样本的结果,你还需要吗?”
张起灵淡淡地瞥了眼,转身离开,“不用。”
“族长,”医生出声叫住他,“无论你打算做什么,你记住,意识斗争激烈的时候,千万不能以外力干涉,更不能强行中断。”
见张起灵不说话,他又道:“简单地说,就和两辆竞速赛车一样,高速行驶的时候强行停止,恐怕会直接车毁人亡。唯一的办法,只有一方完全压倒另一方,并占据身体的主导权,脑活动才会停止。”
前面的人顿了顿,什么也没说,顾自离开了,医生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暮色里,竟莫名联想到了一匹受伤的孤狼。
他叹息一声,望着写着“相似度100%”的化验单轻笑了笑,随手扔进了垃圾篓。
天空阴霾,没有一丝光亮,冷风带着潮气卷起地上的枯叶,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月黑风高,这样的天气总是会让人觉得不详。
张起灵抬头看了眼远处的诊所,莫名加快了脚步。
还没靠近就看见一束手电光胡乱地照着,他心中隐隐涌起些不安,果然,护士远远看见他,立刻焦急地围了上来,“出事了,你那个病人不见了。”
他心中一紧,像是有预感般,手机也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写着解雨臣的名字。
“我被摆了一道……”一接起来就听出那头带着些怒意的声音,“这个吴邪有问题,我以人格担保,这丫绝对不是吴邪!”
“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不过他身体已经不行了,跑不了多远,我派人在市区搜了个遍,暂时还没发现踪迹。”
“继续搜。”张起灵挂断电话,望着远方紧紧握了握拳,“吴邪……”
从天黑到天亮,张起灵从未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害怕。
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强大如他也承受不起如此近在咫尺的失去。失去,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在他的心上狠狠剜下一块肉,留下黑洞洞的空虚,徒留血淋淋的伤口任时间浸泡。
走在热闹的早市上,他望着满街的人群用力攒紧了拳头。吴邪眼含笑意的摸样,吴邪低头发愣的模样,吴邪赌气闹别扭的摸样……都忽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他穿过人流,按照记忆中吴邪的习惯,挑着僻静向阳的路走。
怎么会没有感觉,从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若换成别人,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可这人是吴邪,他掺杂了太多个人感情,这影响了他一向精准的判断力。或者换句话说,在吴邪的事情上,他或许从来不是理性的。
坠车时的悲痛无处诉说,初见关根时他几乎无法自持,随即又是反差极大的失落,一切的波澜他只是静静地埋在心里,然后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躺在病床上的那刹那,全部爆发。
朝阳从天边升起,在寥寥的街道边拉出一道黑色长影,张起灵又联系了一遍解雨臣和黑眼镜,确定毫无进展之后,皱眉挂了电话。说大不大的一片地,可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转过身正欲搜索另一条街,瞥眼间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面木然地走着,那背影那衣服,不是关根是谁?
完全无法平静,张起灵快步上前,掰过那人肩膀,将人摆正。
关根木然地平视前方,过了很久才将目光移到张起灵紧逼的眼神上,嘴角嗫嚅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一晚,肩膀却像完全瘦了下去,嘴角泛白,目光涣散毫无焦距,整个人显得非常憔悴,好像经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
张起灵心中一紧,将人捞进怀里,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怕,出什么事了?”
怀里的人微微发着抖,仍旧什么也没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这里太吵,有害无益,得先回去,又安抚了一阵,张起灵牵着手带着人往回走,同时低头通知了医生。思虑过重,竟然丝毫不觉身后的人在接触到他的体温之后,渐渐变得尖锐的眼神。
一路牵着回到诊所,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进了病房,张起灵将人安置回病床上,自己转身去接热水。
安静下来便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不太稳,他转过头,看见关根蜷缩在床边,一只手不安地抓着床单,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张起灵走过来,俯下身与他平视,叫了几遍名字,对方毫无反应。
看着关根现在的摸样,张起灵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疼,是他没有保护好这个人,是他的失职让他变成现在这样。他伸手握紧那双冰凉的手,上面的割伤和蛇咬伤的痕迹一览无余,想到关根之前的种种行为,他就像心里活活被剜掉一块肉,哽得喉咙阵阵发紧。从没这么心疼后怕过,恨不得所有的苦和痛都替他受了去,千倍百倍都无妨,可现实却是,现在人就在他对面,而他只能干看着,无能为力。
眼下除了等医生过来也没有别的办法,对于关根,不得不承认,张起灵多少有些举足无措,毕竟他现在没有吴邪的记忆,用对待吴邪的方法又怕把人吓着了。
张起灵沉思良久,抚了抚他的脑袋,起身去门外找护士。哪知这一下倒是有了反应,关根木木地伸手揪住他的衣角,手指头微微发着抖,张起灵有些意外,回头去看他。
关根缓缓抬起头,盯着张起灵,眼里像蒙了一层雾。而下一秒,他忽然变了眼神,伸手抓住床头的水果刀就朝他胸口刺了过来。
张起灵一阵惊愕,条件反射一个侧身避开,关根眼神阴冷,立刻挥刀再次刺过来。
“吴邪。”张起灵皱眉叫了句,对方好似根本听不见,就像红了眼的屠夫,追着他的身影四处挥刀。刀剑无眼,怕误伤到关根自己,张起灵全程未用力,只是小幅度的闪避。几番追刺都没成功,关根明显有些恼怒,动作幅度也夸张起来,一刀出去直接砍到了壁灯的木杆上,圆形灯罩险险地晃了晃,眼看就要掉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张起灵眼神一沉,立马扑过去,抱着人朝前打了个滚。
玻璃灯罩在他们身后“哗啦啦”碎了一地,还未等缓冲完毕,关根一个翻身坐起来,提刀就往抱着他的人身上捅。
见此张起灵不禁眼中暗了暗,但那一瞬间,他没有再躲开。
别说是要杀他了,如果吴邪真想要他的命,哪还需要他亲自动手,一句话就够了。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张起灵低下头,刀在他胸口一厘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沿着剧烈颤抖的手往上,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张起灵心中一震,急忙抬手去摸关根的脸,温热的液体不可抑制地从他瞪大的眼中溢出来,聚成一道道水痕沿着下巴滑落至地。
关根紧紧蹙着眉,浑身颤抖得厉害,僵在半空的手忽进忽退,像是在做什么剧烈的抗争。张起灵沉下眼,用拇指替他抹掉不断掉出的泪水,触手一片滑腻,他忽然一怔,抬手一看,竟然是满手的腥红。他急忙抬眼去看关根,鼻血果然开始在他脸上肆意,和眼泪聚在一起,混成一道道可怖的红迹。
“吴邪的意识一直在他身体里,在受到刺激时会与主导意识发生抗争。”
医生的话在他脑中清晰起来,张起灵眼神一暗,抓住关根的肩膀,语气急切:“停下来!”
“吴邪,”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他心中蔓延开来,张起灵慌乱地替他擦去从耳朵里、鼻子里不断溢出的血液,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着,“不要再想了,快停下来!”
然而没有用,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让手中的刀伤害眼前这个人。更多的红色从他眼中渗出来,和鼻血混在一起,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迹,看得人惊心。
张起灵颤抖着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努力想让他清醒些。肌肤相触,关根突然浑身一滞,抬起眼,深深地看向他。
然后,他眼睛忽然闪了闪,两行血泪流下来,同时嘴巴动了动,费力喋出了两个字:“小……哥……”
这一眼的凝望。
像是带着久违的思念,穿透灵魂,直抵心底。
突然就被狠狠地刺痛,张起灵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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